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寂静潜流

检修通道内的应急灯光每隔五米才有一盏，昏黄黯淡，将顾然和囚犯07号——现在顾然知道他叫老陈——的身影在锈蚀的管道壁上拉长、扭曲。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陈年积水的混合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身后的追捕声被厚重的金属隔断门暂时阻隔，但顾然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喘息。湮灭教派的反应速度比他预估的更快，这说明要么实验室有他没发现的隐秘警报装置，要么……那个被称为“尊主”的存在，已经将它的感知网络覆盖到了前哨的大部分区域。

“我……我们真的要去‘深渊之间’？”老陈的声音发颤，破损的头盔下，那双眼睛充满了恐惧，“那是送死！就算躲过了守卫，那里的‘低语’……普通人靠近，几分钟就会发疯！”

顾然没有立刻回答。他一边快速前行，一边仔细感知着周围环境的能量流动。这里的腐蚀能量浓度明显低于核心舱，但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背景辐射”无处不在，如同深海的水压，无形地挤压着意识和身体。他的守护者徽章在胸口持续散发着微弱的温热感，像暴风雨中的一盏孤灯，勉强驱散着试图侵入他精神的寒意。

“你有两个选择。”顾然的声音在通道里显得格外冷静，“留在这里，等待教派搜捕，然后被送入‘转化池’。或者，跟我走，帮我抵达目的地。如果成功，我会尝试用我知道的方法稳定你的侵蚀。即使失败，”他顿了顿，“死在尝试的路上，也比死在池子里，成为别人‘养料’强。”

老陈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略显踉跄的脚步声。他腿上的旧伤和侵蚀带来的虚弱让他跟不上顾然的步伐。

顾然放慢速度，从研究员白袍内袋（他早已将有用的物资转移过来）掏出一支从实验室顺来的应急能量剂，递给老陈。“注射它，能暂时提升体能，压制部分侵蚀带来的痛楚。但副作用是可能会加快侵蚀速度。用不用，你自己决定。”

老陈看着那管闪烁着危险荧光的液体，脸上挣扎片刻，最终还是接过来，颤抖着注入颈侧。几秒钟后，他灰败的脸色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亮了些许，步伐明显稳了。“……走。横竖是死。”

顾然点点头，将注意力转回前方。根据脑中的地图，他们目前位于“废弃净化区”的边缘。这里曾经是沉船水循环和空气净化系统的核心，但早已瘫痪，管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且多处结构不稳定，标记着坍塌风险。也正是因为危险和“无用”，教派的常规巡逻很少深入此地，是他们潜向“深渊之间”下层入口的相对理想路径。

“跟紧我，注意脚下，别碰任何发光的苔藓或凝结物。”顾然低声嘱咐。地图上标注，这片区域滋生了多种适应腐蚀能量的变异菌类和微型生物，有些具有攻击性或剧毒。

他们开始深入迷宫。巨大的过滤罐如同沉默的巨兽骸骨，锈穿的外壳露出内部蜂窝状的结构，爬满了散发幽蓝微光的菌丝。断裂的管道横七竖八，滴落着成分不明的粘稠液体，在坑洼的地面汇聚成小小的、泛着虹彩的油污池塘。空气越发沉闷，那种无所不在的“低语”在这里似乎被放大了，变成了无数细碎的、意义不明的呢喃，钻进耳朵，撩拨着神经。

顾然集中精神，将感知聚焦于能量流动和物理结构的稳定点，像走钢丝一样选择着落脚点。老陈紧跟其后，注射能量剂后，他的动作协调了许多，但眼中的恐惧并未减少，反而因为环境带来的心理压力而加深。

“等等！”顾然突然举手示意，身体瞬间紧绷，贴在一根粗大的管道后面。

前方通道拐角处，传来一阵缓慢、拖沓的摩擦声，伴随着液体滴落的“哒……哒……”声。紧接着，一个庞大的阴影投射在对面锈蚀的墙面上——那影子呈现出不规则的团块状，边缘伸出许多缓慢蠕动的触须状凸起。

顾然屏住呼吸，能量感知提升到极限。前方传来的能量信号混乱而强大，充满了贪婪的吞噬欲，绝非教派守卫，而是某种本地滋生的腐蚀兽。

“是‘油污聚合体’……”老陈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身体抖得厉害，“它们吃金属，吃有机物，什么都吃……行动慢，但一旦被粘上……”

顾然快速观察环境。通道前方被那东西堵了大半，绕路需要折返很远，时间不允许。强行通过？那东西的体型和能量反应显示，他们手头的武器很难快速解决，战斗动静必然引来追兵。

