第35章：齿轮墓园

“深渊之眼”瞭望站完成了最后的修复与能量补给，如同一个从深度冥想中苏醒的巨人，缓缓脱离隐藏的岩架，重新启动外部灯光与推进系统。它不再停留，调整航向，朝着与主基地约定的汇合点——“灰烬平原”前哨站的方向驶去。

而“利维坦”则再次被释放出来，载着由凯因领队、顾然、林逸、伊芙和布洛克组成的侦察小队，脱离母舰，拐向另一条相对隐秘的航线。他们的目标，是位于主航线侧翼约八十海里外的“机械迷城”。

“航程预计四小时。保持二级静默。”凯因坐在驾驶位，目光沉稳。伊芙在副座监控着各项参数。顾然和林逸在中舱，布洛克在后舱检查着专门为此次任务准备的装备——包括强电磁干扰器、逻辑信号解码器、以及几枚专门用来瘫痪机械目标的“电子瘫痪镖”。

航程的前半段风平浪静。深海的黑暗一如既往地包裹着他们。顾然利用这段时间，再次调阅了关于“机械迷城”的有限资料，试图在脑中构建一个初步的认知框架。林逸则闭目养神，体内暗金色的能量缓缓流转，他在回味“熔炉”训练中的感觉，尝试让那种与规则互动的“状态”变得更加可控和自然。

“接近目标区域。能量背景开始出现异常。”伊芙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顾然立刻看向传感器屏幕。原本相对平稳的深海能量背景，在这里开始变得“规整”而“刻板”。能量流的波动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周期性，频谱中出现了大量尖锐、规律的峰值，仿佛是某种巨大机械运转时产生的能量谐波。同时，磁场读数变得混乱而强烈，如同有无形的磁力线在这里被粗暴地扭曲、打结。

“光学影像捕捉到前方轮廓。”伊芙将外部摄像画面投射到主屏幕上。

前方，在深潜艇探照灯穿透的有限视野内，一片令人震撼的景象逐渐浮现。

那不是自然的山脉或海底地貌，而是由无数巨大、锈蚀、扭曲的金属结构构成的、无边无际的“墓园”。断裂的齿轮大如房屋，相互嵌合或散落一地；粗大的、布满铆钉的管道如同巨蟒的骸骨，蜿蜒盘绕；高耸的、半坍塌的金属框架直插向上方的黑暗，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海底沉积物和散发着暗淡磷光的奇异苔藓。一些结构上还能看到模糊的、风格极其抽象或完全无法理解的铭文与符号。

更诡异的是，这片庞大的金属废墟并非完全死寂。在探照灯光扫过的阴影中，偶尔能看到细小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东西”在飞快爬行或滑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些巨大的、仿佛由齿轮和连杆构成的“雕塑”，会随着水流或不知名的能量脉动，极其缓慢地、以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律的方式“运动”一下，然后又恢复静止，如同生锈的、被卡住的发条玩具。

整个区域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中——冰冷、理性、却又充满了荒诞和错乱感。仿佛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在疯狂与毁灭的边缘，将其最后的造物胡乱丢弃在了这深海之中，而它们的“幽灵”，仍在某些残留的规则驱动下，进行着毫无意义的、破碎的“活动”。

“这就是……机械迷城？”布洛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震撼。

“资料记载没错，‘规则扭曲，逻辑取代自然’。”顾然低声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些活动的微小存在和缓慢运动的巨型结构，“这里残留的能量场和物理规则，很可能已经被那个失落文明的造物，或者域核能量畸变，永久性地改变了。小心，我们的常识在这里可能不再适用。”

“按计划，寻找外围相对稳定的区域建立临时观测点。”凯因操控“利维坦”开始减速，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明显在“活动”的巨型结构，向着废墟边缘一处相对开阔、由几块巨大金属板形成的“平台”靠近。

潜航器无声地降落在锈蚀的金属板上，激起一小片沉积物云。外部机械臂弹出，开始部署基础传感器和伪装屏障。

“观测点建立。开始环境参数采集。”伊芙报告。

顾然则立刻开始分析传回的数据：“能量场稳定……如果这种扭曲的稳定也算稳定的话。空间结构存在微观层面的‘网格化’畸变，重力参数有极其微小的、规律性的异常波动。磁场混乱，但似乎围绕着几个固定的‘节点’……等等，检测到低频信息流！不是电磁信号，更像是……某种基于结构共振或能量场调制的‘广播’？内容无法解析，但模式高度重复。”

就在这时，林逸忽然皱起眉，指向观测窗外一片看似静止的齿轮堆：“那里……有点不对劲。能量流动……太‘顺’了，顺得不自然，像被什么东西引导着。”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片齿轮堆中，几个拳头大小、形似金属甲虫但肢体完全由细小齿轮和弹簧构成的东西，“咔哒咔哒”地钻了出来。它们没有眼睛，头部是一个不断旋转的、带有复杂刻度的微型仪表盘。它们似乎“感知”到了“利维坦”的存在，仪表盘指针疯狂转动，然后齐刷刷地“看”向了潜航器。

