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午,食堂。
人群在打饭窗口前排成长龙,喧闹声和饭菜的香气混在一起。明日端着餐盘走向角落的座位,徐清风跟在他身后,手里还端着两碗免费的汤。
“你妈今天没给你带饭?”徐清风坐下,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
“她今天有事。”明日接过汤,“怎么,我妈做的饭把你嘴养刁了?”
徐清风嘁了一声,低头吃饭,但嘴角那个弧度藏都藏不住。
自从上周明日开始带早饭,他已经连续吃了五天明母亲手做的包子、烧麦、煎饺、三明治——每天不重样。林子昂看见他早上啃包子的样子,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清风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吃早饭了?”
徐清风当时只是踹了他一脚,但脸上的表情,得意得像是中了彩票。
这会儿两人正吃着,林子昂端着餐盘凑过来。
“清风哥,明日哥。”他压低声音,“有个事。”
徐清风头也不抬:“说。”
“于猛那帮人,最近又在打听你们的事。”
明日的筷子顿了一下。
“打听什么?”
“打听你们俩的关系。”林子昂说,“还问你们放学一般走哪条路。”
徐清风的眉头皱起来。
上次于猛被明日几句话堵回去,他以为这事就完了。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
“他知道你上次说什么了吗?”徐清风问明日。
“知道也没用。”明日说,“他只是被推出来的棋子。”
“那这次是谁?”
明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应该不是你婶婶那边。”
“为什么?”
“于猛这种人,只认钱。”明日说,“你婶婶想动你,不会通过他——太低级,容易暴露。”
徐清风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婶婶那天在他家说的话,虽然虚伪,但至少是当面来的。那种人做事,不会用这么粗糙的手段。
“那是谁?”
明日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徐清风看懂了。
明礼。
又是他。
“他到底想干什么?”徐清风的语气有些冲,“一天到晚盯着咱们不放。”
明日低下头,继续吃饭。
“他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在我这儿的分量。”
徐清风愣了一下。
“什么分量?”
明日没回答。
但林子昂在旁边听着,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开口:“清风哥,我听说一个事。”
“说。”
“明礼最近在查你。”
徐清风的筷子停在半空。
“查我什么?”
“查你小时候的事。”林子昂压低声音,“好像还去了一趟你以前住的那片。”
徐清风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阿婆,想起那把钥匙,想起那个天文台——
“他查到什么了?”
“不知道。”林子昂摇头,“但我哥说,有人看见他在打听一个废弃的天文台。”
徐清风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向明日。
明日的表情依旧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吃饭。”明日说,“吃完再说。”
下午,体育课。
今天的课程是体能测试,男生们被拉到操场上跑一千米。徐清风跑完下来,满头大汗,往草地上一躺,大口喘气。
明日跑在他后面几步,成绩比他慢了三秒。
“你不行啊。”徐清风眯着眼看他,“跑这么慢。”
明日在他旁边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我跑得快的时候你没看见。”
“什么时候?”
“上次图书馆。”
徐清风愣了一下,想起那天明日从书架上一跃而过的身影,想起那记结实的肘击,想起他们一起躲在黑暗里的时候。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明日。
阳光很烈,把明日的侧脸照得发亮。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下来,滑过下颌,滴在草叶上。
“明日。”他忽然开口。
“嗯?”
“明礼要是真查出来……”
“查出来什么?”
“查出来我们小时候就认识。”
明日转过头,看着他。
“查出来又怎样?”
徐清风张了张嘴,想说“他会拿这个做文章”,想说“他会利用这个对付你”,但看着明日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话都说不出口。
因为明日显然已经想到了。
而且,他不怕。
“你就不担心?”他问。
“担心什么?”
“担心他拿这个对付你。”
明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已经在对付我了。”
徐清风愣了一下。
“从图书馆那次开始,他就在动手。”明日说,“查你的事,只是换了个方向。”
徐清风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那我们就这么等着他动手?”
“不然呢?”
“不然——”徐清风坐起来,“不然我们先动手。”
明日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你想怎么动手?”
