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济南晨醒论世道 胶坊寻根定乾坤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客栈里还浸着昨夜的酒气。
屈小福迷迷糊糊从床上醒转,刚一睁眼,就见郑虎坐在床边,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东家,您昨儿那酒量,可没您吹得那么神。一斤莲花白下肚,回来吐了我一身不算,还几回把我当成夫人,又搂又抱的。”
屈小福脸上一热,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尴尬地挠头笑道:“嗨,这不是成了亲,开始爱惜身子,酒量不如当年了嘛。得了,啥也别说,今早我请你吃早饭,算是给你赔罪。就吃牛肉饼配羊杂汤,那是我爷爷当年心头最爱的一口。”
说罢,他慢慢穿好一身青色长衫,理了理衣襟,转身推门而出。
一个时辰后,两人拐进一条老街,在一处不起眼的小摊前停步。屈小福脸上带着几分恭敬笑意,朝摊主扬声说道:“老板,两碗羊杂汤,四盘毛肚,六张牛肉饼,麻烦快些。昨儿喝酒喝大了,这会儿肚里空得慌。”
话音落,他随手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铜板,“啪”地放在桌上。
小摊老板眼睛一亮,连忙堆起笑:“得嘞,这位爷,您稍等,马上就好!小二,高沫茶伺候着!”
郑虎急忙凑到屈小福耳边,压低声音惊道:“我的乖乖,东家!您这一顿顶天也就百十个铜板,您一掏就是四百个,您这是真不拿钱当钱啊!”
屈小福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虎子,你这是没看透这里的门道。我们屈家,向来不把钱死攥着。我小时候刚会走路,就问我爷爷,人家正经世家都节俭得很,成天素菜包子配咸菜,怎么咱们家不那样?”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我爷爷当时就说,人要是在吃穿用度上不分场合地节俭,那叫心里没谱,不知道啥时候该花、啥时候该省。眼下咱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多给几个钱,让人家麻利给咱弄口热乎的,中午才有力气办事。”
“挣钱就是该省省、该花花。这是我头一回正经在济南吃饭,多花几个不算什么。再说这世道,小偷小摸专挑老百姓下手,我这么一摆,反倒没人敢不长眼来惹事。”
屈小福漫不经心地伸了个懒腰,缓缓道:“今儿我教你一个理,算你这趟出门的奖赏——天底下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洋人叫这丛林法则,适者生存;咱们中国人说得更直白,谁拳头硬、谁路子野,谁当爷。”
郑虎眉头一皱,当即不服气地开口:“东家,丛林法则那不是畜生的法子吗?咱们是人,不走人道,反倒走畜生道,那跟畜生还有啥分别?”
屈小福闻言苦笑三声,轻轻叹了口气:“虎子,你这问题问得好。按儒家那套,人之初性本善,我跟你说不透彻。可要真论起来,还得信法家——人性本恶。洋人的生物学也说,人在不懂事理的时候,就是个会用两条腿走路的动物,跟你说的畜生没两样。”
“你看,人听见枪响就跑,遇见火就躲,不会往枪口上撞、往火里冲,这就叫趋利避害。今儿就教你这么多,总归一句话:人都是有奶便是娘,跟土匪一个理。所以老话说得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这话,你听明白了?”
郑虎听得连连点头,拍手叹道:“好东家,您这说书先生就是不一般,道理一套一套的!我读过书,可骨子里还是个粗人、草莽之徒。今儿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谢谢您带我出来跑这趟差!”
说罢,他恭敬端起桌上的高沫茶,与屈小福轻轻一碰,仰头一饮而尽。屈小福也笑着端杯,一饮而下。
转眼到了中午,孔文儒带着屈小福来到当年屈家制作阿胶的作坊。
作坊里虽有人照看,可那些熬胶的器具,早已蒙尘许久,许久不曾动用。
屈小福扫了一眼,淡淡笑道:“孔先生,对我们屈家的铺子和作坊倒是上心。我瞧着,您似乎也曾想照着我们屈家的法子熬胶,只可惜,翻了车吧?”