“发现未知小型机械体！能量反应微弱但带有敌意识别特征！”伊芙立刻警告。

“别开火！”顾然急声道，“可能是自动化警戒单位！尝试用逻辑解码器发送通用‘无害/过路’标识码！林逸，准备用你的能量模拟……‘秩序/无威胁’频率！”

伊芙立刻操作解码器，发送出一段由守望者从其他遗迹破译的、用于表示“非入侵者”的通用逻辑信号。

几乎是同时，林逸也闭上眼睛，引导体内暗金色的能量，尝试模拟出之前在“熔炉”中感受过的、那种被“秩序侧影”识别为“非敌对”的频率特征，并通过潜航器外壳的传导涂层，微弱地散发出去。

双重措施似乎起了作用。那些“齿轮甲虫”的仪表盘指针转动速度慢了下来，它们“注视”了潜航器几秒，然后发出一串短促的、仿佛内部齿轮卡顿的“咔嗒”声，调转方向，钻回了齿轮堆深处，消失不见。

“警报解除……暂时。”伊芙松了口气。

“有效，但不确定能持续多久，或者对更高级的单位是否有效。”顾然快速记录着，“这里的防御机制基于某种扭曲的逻辑判断。我们的‘无害’标识和林逸的模拟频率，可能只是暂时满足了它们的‘识别条件’。”

凯因点点头：“初步侦察目标达成。现在，我们需要评估是否进行更深入的探查。顾然，分析信息流源头和能量节点。布洛克，准备释放微型侦察机器人，探索前方两百米范围内的安全路径。林逸，保持感知预警。”

微型侦察机器人如同金属蜘蛛，从“利维坦”腹部弹出，分散开来，沿着金属废墟的缝隙和管道谨慎前进，传回更加细致的影像和数据。

顾然集中精神分析着那低频信息流。它无处不在，如同这片废墟的“背景噪音”。经过初步滤波和模式识别，他勉强分离出一些重复的“词汇”或“指令片段”——大多是诸如“维护循环：中断”、“能源通路：堵塞”、“协议：冲突”、“指令：无法解析：错误：错误：……”之类的破碎信息。

“信息流似乎是这片废墟残留管理系统或某个核心AI的……‘故障日志’或‘状态广播’。”顾然推断，“它可能已经彻底疯癫或陷入逻辑死循环，但仍在本能地试图维持某种早已不存在的‘秩序’。能量节点……探测显示有三个主要节点，呈三角分布，位于废墟更深处。能量读数最高也最不稳定的那个，在正前方约一点五公里处，位于一个类似中央塔楼的巨型结构底部。”

“一点五公里……深入废墟腹地。”凯因沉吟，“风险很高。但那里也可能是秘密所在。投票决定：继续深入有限侦察，目标为中央塔楼外围，获取更多能量节点和信息流源头数据后即返回；还是就此撤离，将现有情报带回分析？”

伊芙和布洛克看向顾然和林逸。林逸咧嘴一笑：“来都来了，不看看最热闹的地方怎么行？反正有博士在，总能找到路。”

顾然思考片刻：“现有情报显示，外围相对‘平静’，威胁主要来自零星的自动化警戒单位和环境本身的逻辑陷阱。如果我们小心规避，利用林逸的能力进行‘伪装’，抵达塔楼外围获取关键数据是可行的。但必须设定严格的时间和安全界限。”

“同意深入侦察，时限九十分钟，无论是否抵达塔楼，时间一到立刻撤离。”凯因做出决定，“林逸，持续进行‘秩序伪装’。顾然，指引安全路径。伊芙，布洛克，负责应对物理层面意外。出发。”

小队成员换上增强型水下外骨骼，携带必要的装备和武器，从“利维坦”侧面的气密舱门滑出，踏上这片冰冷的金属大地。

脚下是锈蚀的钢板，触感坚硬而怪异。周围是沉默的、却又仿佛随时会“活”过来的机械巨骸。林逸走在队伍中间，暗金色的能量在他体表形成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光晕，如同一个无形的护身符，让那些偶尔从阴影中窥视的“齿轮甲虫”或其它更诡异的、如同金属藤蔓般缓缓蠕动的结构，犹豫着没有靠近。

他们按照微型机器人探索出的路径，在钢铁的迷宫中穿行。沿途，他们看到了更多超现实的景象：一扇巨大的、雕刻着复杂逻辑回路的金属门扉，一半嵌在岩石中，一半敞开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紊乱的能量读数；一个由无数透明管道构成的“森林”，管道中早已干涸，但残留着某种荧光液体凝固后的诡异光泽；一些保存相对完好的、类似控制台或终端的东西，屏幕早已破碎，但按键和接口的排列方式完全违背人体工学，仿佛是为另一种形态的“手”设计的。

