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想

回到钢七连的成才，生活进入了一种奇特的双轨模式。

周一到周五，他是钢七连的列兵成才，训练、站岗、执勤，和所有战友一样。不同的是，他会利用一切碎片时间学习：早饭前看半小时书，午休时做几道题，晚上熄灯后打着手电看教材。

周六周日，他是国防大学的学员成才，坐车去师部，在远程教育中心的电脑前听课、完成作业、参加线上讨论。

教他的老师都知道他的情况，不仅对他网开一面，允许他自主安排学习进度，甚至还努力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就想这个兵再次大放异彩。

刚开始，连队里还有人不理解，毕竟，成才的表现已经够惹眼了，没必要再这么拼了吧。

“装什么装，当兵还看书？”一次夜训休息时，有人忍不住小声嘀咕道。

只是成才还没说什么呢，他下铺的李明先瞪了那人一眼：“你懂个屁！成才看的书，你看得懂吗？”

那人讪讪地闭嘴了。

事实上，成才看的书，大多数人确实看不懂。《高等数学》《空气动力学》《控制论基础》《军事系统工程》……这些书名就让普通士兵头晕。

但成才看得懂。不仅看得懂，还能把书里的知识和训练结合起来。

一次战术课上，指导员何洪涛讲解“迂回包抄”的战术原则。其他人听懂还很吃力呢，成才却已经举手说出了自己的见解：“报告，如果是复杂地形，迂回路线的最优解可以通过图论算法计算。”

指导员何洪涛愣了下：“什么算法？”

成才走到黑板前，画了个简单的地形图，标注了障碍物和敌我位置：“把地形抽象成图，节点是关键位置，边是可行进路线。用迪杰斯特拉算法，可以算出最短的迂回路径。”

他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公式和计算过程。底下的兵看得一脸茫然，但指导员的眼睛却瞬间亮了。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课后，指导员问成才，他记得，这成才是技术兵吧，还学这个？

“书上。”成才解释道，“我看的书很杂，今天正好看了《运筹学在军事中的应用》，上面有提到这个。”

指导员沉默了一会儿，不得不说，这高材生就是高材生，不过，现在人在他手上，不好好利用可对不起他这聪明的脑子了：“下周的战术推演，你来当蓝军指挥。”

成才就这样，在不知不觉间，在钢七连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

他能用数学公式推导出最优射击角度，能用物理原理解释障碍翻越的技巧，甚至能用编程思维分析战术部署的漏洞。

渐渐地，大家看他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质疑、不屑，到后来的好奇、佩服，最后变成了由衷的尊敬。

“成才，”一次五公里后，大家都在短暂调整，李明气喘吁吁地凑过来问他，“你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成才坐在草地上，喝着水，看着大家，想了想，才回答：“一个想改变世界的人。”

“那现在呢？”

“现在？”成才看向远处的训练场，“现在只想先改变自己，然后，完成自己的理想。”

李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理想吗？那他的理想又是什么？

三个月后，季度考核。

钢七连的综合成绩，第一次冲到了全师第一。而成才的个人成绩，排在全连第四，在他前面的，他认识的有两个。

一个也是他们702团的兵，叫什么耀的，一个是伍六一，至于另外两个，虽然不认识，但也知道都是入伍两三年的老兵了。

考核结束后的表彰大会上，高城亲自给成才戴上了“训练标兵”的绶带。

“列兵成才，”高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训练场，“入连三个月，各项成绩从垫底冲到前列。不仅自己进步，还带动了全连的训练热情。经连党支部研究决定，授予三等功一次！”

掌声雷动。

成才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那些熟悉的面孔，何劲、伍六一、李明，还有钢七连所有的战友。

他想起刚入连时的自己，那个连队列都走不好的“病号”。想起那些在训练场上摔倒又爬起来的夜晚。想起陈月怀里的孩子，想起林峰，想起贺沭和吴哲。

眼眶有点热，但他忍住了。如今，他已经又有了两个三等功了，想要升少校也不过是时机问题。

授勋仪式结束后，高城把他叫到连部。

“坐。”高城倒了杯水给他，“有个事跟你商量。”

“连长您说。”

“师里要组织一个‘军事创新小组’，点名要你参加。”高城点了根烟，才又继续，“每周两天，去师部。其他时间还在连队。”

成才想了想：“会影响训练吗？”毕竟，他还要学习呢。

“会。”高成很坦诚，“但值得。你在那里能学到更多东西，也能把你那些‘小发明’推广到全师。”

