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刃殿中,众人神色各异。
花长老放下手中的黑铁令牌,与其他长老交换眼神后,像是有了决断。
花长老“看来,这个无锋奸细已经潜伏多年,在选婚前夕找到机会掉换了前执刃和少主的百草萃,与混进来的无锋细作郑二里应外合,完成了这次刺杀。”
最终以贾管事之事为无锋定案。
雪长老雪长老点头:“既是无锋搞鬼,那便不能中了他们的挑拨离间之计。”
月长老月长老:“宫氏一族一向以血脉为先,眼下新旧执刃交替,不免动荡,我们更不该血脉手足之间彼此妄疑,伤了和气,中了无锋下怀。从现在开始,宫门不许再出现家人内斗的丑态,一切到此为止!”
按理说,长老们发了话,其他人不应该再有异议。
宫尚角宫尚角却半眯着深邃的眼睛,沉思一会儿:“宫门换了执刃已昭告天下,现在撤换确实不免儿戏,但是……”他的目光很直白,落在宫子羽身上,“让一个纨绔无能之人坐上执刃之位,也只会让宫门沦为江湖笑柄。”
宫子羽宫子羽顿时被激怒了,咬牙道:“你说谁是笑柄?!”
宫尚角他的暴躁显得宫尚角更为平静,宫尚角有理有据地道:“历届执刃都是从宫门最优秀的继承者中选出,即便是我和前少主宫唤羽,也是成功通过了后山的三域试炼才最终获得少主候选人的资格。论武功、才智,论江湖威望,宫子羽根本德不配位,不过是依着祖训家规,仗着突发变故钻了空子。长老们,既然我们要讲规矩,那继任者需要通过后山三域试炼的规矩是不是也该讲一讲了?”
三域试炼,也是宫门家规之一,只有通过三域试炼才能有资格成为继任者。这一点,长老们都清楚,面对宫尚角的质疑,他们沉默下来。
雪长老雪长老叹息:“当时事急从权,无法顾及……”
宫尚角“可如今时间很充裕。”宫尚角神色轻蔑,似乎肯定对方做不到,所以不带温度地说,“若是子羽能在一个月内通过三域试炼,我就认他这个执刃。”
所有人脸色一变。
宫子羽宫子羽胸口剧烈起伏,目瞪口呆:“一个月闯三关?你干脆直接说撤去我的执刃之位算了,何必恶意刁难?”
宫尚角宫尚角冷冷抬起唇角:“通不过三域试炼,便是名不正言不顺!而且江湖凶险,无锋迫切想将宫门斩草除根,一个弱小的执刃怎么保护宫门血脉?让你通过三域试炼理所应当,怎么变成我恶意刁难了?”
月长老月长老此时开口:“但一个月确实有些为难人了。”他看向宫尚角,语气里多少有替宫子羽说话的意思,“尚角,你那个时候参加三域试炼,我记得用足了三个月的时间吧。”
宫尚角“那就三个月,免得让月长老觉得我心怀恶意。”
同为三个月,也算公平,若是提出做不到,岂不是让人有更大的非议?所以宫子羽脸色即便黑,也只能默认。
月长老月长老叹了口气:“子羽,你——”
宫子羽宫子羽松开咬紧的牙关,打断:“三个月就三个月!”
宫尚角有些诧异,他在宫子羽脸上看到了决心,那不是被他激怒后意气用事,而是没有任何退缩和逃避的意志。
宫尚角于是他没有继续接话,分神片刻后,转向长老:“三位长老,可还有异议?”
另两位长老互相看了一眼,唯有雪长老有些犹豫。
雪长老“从来没有在任执刃参加三域试炼的先例,万一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
宫尚角宫尚角夹杂着几丝冷笑:“怕什么,不过是再启动一次缺席继承罢了,宫家又不是没有人。”
众长老无话可说了。
宫尚角宫尚角往前两步,眼睛斜向宫子羽:“希望你顺利。”
宫子羽“别希望了,你一定会失望的,因为我一定能顺利闯关。”宫子羽虽然面色还是沉的,但眼睛很亮,犹胜雪光,没有丝毫的动摇。
宫尚角宫尚角恢复了冷漠面容:“这话,等你到了后山再说吧。”
宫子羽离开后,宫尚角和三位长老还留在殿中。
此时的气氛死沉而压抑,寂静无声,空气如同被门外霜雪冻结。
很快,一阵惊呼打断了这种凝滞。
月长老“什么?无量流火?!”