他的目光扫过头顶。上方是纵横交错的管道和承载梁，锈蚀严重，但结构看起来比地面那些被腐蚀液体长期浸泡的区域要稳固一些。他又看了看“油污聚合体”移动的轨迹和速度。

一个冒险的计划成形。

“看到它上方那段横向的冷凝主管道了吗？”顾然压低声音，指着阴影上方一处，“管道中间有个明显的锈蚀鼓包。我需要你制造一点动静，吸引它抬头或者向那个方向移动一点，不需要太久，两三秒就行。”

“怎……怎么制造？”老陈脸色发白。

顾然从工具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从实验室顺来的声波发生器的残件（能量已近乎枯竭，但或许还能工作一下），快速调整了几个旋钮。“把这个，朝它侧面那个还在滴液体的破损管口扔过去，尽量扔准。扔完立刻躲回这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老陈接过那个冰冷的金属残件，咽了口唾沫，用力点了点头。

顾然则如同灵猿般，开始悄无声息地向上攀爬。他利用管道支架和凸起的铆钉作为支点，动作轻盈而精准，尽量避免发出任何声响。锈蚀的金属在他的体重下发出轻微的呻吟，但被下方那“油污聚合体”自身发出的粘稠蠕动声掩盖。

他爬到了那根横向冷凝管道的上方，小心地移动到锈蚀鼓包的位置。下方，那团由腐败油污、金属残渣和未知有机物聚合而成的怪物，正缓缓蠕动着，占据了通道三分之二的宽度，不断分泌出具有强烈腐蚀性的黑色黏液。

老陈看顾然就位，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将声波发生器残件掷向顾然指定的位置！

“啪嗒！”残件准确地砸进了破损管口！

“滋——！”一声尖锐但极其短促的高频噪音猛地爆开！虽然立刻哑火，但在死寂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油污聚合体”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身体表面无数细小的触须状凸起齐刷刷转向声音来源，它那没有明确五官的正面裂开一道缝隙，发出低沉的、充满疑惑的“咕噜”声。它笨拙地挪动身体，似乎想探查声音来源，部分躯体正好挪到了顾然正下方的位置，微微抬起了“头”。

就是现在！

顾然双脚勾住上方承重梁，身体倒挂而下，双手紧握那柄抢夺来的腐蚀矛枪，将能量输出调到最大，但不是发射，而是将炽热的矛尖，狠狠地、精准地刺入了冷凝管道那个锈蚀鼓包的中心！

“嗤——！！！”

灼热的能量矛尖与冰冷脆弱的锈蚀金属接触的瞬间，积蓄在管道内的、混有微量腐蚀能量的冷凝残液，在内部压力失衡和外部高温刺激下，发生了剧烈的汽化内爆！

“轰隆！！！”

不算巨大但足够猛烈的爆炸声在封闭空间内回荡！那段横向管道猛地炸裂开来，大量滚烫的、带有腐蚀性的蒸汽和金属碎片如同霰弹般向下喷射，正好笼罩了下方那只“油污聚合体”！

“嘶嗷——！！！”聚合体发出了痛苦而愤怒的嘶鸣，它庞大的身躯被烫得剧烈翻滚，表面被撕裂出许多伤口，流出更多黑色黏液。蒸汽和碎片也严重干扰了它的感知。

顾然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已经松手落下，在空中调整姿势，险险避开下方怪物的胡乱挥舞的触须，落地后一个翻滚卸力，毫不停留地向前冲去，同时对躲藏的老陈低喝：“快走！趁它没恢复！”

老陈连滚爬出藏身处，跟着顾然从被爆炸暂时清开、又被怪物挣扎进一步扩大的通道边缘，狼狈却迅速地冲了过去！

身后传来“油污聚合体”愈发狂怒的嘶吼和撞击墙壁的声音，但两人已经冲出了这片区域，拐进了另一条相对完好的通道。

“成……成功了？”老陈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

“暂时。”顾然检查了一下矛枪能量，只剩不到三分之一。刚才的爆炸动静不小，必须更快。“继续前进，距离下层入口不远了。”

他们加快脚步。接下来的路程相对顺利，只遭遇了几只小型腐蚀昆虫，被顾然用精准的矛枪点射解决。老陈的状态在能量剂作用下保持稳定，甚至因为成功渡过危机，恐惧稍有减轻，对顾然产生了一丝信服。

终于，根据地图和能量感知的引导，他们抵达了一处位于净化区最深处的、类似竖井通道的地方。井口被厚重的金属格栅封锁，格栅上缠绕着发出暗淡紫光的能量锁链，显然是教派后来加装的封锁。