成才明白了。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下周。”高城看着他，“成才，我知道你想留在钢七连，想和战友们在一起。但你的舞台不应该只在这里。钢七连是尖刀，但尖刀也需要磨刀石。你就是那块磨刀石，不仅要磨自己，还要磨整个连队，甚至整个师。”

成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我明白了。”

从连部出来，已经是傍晚。夕阳把营房染成金色，训练场上还有人在加练——是伍六一，一个人在练匍匐前进，为了留在部队，他是真的很拼。

成才走过去。

伍六一看到他，爬起来，擦了把汗：“成才。”

“还在练？”成才问。

“嗯。”伍六一道，“我现在升了下士，但想要继续留在部队，就必须升中士，可部队这么多人，凭什么我升？”

他脑子不如成才好使，所以能做的，只有加倍训练，然后在各种比赛中取得名次，这样才能继续升职。

成才蹲下身，看了看地面：“你太用力了。匍匐不是用蛮力，用的是用巧劲，你这样下去的话，虽然短期可以获得提升，但身体也会垮掉。”

尤其是腰。

他趴下来，做了个示范。身体贴着地面，手臂和腿协调用力，像蛇一样前进，又快又省力。

“看到没？”他站起来，开始讲解技巧：“重心放低，用腰腹力量带动身体，这样既不伤身，也能达到提升的效果。”

伍六一试着做了一遍，虽然还是容易受之前动作的影响，但比刚才好多了。

“谢谢你，成才。”他咧嘴笑了，就要掏出根烟放松一下自己。

成才拍拍他的肩膀：“慢慢来，不急，还有，烟少抽，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转身要走，伍六一叫住他：“成才，许三多，我听说要回来了。”

成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回来就回来呗，关我们什么事儿？”

“但我们班长，也就是史今，非要把他弄到我们班来，为此还和连长吵了一架，我就不明白了，班长怎么想的，若是被许三多拖了后腿，他今年可就要复员了……”

“六一，有些人，就是喜欢把别人的责任扛到自己身上，这我们想拉也拉不回来的，或许对于史今来说，许三多对他有不一样的意义。”

可不是嘛，史今在许三多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再加上他对他父亲的承诺，可不就让史今这个大男人责任心爆棚了，想要把许三多给带出个人样来。

只是，对于一个习惯性当缩头乌龟的人来说，你只能用猛火功，但史今偏偏下不来手，所以他就只能自己化身为猛火喽。

对于史今，成才并没有接触过几次，所以他没有去阻挡人当这托举者的意思，毕竟，人家自己愿意的，他干嘛要多管闲事？

再说了，军队每年复员退伍的人那么多，他若是每个都去管，那他累死也管不完。

“成才，成才哥……”就在成才往回走的时候，耳边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望去，果不其然就看到许三多站在他前方百十来米的位置傻笑。

“什么时候来的七连？”怎么说也是老乡，成才虽然没有凑上去的意思，但打声招呼还是要的。

“前，前天。”许三多很失落，他本以为来到钢七连，见到史今班长和成才他们，自己的日子会好过一点，可事实却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刚开始大家还理他，之后发现他总是犯错之后，各个都开始疏远他了，他现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想回五班了。

“你之前被分到哪里了？”按理来说，这次许三多的成绩还行，怎么着也不该被分到五班吧？

而事实却是，之前在新兵连的时候，最垫底的是他，但成才自己有文化和之前的成绩打底，被安排到了钢七连，而倒数第二名因为比较会写东西，被分去当了兵记者。

只能说，人有时候有一技之长还是很重要的。所以成绩排倒数第三，又没什么特长的许三多，就被分到了草原五班。

“我，我去了五班，在那里看守，看守地下输油管道。”因为他在那里修了一条路，被团长破格给调回了钢七连。

“嗯，那回来了就尽快跟上进度，这样大家才能接纳你。”说完这话，成才就大步流星的朝着七班的宿舍走去了。

距离晚饭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他还是再看会儿书吧。

他打开教材，《现代战争与信息化建设》，第一页写着：“军事变革的本质，是思维方式的变革。”

嗯，挺对的，只是，为什么大家在事情放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就想不明白了呢？成才合上书，看向窗外。

初冬的夕阳，像是怕回家晚了就被妈妈大屁股的孩子，一溜烟的就不见了。

夜色渐深，营区的灯光次第亮起。远处，钢七连的连旗在晚风中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