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

沈幼初一步步走近，脚下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谷中的风卷起他墨色的衣袂和额前碎发，少年清俊的面容在春日疏朗的阳光下，带着一种近乎不真实的美好。他停在唐黎离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距离近得能看清她长睫上沾染的细微尘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汗水与青草气息的味道。

唐黎离依旧微微蹙着眉，打量着眼前的少年。他很好看，是那种带着阳光和朝气的好看，尤其是笑起来时若隐若现的小虎牙，应该很讨人喜欢。但让她困惑的是，这少年看她的眼神，太过复杂，太过……专注。那里面有难以抑制的激动，有失而复得的欣喜，甚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藏的委屈和紧张。

这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我们……认识吗？”她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不确定。她搜刮了一遍记忆，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样一位少年。

沈幼初的心脏因她这句带着疏离的疑问而微微抽紧。百年时光，于他只是思念的煎熬，于她，却是真实流淌的岁月，足以模糊掉一个“孩童”的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黎离……是我。”

这个称呼，这个语气……

唐黎离瞳孔微微一缩。会这样叫她的人不多，带着这种……近乎熟稔又带着点别样意味语调的，更是几乎没有。

她再次仔细地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干净，如同山涧清泉，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里面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一个荒谬又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她猛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你……你是……恩人？！”

沈幼初看着她震惊的模样，心头百感交集。他点了点头，唇角努力扬起一个笑容，那颗小虎牙露了出来，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腼腆和期待：“嗯。沈幼初。”

得到确认，唐黎离脸上的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从他清俊的脸庞，落到他挺拔的身姿，仿佛在确认这并非幻觉。

“你……你怎么……”她有些语无伦次，指了指他，又比划了一下记忆中的高度，“长大了？”

沈幼初看着她这难得流露出的、带着点傻气的困惑，心中的那点紧张和委屈忽然就散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他轻笑出声，声音清朗：“仙力恢复了些，模样自然就跟着变了。总不能……一直是个小豆丁吧？”

他刻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试图缓解这重逢的冲击。

唐黎离似乎终于消化了这个事实。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容明朗、身姿挺拔的少年，再无法将他与记忆中那个需要她牵着手、喂糖葫芦、甚至被她抱在怀里安抚的“小恩人”完全重叠。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中蔓延。有些陌生，有些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恩人长大了，还变得如此……出色。

她收敛了心神，重新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和感慨：“原来如此。恭喜恩人……恢复。”

她还是叫他恩人。

沈幼初嘴角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扬了起来。没关系，他告诉自己，来日方长。他现在有足够的时间，让她慢慢习惯，慢慢……改变这个称呼。

“你呢？”他看向她，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身上，仿佛要将这百年错过的时光都看回来，“这百年……你过得可好？有没有受伤？修炼还顺利吗？”

他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唐黎离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暖。恩人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惦记着她。她点了点头，语气轻松：“我很好。一点小伤不算什么，修为也精进了不少。” 她顿了顿，看向他的目光带着纯粹的、为他高兴的光芒，“能看到恩人恢复，真是太好了。”

她的笑容干净而坦荡，映着山谷的天光，美丽得不可方物。

沈幼初看着她毫无阴霾的笑容，听着她真诚的话语，只觉得这百年的等待、寻觅，乃至即将付出的代价，都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值得。

他终于，又站在了她面前。

以他想要的模样。

而她的笑容，依旧是他记忆中最温暖的光。

山谷的风依旧在吹，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两人相对而立，一个是在修真界声名鹊起的剑修天才，一个是刚刚挣脱桎梏、奔赴而来的仙界少年。百年的时光仿佛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沟壑，又仿佛被这重逢的风，轻轻吹散。

沈幼初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看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势在必得。

这一次，他不会再只是她生命里的“恩人”和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