格栅下方，幽暗的竖井深不见底，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冰寒刺骨且充满恶意与诱惑的“低语”，如同实质的阴风，不断从下方涌上来。井壁上，隐约可见粗大的、脉动着墨绿色光芒的能量导管向下延伸。

这里，就是通往“深渊之间”的、非正式的“下层入口”之一。地图标注，这里原本是紧急维修通道，直通反应堆底层和附属能量处理区。

“就是这里。”顾然抬头看向封锁格栅和能量锁链。锁链的符文闪烁着，与整个前哨的能量网络相连，强行破坏必然触发警报。

老陈看着那阴森的竖井和涌上来的恐怖气息，脸色再次变得惨白。“我们……要从这里下去？这锁链……”

顾然没有直接回答。他闭上眼睛，再次调动感知，仔细分析着能量锁链的符文结构和能量流动模式。同时，他将那枚守护者徽章贴在额头，试图用徽章中那微弱的秩序能量，去“共振”感应锁链能量流中可能存在的、属于沉船原有安全系统的、未被完全覆盖的“旧有频率”。

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操作和对能量本质的深刻理解。顾然如同在操控一台精密的显微镜，在混乱的腐蚀能量噪音中，寻找着那一丝几乎湮灭的、不同的“音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的通道隐约又传来了新的搜查动静，追兵正在逼近这片区域。

老陈焦急万分，却又不敢出声打扰。

汗水从顾然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他的精神力在持续高精度感知下快速消耗。

终于——

“找到了。”顾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专注。他指着锁链与格栅连接处的几个特定符文节点，“这些节点，利用了沉船旧有应急系统的物理接口进行能量转换。旧系统的备用电源应该早已枯竭，但它们残留的‘频率特征’还在。如果用特定频率的、微弱的秩序能量冲击这几个节点，可以暂时‘欺骗’锁链的检测系统，让其误认为是旧系统的常规信号，从而打开一个短暂的非警报性缺口。”

“可……哪里来秩序能量？还特定频率？”老陈茫然。

顾然拿起了那枚数据存储核心。“这里面，存储的不只是地图和日志。还有从上古守护者实验室下载的、关于‘域核’基础频率和‘平衡协议’的部分原始数据。虽然残缺，但提取出一点具有秩序特征的、相对稳定的频率波纹，或许可以。”他看向老陈，“但这需要时间解析和调制，而我需要集中精神。你能帮我争取至少十分钟吗？去那边通道口设置一些简单的预警和拖延装置，用我给你的那些小玩意。”他指的是从实验室顺来的一些非致命性陷阱部件。

老陈看着顾然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身后隐约传来声响的通道，一咬牙：“好！我尽量！”

他拿起顾然递过来的工具和零件，转身向通道口跑去。

顾然则立刻坐在地上，将数据核心连接上战术笔（基础读取功能尚存），开始全力解析和模拟那特定的频率。这是一个与时间赛跑的赌博。

九分半钟后，当老陈脸色发白地跑回来，示意追兵已经接近到能听见脚步声的距离时，顾然终于抬起了头。

他手中的战术笔尖端，亮起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的纯白色光芒，光芒以一种复杂而规律的节奏闪烁着。

“退后。”顾然起身，走到能量锁链前，将战术笔尖端，依次对准了他之前标记的那几个符文节点，轻轻点触。

每一次点触，白色光芒便渗入符文，锁链上的紫光便剧烈闪烁一下，然后稍稍黯淡一分。

当最后一个节点被点触后——

“咔哒……咔哒咔哒……”

一阵机括运转的轻响，缠绕格栅的能量锁链如同失去力量的蛇般松脱、滑落。厚重的金属格栅，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黑沉沉、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竖井入口。

成功了！

然而，几乎在格栅完全打开的瞬间，他们身后的通道拐角，传来了教派守卫清晰的呼喝声和能量武器充能的嗡鸣！

“在那里！”

追兵到了！

“跳！”顾然毫不犹豫，一把抓住还有些犹豫的老陈，纵身跃入了那深不见底、充斥着刺骨“低语”的黑暗竖井！

失重感瞬间传来，冰冷的、充满恶意的能量风暴如同无数只手撕扯着他们的身体和意识。上方，追兵的怒吼和几道腐蚀能量射线擦着井口射入，消失在深沉的黑暗中。

下落，不断下落。

守护者徽章的光芒在黑暗中剧烈闪烁，如同风中的残烛。老陈发出了惊恐的尖叫。顾然则咬紧牙关，努力保持清醒，调整着下落姿势，同时将全部精神力用于构筑最后的心灵防线，抵抗着那试图将他拖入疯狂深渊的“低语”洪流。

他不知道这竖井有多深，下方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他只知道，林逸在下面。

而他们，正在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