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将晋西北的层峦叠嶂浸染成一片无垠的深黑。寒风掠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暗处啜泣。日军的“铁壁合围”阵线上,偶尔有探照灯的光柱划破黑暗,如同巨兽警惕的眼眸,扫视着寂静的山野。在这片死亡帷幕的掩护下,十一抹几乎溶于夜色的幽影,正如同贴地游走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向着日军的腹地渗透。
他们,就是“龙渊”兵工厂派出的尖刀小队,身披连夜赶制出的“幽灵”作战服。这作战服粗糙的布料经过特殊染料浸泡,在微光环境下呈现出破碎迷离的斑驳色块,极大地扭曲了人体的自然轮廓。布料内层编织的金属细丝与特殊涂层,则能有效抑制人体散发的红外信号,让他们在日军可能装备的红外观测器材前,获得宝贵的隐匿效果。
带队的是“薪火”部队中以沉稳和狠辣著称的排长,陈山。一个曾在东北山林里与关东军周旋多年的老抗联战士。他此刻正趴在一处冰冷的土坎后,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只有锐利的双眼透过作战服风帽的缝隙,紧紧盯着前方百米外一个若隐若现的日军哨卡。哨卡旁,篝火在寒风中摇曳,映照着两名日军哨兵呵出白气的模糊身影,以及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冰冷的轮廓。
“排长,绕过去?”身边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响起,是队员小伍,原独立团侦察连的尖兵。
陈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哨卡,投向更深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山坳。根据林顾问(赵刚转述林烨的指示时,用了这个称呼)透过“火种”传来的战场扫描图,日军的临时野战弹药堆积点,就在那片山坳的背风处。而他们的首要目标,就是那里。
“不,”陈山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砂纸摩擦,“惊雷开着,鬼子无线电不灵,哨卡之间联系靠腿和信号枪。拔掉它,为我们撤退清出一条路。”
他的决定冷静而残酷。渗透讲究悄无声息,但有时,为了更大的战略目标,必要的清除是保障退路的关键。他打了个极其复杂的手势,身后十名队员如同接受到了无声的指令,瞬间散开,借助着嶙峋的岩石和枯草的掩护,从两翼向哨卡缓缓包抄而去。他们的动作轻盈得如同狸猫,脚下特意包裹了粗布的鞋底踩在冻土和落叶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陈山自己,则如同一道真正的幽灵,从正面缓缓匍匐前进。他手中紧握着一把经过兵工厂改造、加装了简易消音器(利用空罐头盒和内部隔层结构制成,效果有限但足以近距离使用)的驳壳枪。冰冷的土地透过薄薄的作战服传来刺骨的寒意,但他的掌心却因为高度的专注和杀戮前的兴奋而微微出汗。
五十米,三十米……篝火的光芒已经能隐约照亮哨兵钢盔下年轻却带着疲惫和麻木的面孔。陈山甚至能听到他们用日语低声交谈的只言片语,似乎在抱怨这该死的天气和遥遥无期的围困战。
二十米!陈山停了下来,如同蛰伏的毒蛇,调整着呼吸。他看了一眼两侧,黑暗中,他依稀能看到队友们已经就位,如同拉满的弓弦,只等他一声令下。
就在这时,一名日军哨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朝着陈山潜伏的方向望来,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刺刀。不能再等了!
“动手!”陈山心中默念,同时扣动了扳机!
“噗!”一声轻微沉闷的枪响,如同石子投入深潭。那名警觉的哨兵身体猛地一颤,眉心处爆开一朵微小的血花,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两侧黑暗中猛地窜出数道黑影!另一名哨兵还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一把冰冷的匕首从身后捂嘴割喉,鲜血如同温热的喷泉,溅射在冰冷的机枪枪身上,发出滋滋的轻响。篝火旁,只剩下两具迅速冷却的尸体,和空气中骤然弥漫开的、浓重的血腥味。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远处的敌人。
陈山迅速起身,打了个手势。两名队员立刻上前,将尸体拖到黑暗处隐藏,另一人则迅速检查那挺歪把子机枪,将其破坏后,捡起了哨兵身上的弹药和信号枪。
“继续前进,目标弹药点。”陈山的声音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刚才只是捻死了两只虫子。小队再次汇合,如同滴入大海的墨点,迅速消失在哨卡后方的黑暗中,只留下那堆兀自燃烧的篝火,映照着地上那片尚未凝固的暗红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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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归零领域。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无尽流淌的数据流和交织的能量脉络。林烨的意识悬浮于这片虚无之中,他的感知却如同无形的巨网,笼罩着整个现实世界的战场。他“看”到尖刀小队如同十一颗微弱的生物信号源,在代表日军部署的、密集而刺眼的红色光点阵列中,小心翼翼地穿梭。
他能“听”到赵刚在“龙渊”指挥部内,那强自镇定下,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他能“感知”到兵工厂内,工人们彻夜不眠,加紧生产备用弹药和抢修器械时,那弥漫在空气中的焦虑与希望。
这种状态很奇妙。他仿佛成为了战场本身,每一丝风吹草动,每一次心跳呼吸,都化为清晰的数据流入他的意识核心。那源自“先驱者”数据库的庞大知识,此刻如同他与生俱来的本能,可以随意调用、组合、优化。设计“幽灵”和“毒牙”只是信手拈来,他甚至能隐隐感知到日军那支“特设战术侦察队”所使用的、带有“收割者”劣化痕迹的探测技术所散发出的、不和谐的异常波动频率。
但这种全知全能的感觉,伴随着一种深入灵魂的剥离感。他像一个隔着厚重玻璃观察世界的囚徒,能看见,能分析,却无法真正触摸,无法亲身参与。魏大勇那憨厚而勇猛的笑容,李云龙那粗犷的骂娘声,战士们冲锋时灼热的呼吸……这些属于“人”的鲜活记忆,仿佛正在被冰冷的数据流逐渐稀释、覆盖。
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和焦灼,在他意识深处蔓延。
“我必须回去……”这个念头如同不灭的火焰,在数据海洋中顽强燃烧。他尝试着集中精神,去触碰那枚与赵刚相连的“火种”碎片。那不仅是信息传输的通道,似乎也承载着一丝微弱的、与现实世界的锚点。
通过这个锚点,他不仅能传递技术图纸,似乎还能……感受到更多。
就在尖刀小队成功拔掉哨卡,继续向弹药点潜行的这一刻,林烨的意识猛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常!并非来自小队方向,也非来自“龙渊”防御圈,而是来自更远处,东南方向,那片日军包围圈之外,一片被认为是交战缓冲区、人迹罕至的原始山林中!