月长老一向沉肃的目光涌出一丝前所未有的惊恐和不安。
宫尚角宫尚角的声音小而低,眉毛也紧紧蹙着:“嗯,无量流火。”
这是少有出现在他脸上的象征危险的表情。
顿了顿,宫尚角继续讲述老执刃和少主遇害那一夜的经过。
那一夜,宫尚角正在老执刃房间内谈话。不多时,宫唤羽走了进来。
宫唤羽“新娘中混进来的那名无锋刺客,已经查清楚了身份。”宫唤羽看着宫尚角的表情,有些微妙,“她是浑元郑家的二小姐郑南衣。”
宫唤羽“方才,儿子亲自审讯她,发现了一点异常——”
宫鸿羽宫鸿羽打断他:“直接说结果。”
宫唤羽宫唤羽压低着声音,谨慎地说:“父亲,从郑家二小姐身上发现了一封密信,信上提到了……无量流火……”
宫鸿羽听到这四个字,宫尚角脸色震惊,宫鸿羽也瞪大眼睛,沉下脸:“你确定?”
随即,宫唤羽从衣袖里掏出一支发簪,呈在宫鸿羽面前。
发簪头部的碧玉宝石可以旋开,内部中空,他从空心的碧玉宝石里拿出一张纸条。
宫鸿羽看完纸条后,瞳孔瞬间收紧。
宫尚角宫尚角有所怀疑,谨慎地问:“无量流火是宫门的至高机密,怎么会外泄?”
宫唤羽“若落入无锋之手,世间恐怕再无宁日。”宫唤羽叹息。
宫尚角“除去三位长老、宫门前山,知道无量流火秘密的人,除了执刃,也就你我……”宫尚角看着宫唤羽,脸色渐渐泛起一抹黑沉。
宫唤羽“你在怀疑我?”
宫尚角“但凡有可能的人,我都怀疑。”
宫唤羽宫唤羽突然笑了:“那你的嫌疑也并不比我小。”
宫鸿羽见两人争执,宫鸿羽厉声发话:“够了!宫门族血,互不猜疑,祖宗的训诫,你们都忘了吗?”
两人同时沉默,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扩散。
宫鸿羽宫鸿羽:“必须立刻彻查,而且……暂时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宫唤羽“郑家底牌,都在角公子手里……”宫唤羽提议,“如果尚角亲自前往郑家调查,应该会看出端倪。”
宫鸿羽宫鸿羽点头,很快有了对策:“唤羽,你负责清查山谷内部。尚角,这山谷外部,你威望最重,手段和办法也最多,就辛苦你前往郑家一趟吧,”然后叮嘱,“快去快回。”
宫尚角宫尚角微微向执刃低头:“尚角领命。”
宫鸿羽临走前,他听见宫鸿羽对宫唤羽说:“你去把那女刺客带来,我亲自审一审她……”
听完了来龙去脉,气氛依然紧绷。
雪长老雪长老叹息一声:“竟是这样……”
月长老月长老摇摇头:“但我还是想不明白,一个刚刚进入山谷的新娘,如何能够知晓无量流火……”
宫尚角沉默,显然也没有答案。
雪长老雪长老深吸了一口气:“好在密信中对于无量流火提及甚少,想来无锋获取的信息还不多……危机并不是很大。”
宫尚角“不。”宫尚角并不这样认为。
雪长老雪长老:“嗯?”
宫尚角“无量流火的威力如何,我想,长老们应该很清楚。光是让无锋知道无量流火的存在,就已经是宫门百年来最大的危机了……”
三位长老彼此对视,忧心忡忡,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笼罩在他们身上。
宫尚角眼下无果,沉静了片刻,宫尚角问起:“对了,既然贾管事身份已经确定,我可以把远徵弟弟从地牢里接出来了吧?”
