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呢

离开那片化为废墟的古祭坛，两人之间的气氛显得有些沉闷。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墨蓝色的夜幕吞噬。唐黎离寻了一处背风的山坳，简单地布下警示结界，便沉默地坐下调息。

她换上的干净外袍遮住了大部分狼狈，但胸前的布料下仍隐隐透出包扎的痕迹，脸色也依旧缺乏血色。最显眼的，还是她左侧鬓边和颈后那参差不齐的断发，与她另一侧依旧顺滑的长发形成刺目的对比，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惨烈的战斗。

沈幼初安静地坐在她对面不远处，怀里抱着自己的小膝盖，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时不时偷偷瞄向唐黎离，尤其是她那头变得不再完美的秀发。

他心里的困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他回想起她空手抓住怨念之剑时的决绝，被刺穿胸口时强撑着的、安抚他的笑容，甚至还有心思惋惜被削断的头发……那时她虽然重伤，但眼神是亮的，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

可为什么，当一切尘埃落定，威胁解除后，对着这几缕断发，她反而流露出了那种……仿佛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的、深切的难过？

仙君大人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大大的问号。他尝试用自己漫长的生命经验去理解——法宝损毁？修为受损？似乎都不对。那眼神里的痛，更像是一种……情感上的失落。

他想起在集市上，她给自己买糖葫芦时温柔的笑；想起她耐心回答他各种幼稚问题时的侧脸；想起她修炼时专注的神情……她明明是那么坚韧、甚至有些莽撞的一个人，怎么会对几根头发如此……

沈幼初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唐黎离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指节分明，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此刻正无意识地蜷缩着，指尖微微发白，仿佛在压抑着什么。

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很想问问她：头发，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但他张了张嘴，看到唐黎离闭合的双眼，感受到她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拒绝被打扰的沉寂气场，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敏锐地感觉到，此刻的沉默，或许是对她的一种尊重。

夜风掠过山坳，带着凉意。唐黎离几不可察地微微瑟缩了一下，并非因为冷，而是胸口的伤处传来一阵隐痛。

这个小动作没能逃过沈幼初的眼睛。

他立刻忘记了关于头发的困惑，小小的眉头蹙起。他看了看四周，笨拙地收集了一些干枯的树枝，堆在一起。然后，他伸出小手指，指尖冒出一簇极其微小、几乎与普通火苗无异的金色火焰，轻轻一弹，点燃了篝火。

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映亮了唐黎离略显苍白的脸。

她缓缓睁开眼，看向那堆篝火，又看向正努力把一根较粗的树枝推进火堆、小脸被烤得红扑扑的沈幼初。

“……谢谢。”她轻声道，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沈幼初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摇了摇头。他犹豫了一下，挪动着小身子，靠近了她一些，坐在一个既能感受到篝火温暖、又不会打扰到她的距离。

“还疼吗？”他小声问，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位置，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唐黎离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扯出一个淡淡的、带着点自嘲的笑容：“还好。死不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比在回春堂的时候，好多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及那段黑暗的过去，虽然只有只言片语。

沈幼初愣了一下，回想起她曾经浑身是伤、冻得奄奄一息的模样，心里那点因为头发而产生的困惑，瞬间被一股更强烈的、酸酸涩涩的情绪取代。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她为什么对力量如此执着，对战斗如此悍勇。

因为弱小，就会任人鱼肉。因为不够强，就连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

那头发呢？头发和强大，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火光下她安静的侧脸，那断发在她颊边勾勒出凌乱的线条，与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坚韧和偶尔流露的脆弱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沈幼初发现，自己不仅没有因为她的狼狈而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这样的她，很真实。比那个总是绷着一股劲、仿佛无坚不摧的唐黎离，更让他想要靠近。

他不再纠结于头发的问题了。

或许，那对她来说，就是很重要的东西。就像他也很喜欢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那几本仙界话本一样，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他只是又悄悄靠近了一点点，确保篝火的暖意能更好地笼罩住她，然后抱着膝盖，安静地陪着她。

夜色渐深，星河低垂。

唐黎离重新闭上眼调息，只是紧蹙的眉宇，似乎比刚才舒展了些许。

沈幼初看着她映着火光和星辉的容颜，看着她那头不再完美、却仿佛承载了更多故事的长发，心中那片名为“唐黎离”的迷雾，似乎散去了一些，却又在更深的地方，凝聚成了更浓郁、更让他想要探寻的风景。

他好像……越来越不想只做那个被她感激和照顾的“小恩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