孔文儒脸上一窘,无奈笑道:“屈东家见笑了。我们青帮收下屈家产业,总不能荒废。可哪想到,熬出来的阿胶怎么都不对劲。您打小在药堆里长大,要不您给掌掌眼,不然这胶熬不成,往后买卖也没法开张。”
屈小福心中暗忖:这孔文儒果然老奸巨猾,只知我懂医术,却不知我到底会不会熬胶。也难怪,我年纪还不到二十,搁别的医药世家少爷,这会儿还在药铺里打下手呢。好在爹临走前,把熬胶的方子和火候,传给我一点皮毛,今日正好临阵磨枪。
他缓缓撸起袖子,拿起桌上一块阿胶,只看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怪不得孔文儒不愿跟我撕破脸,原来是指着这阿胶生意。可这胶虽说大方向没差,成色却连当年屈家两成都不到,发黏、发硬、不透亮,在爷爷眼里,这就是废料。
屈小福轻轻叹了口气,直言道:“孔先生,恕我直言,您这阿胶,连糖块都不如。要不是青帮家大业大,换作普通人家,这买卖早黄了,您也早该啃窝窝头了。”
“不过还好,尚有救。等我把当年跟着我爷爷的老匠人都找回来,这买卖再开张,才能十拿九稳。爹当年走得急,只来得及教我点皮毛,真功夫还在那些老人手里。”
孔文儒闻言,只得点头:“成,那你尽快让吴管家把老人们找齐,咱们再重新开张。对了,昨儿你喝醉了说,除了洋文,还会说日本话。我前阵子盘下一间日料馆子,你去帮我尝尝正不正宗?”
屈小福摇了摇头:“还吃?昨儿那顿酒我喝得实在太过,今儿不能再闹了,酒大伤身。再说我看您这胶不对劲,恐怕还跟皮子有关,先带我去库房看看皮子。”
“熬阿胶,就仗着三样东西。第一是这井水,是制胶人的命脉,就算有清代贡胶的方子,没有这水,神仙也熬不成。第二是皮子,处理不干净,就像盖房子顶梁柱没立稳。最后一样,是收尾的三味药和火候。”
说罢,屈小福转身,径直向库房走去。
夜色渐深,屈小福与吴东升在惠民制胶坊内,商量日后经营事宜。
屈小福神色凝重,轻声叹道:“吴爷爷,我看出来了,孔文儒本质不算坏人,可他是青帮的人,得向着青帮。青帮里豺狼虎豹不少,咱们这一回,算是与虎谋皮。可这买卖,又离不了他们,不然早晚被人弱肉强食。”
“往后,您得多带我往济南跑跑,我在这边不熟,跟老一辈也说不上话。”
吴东升微笑点头:“二少爷放心,往后我多带您跑跑就是。对了,这是您要的熬胶秘方,我写出来了,您看看跟二老爷当年传您的,有没有出入。”
说罢,他恭敬地将一张秘方递到屈小福手中。
屈小福全神贯注翻看片刻,缓缓点头:“看来爹虽然没学到精髓,也学了个照葫芦画瓢,一味药都没错,可惜药量差了点,火候也亏了些。往后就劳烦您照这方子熬制。”
“咱们得把当年的老匠人都找回来,从明天起,您什么都别干,专门打听消息。需要盘缠尽管开口,我先给您预备着。”
他从怀里掏出三张一万现大洋的银票,郑重递到吴东升手中:“这是三万现大洋,您拿着。上回给您的柯尔特左轮,也继续带在身上。等您把老人们找齐,铺子开张两三天后,我就得回北平。您还得在济南再住上一阵,帮我笼络人心。”
吴东升双手接过银票,紧紧攥在手里,重重点头。
屈小福望了一眼窗外沉沉夜色,转身缓步向外走去。
济南的风,带着胶坊的烟火气,也藏着乱世的暗流。他知道,收回祖业只是第一步,真正的风浪,还在前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