顾然不断分析着环境数据，修正着前进路线，避开那些能量读数异常活跃或空间畸变明显的区域。林逸则努力维持着能量模拟，同时警惕着任何“逻辑”层面的异常——比如，一段看似平坦的金属通道，在他感知中却呈现出一条条死板的“通行许可”或“禁止进入”的能量标记，他们必须按照这些标记的“规则”行走，否则可能会触发未知的防御机制。

大约前进了八百米后，他们遭遇了第一次真正的挑战。

前方的通道被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由无数细小金属片构成的“漩涡”堵死了。漩涡中心散发着不稳定的能量波动，周围的空间微微扭曲。

“扫描显示，这是一个逻辑陷阱实体化。”顾然分析道，“任何未经特定‘密钥’或‘协议’认证的物体试图通过，都会被卷入漩涡，遭受高强度的逻辑信息冲击和物理层面的撕扯。强行突破风险极高。”

“有绕路吗？”凯因问。

“最近的绕路需要折返至少四百米，而且那片区域能量读数更加混乱。”顾然摇头，他看着那个漩涡，又看向林逸，“或许……可以尝试‘沟通’或‘欺骗’？林逸，你能感觉到这个漩涡的‘规则’吗？它判断‘通过’的条件是什么？”

林逸集中精神，暗金色的眼眸紧盯着漩涡。片刻后，他有些不确定地说：“很乱……但好像……有个不断重复的‘校验指令’？像是要核对一段……不断变化的逻辑序列？我看不懂那序列，但能感觉到它的‘节奏’和‘结构’……”

“尝试用你的能量，模拟那个‘节奏’和‘结构’，但填充一个最简单的、恒定的‘真’值或者‘通过请求’。”顾然快速说道，“就像用正确的‘格式’发送一个最简单的‘无害’信息！”

林逸深吸一口气，再次调整体内能量的频率。这一次，他不再模拟“秩序侧影”的温和频率，而是尝试模仿眼前这个漩涡散发出的、那种生硬、刻板、不断循环的逻辑波动节奏，然后将一股代表着“请求通过”的、极其简单的意念波动，嵌入到这个节奏框架中，通过能量场“发送”出去。

暗金色的光晕微微波动，以一种奇特的、断断续续的韵律闪烁了几下。

旋转的金属漩涡，骤然停顿了一瞬！紧接着，它那混乱的能量波动出现了短暂的“同步”，仿佛接收并“处理”了林逸发送的“信息”。几秒钟后，漩涡的中心，缓缓“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不稳定的缝隙！

“成功了！快！缝隙不稳定！”顾然低喝。

小队迅速而有序地穿过缝隙。就在最后一人通过的瞬间，缝隙猛地闭合，漩涡恢复了旋转，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干得漂亮！”凯因赞许地看了林逸一眼。

林逸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在水下），笑了笑：“感觉像在跟一台老掉牙的破电脑打交道德……”

他们继续前进。距离中央塔楼越来越近，周围的机械结构也越来越密集、越完整。甚至能看到一些保存尚可的、内部隐约有微弱能量流动的管道和线缆。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抵达塔楼外围一片相对开阔的“广场”时，顾然猛地停下了脚步，脸色一变。

“等等！检测到异常能量标记！不是这里的……是腐蚀能量！虽然极其微弱，但……是湮灭教派的特征！就在前方广场边缘！”

几乎同时，林逸也感觉到了，他指向广场另一侧一个半坍塌的金属拱门下：“那里！有活物的能量反应！不止一个……在移动，好像在……搜索什么？”

凯因立刻举手示意全员隐蔽到一旁的巨型齿轮后。众人屏息凝神。

几秒钟后，三个身穿黑色潜水服、外罩简化护甲、手持带有腐蚀能量附魔武器的身影，从拱门后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他们的护甲上有湮灭教派的螺旋纹章，动作谨慎，显然也是侦察人员。

他们似乎并未发现守望者小队，而是在广场上仔细搜索着，不时用手中的仪器探测地面或墙壁，低声交流着。

“教派的人也来了……”伊芙的声音带着寒意。

“看来，‘机械迷城’的价值，不止我们看重。”凯因目光冰冷，“他们似乎也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部署什么。”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教派侦察兵似乎发现了什么，蹲下身，从地面锈蚀的金属板上，撬起了一块巴掌大小、闪烁着暗蓝色微光的、形状规则的晶体薄片。

“那是……高纯度能量结晶？还是……数据存储介质？”顾然瞳孔微缩。

那名侦察兵将晶体薄片收起，对着同伴做了个手势，似乎打算撤离。

不能让他们带走可能的关键物品！

凯因与顾然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布洛克，伊芙，准备拦截，尽量活捉。林逸，顾然，你们伺机而动，夺取或破坏那块晶体。行动！”

（第3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