花长老“当然,当然。”花长老点头。
宫远徵穿着单薄的贴身衣服从地牢里走出来,门口端着托盘的侍卫双手托举,上面盛放着之前从他身上搜下来的各种小物件。~
他的睫毛长而密,被关了这么久,沾了些地牢的水汽,湿漉的眼睫却没有显出半分与他年岁相符的脆弱,仍然是阴沉沉的。直到抬起头,见到了不远处等待着他的宫尚角,他才露出了笑容。
宫远徴“送到我房间去。”他冷冰冰地对着侍卫说。
宫尚角将挂在臂弯上的厚袍给他披上。
宫远徴刚走出地牢,就见宫瑾渊与宫寒渊迎面走来。“瑾哥!”宫远徵眼睛一亮,像只雀跃的小兽般冲过去,一把抱住了宫瑾渊。
宫瑾渊字承熠宫瑾渊笑着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
宫远徴嗯!”宫远徵抬头,脸上还带着地牢里沾染的薄灰,却笑得灿烂。
宫寒渊站在一旁,看着那相拥的身影,指尖微微蜷缩,却没说话。
宫尚角“到我那里坐一会儿,有些话和你说。”
宫远徴宫远徵点头:“走。”
案上,茶具齐全,一壶新茶正在炉火上煮着,旁边一长排小碗,盛放着各种颜色形状的药材、草叶、花苞。宫尚角用煮茶的夹子夹取了几味,放到壶中。
宫远徴他刚要盖上盖子,宫远徵轻轻说:“再加一些石斛。”
宫尚角如他所言,取了一些石斛放到壶里。
宫远徴宫远徵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面:“哥,那贾管事真是无锋的人?”
宫尚角“你和他共事多年,心里还不清楚?”宫尚角专心煮茶,反问他。
宫远徴宫远徵咬牙:“我当然清楚……”
如果贾管事真的是无锋,隐藏在他身边这么多年,他不可能没有察觉。
宫远徴“所以才奇怪……但那无锋令牌确实是在他房间里发现的……难道哥哥为了救我,做了块假令牌?”宫远徵打量他的神色,猜测。
宫尚角宫尚角瞪了他一眼:“说什么胡话?无锋令牌自然是真的,但应该是有人故意放在贾管事那里……”
宫远徴“这人是谁?”
宫尚角“查不到。”
宫远徴宫远徵惊了:“他为什么要帮我?”
宫尚角壶里很快冒出腾腾的热气,沸水焦灼,宫尚角抬起眼:“帮你?……我觉得他是在害你。”
宫瑾渊字承熠宫瑾渊在一旁沉声道:“宫门里确实藏着一个无锋的人,代号‘无名’,我们得尽快找出他。”
羽宫,风雪停了。
宫子羽和金繁从房间里出来,抬眼就看见宫紫商迎了过来。
宫紫商笑得像朵开在冬日里的花,极有生命力。
宫紫商“你们这是去哪儿?”
宫子羽“随便逛逛。”
宫紫商“别骗我了,你是要去找云姑娘,对吗?”知道他刚选了新娘,宫紫商很快拆穿他。
宫子羽宫子羽:“知道了你还问?”
宫紫商宫紫商口无遮拦:“啧啧啧,这么饥渴?”
宫子羽宫子羽瞪了她一眼:“我现在身上戴孝,无心谈婚论嫁,但也不能一直把云姑娘留在女客院落里,如今她的身份已经确认,我打算先将她接回羽宫,比较放心。”
宫紫商“孤男寡女,未婚同居,世风日下,恕难苟同!”宫紫商说完,一把钩住身旁无辜的金繁,抱紧他的胳膊,“你说,是吧,金繁?”
金繁满脸通红,暗自使劲儿想要挣脱,但没能成功。宫紫商越抱越紧,金繁堂堂男儿,正在奇怪为何越来越吃力,却发现宫紫商几乎双脚离地,整个人挂在他的胳膊上。
宫子羽宫子羽看不下去:“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脏东西……”
宫紫商宫紫商把脚放下来,正声道:“我不许你这么说金繁。”
“嗯?”两人同时疑惑了一声。
宫紫商宫紫商用手扶额:“我满脑子都装的是金繁。”
金繁倒吸一口冷气。
宫子羽宫子羽敲了敲宫紫商脑门:“你心里只想着金繁,完全不担心我这个马上要去闯关的弟弟会不会失败、有没有危险,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宫紫商“你怎么又骂金繁?”
