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兵工厂深处,原本用于精密器械加工的洞穴,此刻被临时改造成了战地医院。浓烈的消毒水气味、血腥味,以及伤员压抑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胜利背后惨烈的图景。摇曳的马灯将昏黄的光线投在岩壁上,映照出一张张或焦虑、或疲惫、或悲痛的面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洞穴中央,那张用数个弹药箱和门板临时拼凑而成的手术台上。
赵刚静静地躺在那里,面无血色,嘴唇泛着不祥的青紫。他军装的上半身已被剪开,露出后背靠近左肩胛骨下方那个狰狞的弹孔。鲜血虽然经过了紧急包扎,依旧不断从厚厚的纱布下渗出,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他的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意识早已陷入深度昏迷。
兵工厂里唯一一位有过些许西医外伤处理经验的老师傅,此刻正带着两名手脚麻利的年轻助手,在进行着紧张而艰难的取弹手术。工具是经过沸水反复蒸煮的钳子、镊子,甚至还有一把打磨锋利的小刀。麻醉药早已用尽,老师傅只能用干净的布条让赵刚咬住,防止他因剧痛而咬伤舌头。
楚云飞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一动不动地站在手术台不远处。他紧握着拳头,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他那身笔挺的晋绥军将官服上,沾染着不知是自己还是敌人的血迹,此刻已凝固成深褐色的斑块。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赵刚苍白的面容和老师傅那双微微颤抖、却依旧稳定的手上。
每一次镊子探入伤口的细微声响,都让周围所有人的心随之揪紧。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
魏大勇被安置在角落的另一张简易床铺上,他腿部的伤口已被重新清创、上药、固定。高烧在服用了兵工厂自产的、药效有限的退烧草药后,暂时退去了一些,让他恢复了些许清醒。他挣扎着侧过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手术台的方向,看着赵刚那毫无生气的样子,看着那不断渗出的鲜血,这个铁打的汉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浊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政委……是俺……是俺害了你啊……”他喉咙里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强烈的自责和悔恨几乎要将他的灵魂撕裂。他宁愿此刻躺在那里的是自己,宁愿再挨十枪、百枪,也不愿看到赵刚为了救他而命悬一线。
没有人责备他,也没有人安慰他。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整个临时医院里,只剩下手术器械碰撞的冰冷声响,和众人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在血与泪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
归零领域。
林烨的意识,如同悬浮于一片由数据与能量构成的浩瀚星海。他清晰地“看”到“龙渊”深处那令人揪心的一幕。赵刚那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生命信号,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魏大勇那饱含痛苦与自责的精神波动,如同实质的尖刺,一下下戳刺着他的感知。
他尝试着像之前干扰战场那样,去影响现实,去稳定赵刚的伤势,哪怕只是延缓生命的流逝。但他发现,“战场掌控”的能力更多体现在宏观的局势洞察和战术引导上,对于个体生命如此精微的维系,他依旧无能为力。数据库里浩瀚的医疗知识,此刻却无法转化为一枚救命的磺胺,一剂强心针,或是一台精密的手术设备。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混杂着焦灼,在他意识深处蔓延。他能引导千军万马,能设计出克敌制胜的利器,却救不了近在咫尺、生死与共的战友。
他“看”着老师傅那双因紧张和年龄而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探寻着弹头的位置。子弹卡得很深,靠近脊柱和主要血管,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每一次镊子的触碰,都可能引发致命的二次伤害。
不能再等了!
林烨凝聚起全部的精神力量,不再试图直接干预现实,而是将意识沉入那浩瀚的“先驱者”数据库深处,疯狂地检索、推演!他需要一种方法,一种在当前“龙渊”极其有限的技术和物资条件下,能够提高手术成功率的方法!
无数的医学图谱、生理结构数据、战地急救案例、甚至是一些涉及生物能量场稳定性的边缘理论,如同洪流般在他意识中闪过、碰撞、重组。他在寻找一个奇迹,一个基于现有条件,能够被实现的奇迹!
突然,一组关于利用特定频率的微弱电磁脉冲,暂时性增强细胞活性、稳定生命体征的古老实验数据,引起了他的注意。这项技术在原初理论中极不完善,且风险极高,但在“先驱者”数据库的优化推演下,结合林烨自身对能量层面的独特感知和操控能力,似乎……存在一丝理论上的可行性!
这不是治疗,而是强行“吊命”!为老师傅争取那至关重要的几分钟手术时间!
但这需要极其精妙的能量操控,远超之前干扰日军搜索队的难度,而且会对赵刚本就脆弱的身体造成何种未知的负担,甚至对施术者林烨的意识产生何种反噬,都是未知数!
没有时间犹豫了!
林烨的意识核心爆发出决绝的光芒,他再次沟通那枚与赵刚生命体征隐隐相连的“火种”碎片。这一次,他传递的不是信息,不是图纸,而是一股极其微弱、却蕴含着特定稳定频率的能量脉冲!这股脉冲,如同最精细的绣花针,小心翼翼地避开赵刚体内混乱的生命信号,试图去激发他生命本源中最深处的潜能,强行稳住那即将崩溃的生命之火!
