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很久,最后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次醒来,袁朗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的。
不是高成。高成躺在他旁边那张床上,睡得像头死猪,呼噜打得震天响。窸窣声是从成才那边传来的。
袁朗没动,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像是有人在翻来覆去,又像是坐起来了。过了好一阵,声音没了,成才好像终于睡着了。
袁朗睁开眼,成才是睡不着吗?他也睡不着。
刚才那个梦太真了。梦里他站在一片焦土上,头顶是呼啸而过的战机,远处是燃烧的舰艇残骸。海面上漂着东西,有碎片,有……
他不敢想。梦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如果成才退伍了,这一切就会成真。
荒唐。他在心里骂自己。一个兵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怎么就跟他扯上关系了?
可那多出来的记忆又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那个成才,真的干成了很多事。那些事不是他袁朗干的,不是高成干的,是那个成才干的。
而现在这个成才,正躺在他对面那张床上,想着退伍回家种地,袁朗咬了咬牙,最后也只是暗暗叹了口气,无奈翻了个身,床板又吱呀一声,突然,宿舍内响起熟悉的声音,“你也睡不着?”
袁朗吓了一跳。高成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表情阴森森的。
“你能不能别这么吓人?”袁朗压低声音。
“我吓人?”高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我梦里更吓人。”
“你做什么梦了?”袁朗心里有些许,但声音却没透漏出半分。
高成没回答。他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没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梦见我的兵全没了。”
袁朗愣了一下,之前也说做噩梦了,但却并没细说,这别扭的将门虎子,现在是准备敞开心扉了?
“飞机从天上过来,雷达上什么都看不见。等看见了,导弹已经落下来了。”高成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在说梦,而是既定发生的事实,“我就站在指挥所里,看着屏幕上一个一个光点灭掉。什么办法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梦里有人跟我说,要是成才退伍了,这事儿就真的会发生。”
袁朗的手顿住了,“……你梦里也有人跟你说这个?”
高成转过头盯着他:“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空气忽然变得很沉。
“我梦见航母。”袁朗说,“咱们的航母,晚了八年。第一艘还是人家的壳子改的。真正属于咱们的,晚了十五年。”
他没说梦里那些在海面上漂着的东西是什么。高成也没问,但两个人都懂了。
“一个兵退伍,能有这么大影响?”高成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怀疑,但想着那多出来的记忆,又好像已经信了七八分。
“一个兵?”袁朗轻声反问,“你忘了,那个成才不是一般的兵。”
高成没吭声。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白。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
“可他现在就是想着回家种地。”高成说,声音有点闷,“咱们能怎么办?绑着他?跟他说‘你不能退伍,你得留下来造航母’?他信吗?我都不信。”
袁朗沉默了很久。
“不是咱们跟他说。”他终于开口,“是他自己想明白。”
“他自己想?”高成哼了一声,“你没听见之前他说的?他现在就想回去守着他爸过完下半辈子。”
“那是他累了。”袁朗说,“累的时候谁都想回家。等他缓过来就好了。”
“你确定?”高成向袁朗求证道。
袁朗没回答,他其实也不确定,那个梦太真了。真到他现在想起来,手心还在冒汗。如果成才真的走了,如果那些事真的发生了……
他不敢往下想。
“你是不是也梦见了什么?”高成忽然问。
袁朗犹豫了一下,把梦里的事说了。高成听完,脸色更难看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很久。
“你说,”高成忽然开口,语气有点怪,“咱们俩是不是有病?一个副营长,一个中校,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琢磨一个士官退伍的事。”
袁朗没笑。
“你没病。”他说,“是那个成才太邪门了。”
“邪门什么?”高成其实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句废话。
“邪门到——”袁朗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说,“邪门到他一个人,能顶得上一个师。”
高成在黑暗中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的,跟梦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袁朗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我可能真的被那个梦吓着了。”
两个人又不说话了。帐篷外面,风大了些,吹得布面啪啪响。远处传来什么动物的叫声,孤零零的,叫了几声就停了。
“睡吧。”高成先开口,把烟放回枕头底下,“明天再说。”
“嗯。”虽然这么说,可两个人都没动。就那么坐着,各想各的心事。
月光慢慢移过去,从地上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到天花板上。1
他们会不会发现手搓的无人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