徐清风被问住了。
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还真不知道。
从小到大,他只会硬碰硬——跟人打架,跟父亲吵架,跟这个家对着干。但明礼这种人,不跟你硬碰硬。他躲在暗处,一点一点地挖坑,等你掉进去。
“我不知道。”他老实承认。
明日看着他懊恼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等着。”
“等着?”
“等着他动手。”明日说,“等他动的时候,他的破绽就会露出来。”
徐清风想了想,觉得好像有道理。
但他还是不爽。
“那要等多久?”
明日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远处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
但徐清风看着那个眼神,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周五晚上,明家老宅。
明日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父亲,不是母亲,是明礼。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明日进来,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回来了?”
明日站在玄关处,看着他。
“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坐坐?”明礼笑着放下茶杯,“我来看看叔叔,顺便——跟你说个事。”
明日换好鞋,走过去,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说。”
明礼看着他,笑容更深了。
“我听说,你最近跟徐家那个二少爷走得很近?”
明日没说话。
“我还听说——”明礼顿了顿,“你们小时候就认识?”
明日的眼神微微一凝。
明礼看着他的反应,笑容里多了几分得意。
“天文台那个地方,挺偏的。”他说,“你们小时候怎么找到那儿的?”
明日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明礼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那个地方,很快就不在了。”
明日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明礼往后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就是那片地,最近被人买了。新主人要盖别墅,那个破天文台,当然得拆。”
明日看着他,没有说话。
明礼放下茶杯,站起来。
“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他走到明日身边,停下来,低头看着他,“有些东西,该拆的,迟早要拆。”
他拍了拍明日的肩膀,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那个天文台——”他笑了笑,“下周二就动工。你要是想去看看,得抓紧了。”
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
明日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拿出手机,给徐清风发了一条消息:
“天文台要拆了。”
几秒后,手机震了。
徐清风:“什么?!”
明日看着那两个字,可以想象出对方现在的表情。
他打字:“下周二。”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
“明天去。”
明日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
“好。”
周六下午,城郊。
两人站在山坡下,看着那个白色的穹顶。
还是那个天文台,还是那些荒草,还是那把生锈的铁门。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不一样了。
可能是因为知道它要消失了。
徐清风走在前面,步子比上次慢了很多。他推开那扇铁门,走进去,站在月光曾经落下的地方。
“你说,”他开口,“他们拆了以后,这儿会变成什么?”
明日站在他身后,说:“别墅。”
“什么别墅?”
“不知道。”明日说,“但肯定不是给我们用的。”
徐清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
“从小到大,我们好像什么都没有。”他说,“家不是自己的,东西不是自己的,连藏身的地方都不是自己的。”
明日没有说话。
他走到徐清风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徐清风。”
“嗯?”
“你之前说,不会再走了。”
徐清风愣了一下:“对。”
“那我问你,”明日转过头,看着他,“如果这个地方没了,你还记不记得?”
徐清风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在问什么。
——不是问记不记得这个地方。
——是问记不记得他们。
记不记得那些躲在这里的日子,记不记得那些一起看月亮的夜晚,记不记得那个“月亮是方的”的约定。
“记得。”他说。
“一直记得?”
“一直记得。”
明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徐清风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那就够了。”他说。
徐清风愣了一下,随即反握住他的手。
两人站在空荡荡的天文台里,站在即将消失的月光下,握紧彼此的手。
像小时候一样。
又不像小时候一样。
周日晚上,明日回到家,发现母亲在客厅等他。
“明日。”她站起来,脸色有些疲惫,“我有话跟你说。”
明日走过去,坐下。
母亲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
“明礼今天来过。”
明日的心微微一沉。
“他说什么?”
“他说……”母亲顿了顿,“他说你最近跟徐家的人走得太近,对你不利。”
明日没说话。
“他还说,他查到了一些事,关于你和那个徐家二少爷小时候的事。”
母亲看着他,眼里满是担忧。
“明日,你跟妈说实话——你们小时候就认识?”