现实世界中,紧紧注视着赵刚的楚云飞,猛地察觉到赵刚那原本急促而微弱的呼吸,似乎……极其细微地平稳了一丝?虽然依旧微弱,但那令人心焦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掉的趋势,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暂时托住了!
老师傅显然也感觉到了这微妙的变化,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随即被更深的专注取代。他深吸一口气,稳住手腕,镊子再次探入伤口,凭借着多年的经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引导感,终于,小心翼翼地夹住了那颗深嵌在骨缝之间的、变形的弹头!
“找到了!”老师傅低呼一声,屏住呼吸,手腕极其稳定地、缓缓地将弹头取了出来,带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液。
“快!止血粉!压迫!”老师傅急促地吩咐助手,同时开始进行最后的清创和缝合。
整个手术室的人,都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最危险的一关,似乎闯过去了。
然而,只有林烨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他强行灌输的那股稳定能量正在飞速消耗,而赵刚的身体能否承受住后续的感染关、恢复关,依旧是未知数。并且,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刚刚恢复不久的意识,因为这次超极限的精细操作,再次变得有些不稳定,与“火种”网络的连接也出现了一丝细微的、难以察觉的裂隙。
---
与此同时,太原,日军第一军司令部。
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筱冢义男中将面沉如水,看着桌上那份关于“铁壁合围”作战惨败的初步战报。玉碎将士的数字触目惊心,更重要的是,一支装备了特殊探测设备的“特设战术侦察队”几乎全军覆没,联队级通讯中枢被彻底摧毁,大量弹药物资被毁……这一切,都指向那个如同梦魇般名字——“龙渊”,以及其背后那股神秘的技术力量。
“将军,”一名穿着不同于普通日军军官制服、眼神阴鸷的中年男人躬身站在下方,他是负责与“特设战术侦察队”对接的特高课高级参谋武田信一,“根据幸存者极其零碎的描述,以及我们之前捕获的零星电磁信号分析,可以确定,‘龙渊’掌握的技术,已经远远超出了八路军,甚至帝国当前的水平。他们拥有高效的爆炸物、超视距的通讯干扰能力,以及……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战场感知能力。”
筱冢义男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山本一木的特工队栽在他们手里,如今连‘收割者’阁下遗留的探测技术也……武田君,你认为,这仅仅是八路军自己的力量吗?”
武田信一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狂热而危险的光芒:“将军,绝无可能!卑职怀疑,有我们未知的第三方势力,在暗中向八路军,特别是这个‘龙渊’,提供超越时代的技术支持!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弄清这股力量的来源,并彻底摧毁它!”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将军,常规作战恐怕难以奏效。我请求启动‘影武者’计划,动用我们秘密培养的那支‘零号部队’,对‘龙渊’核心层,进行定点清除和渗透破坏!同时,请求军部协调,调派更多的技术分析专家,全力破解对方的技术秘密!”
筱冢义男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接连的失败,已经让他在军部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他需要一场彻底的胜利来挽回颜面,更需要得到“龙渊”背后的技术!
“批准你的请求。”筱冢义男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武田君,我将授予你全权,调动一切必要资源。我要看到‘龙渊’化为废墟,看到那股神秘力量,被帝国掌握!”
“嗨依!”武田信一重重顿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志在必得的笑容。
一场针对“龙渊”,更加隐秘、更加恶毒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
“龙渊”兵工厂。
赵刚的手术终于结束了。弹头被成功取出,伤口缝合完毕。老师傅疲惫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对楚云飞说道:“楚团长,子弹取出来了,但赵政委失血过多,伤势太重,后续能否挺过来,就看他的意志力和……天意了。而且,就算能醒过来,脊椎神经是否受损,是否会……瘫痪,现在还不好说。”
楚云飞的心猛地一沉,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苍白的赵刚,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因极度自责和精神放松而再次陷入昏睡的魏大勇,一股沉重的责任感压在了他的肩上。
他走到洞口,望着外面逐渐放亮、却依旧弥漫着硝烟气息的天空。胜利的喜悦早已被巨大的损失和未来的不确定性冲淡。
林烨意识苏醒,却身陷未知之境,归来无期。
赵刚重伤垂危,生死未卜。
魏大勇伤残在身,精神遭受重创。
“龙渊”兵力折损近半,百废待兴。
而日军,绝不会善罢甘休。
楚云飞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转过身,对肃立在一旁、同样面带悲戚的孙铭沉声道:
“传令下去,加强警戒,修复工事,清点战损和物资。”
“另外,以我和赵政委的名义,给总部发报……”
他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龙渊’尚在,薪火……未熄!”
但在这坚定的宣言背后,一丝隐忧,如同冰冷的蛇,缠绕在楚云飞的心头。赵刚倒下了,林烨远在未知之地,接下来的路,他必须独自面对更加严峻的考验。而那来自日军司令部的、新的威胁阴影,正无声无息地向着“龙渊”,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