宫子羽“……”
金繁一张生无可恋且麻木的脸,额上青筋直跳。
茶香四溢,混合着淡淡的药气,让人清心凝神。
宫远徵还在咀嚼着刚刚那句话,茶已煮好,宫尚角冰冷修长的手指扣住茶杯倒茶。
宫远徴见宫尚角不发一言,想了想,宫远徵心有不满地说:“这次被宫子羽先发制人,太可气了,而且想到日后要对他行执刃之礼我就恶心。”
宫尚角宫尚角将茶杯推过去:“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要急于一时。我看他也过不了三域试炼,只是可惜原本想逼他一个月内就交出执刃之位,但月长老替他求情,我就不多说了。”
宫远徴“这月长老总是偏帮宫子羽,着实可气。”
三位长老德高望重,平日里公正无私,不知为何月长老总是替最无用的宫子羽说话,所以宫远徵心有怨言。
宫尚角宫尚角看了弟弟一眼:“不可妄议长老。三位长老里,月长老最是心软、好说话,他只是怜惜宫子羽失了父兄,又临危受命当了执刃,所以愿意多扶持他。”
宫远徵闷头喝茶。
宫尚角“一个月也好,三个月也罢,没区别,只要结果如我们预料就行。”
宫远徴宫远徵勾起唇角,不屑地一笑:“那必然。哥哥当年那么艰难才通过三域试炼,宫子羽估计第一关都过不了,就等着看他笑话吧。”
宫尚角宫尚角喝完了杯中的茶,将杯子置于桌上,突然说:“远徵弟弟,有件事,我不方便去做,但交给别人,我又不放心。”
宫远徴“哥,你尽管说。”宫远徵直起身。
宫尚角“我想让你去把上官浅从女客院落那边接回来,在角宫暂住。”
宫远徴宫远徵的笑容立即沉下来:“这么快?”
宫尚角“已经定了的亲事,快也好,慢也好,有什么差别?”
宫远徴宫远徵被噎了一下:“没……”
宫尚角宫尚角喝了口茶,淡淡地应了声:“嗯。”
宫远徴“哥,你说你不方便去接,我能理解。但你说交给别人不放心,我就不懂了。有什么不放心的?大家都知道哥哥选中了她,那在这宫门里,还有谁敢为难她不成?她能有什么危险?”宫远徵奇怪道。
宫尚角宫尚角的嘴角不觉抬了抬:“我是怕,别人有危险。”
去女客院落的路已经轻车驾熟,宫子羽背着双手,一脸忧心忡忡。
宫子羽“宫门后山的三域试炼本就等同于少主之争,历年来都是困难重重,伤者无数,能够一次顺利闯过三关的人凤毛麟角……”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要说决心,他有;要说信心,他却不多。
金繁金繁道:“上一次通过三域试炼的人是你哥哥宫唤羽和宫尚角。”
宫子羽宫子羽没由来地有些烦闷,心里不愿意承认,还是说:“我听父亲说,当时是宫尚角先一步闯完三关的。”
金繁“嗯。”金繁点点头。
宫紫商宫紫商加入他们的话题,奇怪地问:“但最后是唤羽哥哥被选为少主?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金繁金繁回她:“因为执刃和长老们都认为他更适合继承执刃之位。”
宫紫商“宫尚角就这么同意了?没有不满?”宫紫商吃惊,怎么想这都不像是那个死人脸会做的事,不禁咂舌。
金繁金繁哼了一声,说:“他的不满都直接写在脸上了吧,你还看不出来?你的眼力真差!”
宫紫商宫紫商趁机伸出手指,抵到他的唇边:“我不许你贬低自己……”
金繁金繁:“……”
宫子羽没理会金繁的脸又慢慢变红,宫子羽打定主意:“不管怎样,我必须闯过这三关,让所有人不再质疑。”
宫紫商宫紫商握拳:“姐姐我支持你。不过,你怎么突然对当执刃这么有热情?之前我们俩一起逃练功课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的……”
宫子羽“宫尚角这么不想我当执刃,我就偏要当执刃。我一定要查清父兄之死的真相,为他们报仇。”宫子羽目视前方,满脸的冲劲。
宫紫商宫紫商奇怪道:“不是已经有了定论,是无锋的人……”
宫子羽闷闷一哼,对于这件事,他并不完全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