明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
“是。”
母亲的脸色变了变。
“那你怎么不早说?”
“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没什么好说的?”母亲急了,“明礼拿这个做文章,你知道吗?”
明日看着她,忽然问:“他做什么文章了?”
母亲愣了一下。
“他……他还没做什么。但是——”
“那就等他做了再说。”
母亲被噎住了。
她看着儿子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她越来越看不懂了。
小时候的明日,虽然不爱说话,但至少她能看懂他的喜怒哀乐。现在的明日,脸上永远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心里在想什么,谁也猜不透。
“明日。”她放软语气,“妈是担心你。”
明日看着她,眼神柔和了一点。
“我知道。”
“那你……”
“妈。”明日打断她,“有些事,你不用担心。”
母亲愣住了。
“我自己能处理。”
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
最后她叹了口气,站起来。
“行吧。”她说,“你自己有数就行。”
她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说:
“那个徐家二少爷……人怎么样?”
明日愣了一下。
母亲看着他,眼里带着几分探究。
“你愿意跟他走近,他肯定有特别的地方。”
明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他很好。”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上楼去了。
明日坐在客厅里,想着母亲刚才那句话。
——他很好。
他想起徐清风吃包子时狼吞虎咽的样子,想起他蹲在歪脖子树下等自己的样子,想起他握着那把旧钥匙站在月光下的样子。
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周一早上,高一七班。
明日到教室的时候,徐清风已经在了。
他今天没趴着睡觉,而是正襟危坐,看见明日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明日走过去,放下书包。
“明天。”徐清风压低声音。
“嗯?”
“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明日知道他说的是天文台。
“嗯。”
“我想……”徐清风顿了顿,“我想再去一次。”
明日看着他。
“今晚?”
徐清风点头。
“好。”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再说。
但那个眼神里,已经说尽了一切。
周一晚上,十点半。
宿舍已经熄灯了,两个黑影从不同的楼里溜出来,在校门口汇合。
“走。”徐清风压低声音。
两人穿过空荡荡的街道,坐上最后一班夜班公交车,往城郊驶去。
车里没什么人,只有昏黄的灯光和发动机的轰鸣。他们坐在最后一排,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
但那只手,在黑暗里,紧紧握在一起。
四十分钟后,他们站在天文台门口。
月光很好,照在白色的穹顶上,像一层银霜。
徐清风推开门,走进去。
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些旧仪器,还是那些从穹顶缝隙漏下来的月光。
但明天,这一切都会消失。
“明日。”徐清风忽然开口。
“嗯?”
“我们拍张照吧。”
明日愣了一下。
徐清风已经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他们。
“笑一个。”
明日看着镜头,没笑。
徐清风不满意:“你笑一下会死啊?”
明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但徐清风已经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月光落在他们身上,明日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被永远定格下来。
徐清风看着那张照片,忽然笑了。
“行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这下不怕忘了。”
明日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伸出手,又握住了徐清风的手。
两人站在月光下,站在即将消失的天文台里,站在时间的裂缝里。
谁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懂。
周二下午,四点。
城郊,天文台。
推土机已经就位了,工人们正在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工头拿着图纸,指挥着几个人去检查周围的围挡。
“快点快点,天黑之前要把主体拆完!”
机器轰鸣,人声嘈杂。
没有人注意到,山坡下的荒草丛里,站着两个人。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那个白色的穹顶,看着那些即将消失的一切。
徐清风忽然开口:“明日。”
“嗯?”
“以后……我们还会来吗?”
明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用来了。”
徐清风转过头,看着他。
明日也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因为,”他说,“东西还在。”
徐清风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明日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徐清风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徐清风看着他,忽然笑了。
“对。”他说,“东西还在。”
推土机启动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白色的穹顶在轰鸣声中开始颤抖,然后——缓缓倒塌。
尘埃扬起,遮天蔽日。
但那两个人,始终并肩站着,握着彼此的手。
尘埃落定后,那个地方只剩下一片废墟。
但那两个人,已经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