那里,一个极其微弱,但异常坚韧的生命信号,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闪烁着!这个信号的波动频率……他无比熟悉!那是……
林烨的意识核心剧烈震荡起来,几乎要搅动周围平静的数据流。
是和尚!魏大勇!
他还活着!而且,就在那片区域!但信号极其微弱,似乎处于重伤濒危的状态,并且,在那个信号的附近,林烨感知到了几股充满恶意和搜索意图的日军信号!是敌人的清剿小队,还是……专门捕杀我方零散人员的特殊部队?
巨大的惊喜和更深的忧虑瞬间攫住了林烨。他必须立刻通知赵刚!但尖刀小队正在执行关键任务,任何额外的信息干扰都可能让他们分心,导致万劫不复。而且,如何向赵刚解释他感知到魏大勇还活着?这已经超出了单纯技术支援的范畴。
是立刻告知,还是等待尖刀小队任务完成?
就在林烨意识陷入剧烈挣扎和计算的瞬间,他通过尖刀小队队员身上携带的、与“火种”有着微弱共鸣的装备(哪怕是粗糙的“幽灵”服,也使用了兵工厂特有的、沾染了林烨之前精神印记的材料),清晰地“看”到——陈山和他的队员们,已经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守卫相对松懈的弹药堆积点外围的山坡。
下方,是堆积如山的木箱,隐约可见弹药物资的标识。少数几名日军看守抱着枪,在寒风中缩着脖子,绕着堆积点无精打采地巡逻。巨大的成功,就在眼前。
然而,林烨那超越常理的战场感知,却猛地向他发出了最尖锐的警报!
在弹药堆积点侧后方约五百米的一个隐蔽小高地上,他感知到了一个之前几乎与背景环境融为一体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源!那不是普通的日军士兵,那能量波动……带着一丝熟悉的、令人厌恶的“解析”意味!是“特设战术侦察队”的人!他们没有被“惊雷”完全屏蔽,或者说,他们采用了某种被动式的、低功耗的观测模式,如同潜伏的毒蛇,等待着猎物上门!
这个侦察兵似乎并未直接发现尖刀小队,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致命的威胁!一旦尖刀小队安装“毒牙”时发出任何稍大的声响,或者引爆时产生的动静,都会立刻暴露!
前有即将到手的战果,侧翼有致命的暗哨,远方还有生死不明的兄弟……
林烨的意识在万分之一秒内权衡利弊。尖刀小队的行动关乎“龙渊”存亡,不容有失!而魏大勇那边……
他强行压下如同岩浆般翻涌的焦虑,将全部的注意力聚焦到陈山小队身上。一股凝练到极致的信息流,透过与赵刚连接的“火种”主干,分流出一缕细微却清晰的支流,精准地指向了陈山胸前那枚同样蕴含微弱“火种”能量的、用于在关键时刻接收林烨直接指令的特制身份牌。
陈山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下方,寻找安装“毒牙”的最佳位置,突然,他感到胸口那枚冰冷的金属牌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一个冷静到没有丝毫人类情感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注意,十点钟方向,独立岩石侧后,高地潜伏哨,特殊观测设备,优先清除。”
陈山浑身猛地一僵,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他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凭借本能,猛地抬起手,向侧翼两名负责警戒的队员打出了一连串极其紧急且特定的手势——发现高级别暗哨,无声清除,最高优先级!
那两名队员接到指令,瞳孔骤然收缩,没有任何质疑,身形如同鬼魅般,借助地形掩护,向着林烨指示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整个尖刀小队的行动,在这一刻,发生了致命的偏转。
林烨在发出警告后,意识死死地“锁定”着那名日军特殊侦察兵,以及正在接近的陈山队员,同时,分出一丝心力,缠绕在远方那缕属于魏大勇的、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信号上。
他能成功引导尖刀小队化解这迫在眉睫的危机吗?
濒死的魏大勇,能否在日军搜捕下支撑到援军的到来?
“龙渊”之内,对这一切暗流汹涌毫无所知的赵刚和楚云飞,又能否及时做好反击的准备?
所有的答案,都埋藏在这危机四伏、杀机暗藏的漫漫长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