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错:晚凝入宫记
琉璃盏中琥珀光晃了晃,林晚凝猛地抬手去扶,指尖却触到冰凉的描金雕花案几。鼻尖萦绕的不是她惯用的祖马龙橙花香,而是一股清苦的檀香,混着宫规里不许逾矩的、若有似无的龙涎香。
一场意外,沪上豪门千金林晚凝魂归大靖,成了选秀入宫、位份低微的凝答应林晚凝。深宫偏僻的碎玉轩,冷硬的份例,苛待的宫人,还有高位妃嫔的肆意刁难,都成了她穿越后的第一课。她不曾做过温室菟丝花,从前见惯豪门纷争,如今应对深宫算计,照样从容不迫。从任人欺辱的末等嫔妃,到能站稳脚跟的深宫红人,她凭的从不是侥幸,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清醒与坚韧。而这场深宫沉浮里,她亦与那位权倾天下的帝王,从试探博弈,走到彼此倾心,共谱一段深宫传奇。
她茫然睁眼,繁复的朱红宫墙压得人喘不过气,头上的点翠步摇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坠着的珍珠硌得后颈生疼。记忆还停留在自家集团的周年晚宴上,她作为林氏唯一继承人,刚在万众瞩目下敲下合作锤,身后的水晶灯便轰然坠落——再睁眼,就成了大胤朝刚被册封为“凝答应”的罪臣之女。
“小主,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贴身宫女绿萼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惶恐,打断了她的怔忪。
林晚凝下意识想掏手机看时间,手伸到半途才想起,这里没有微信没有航班,只有等级森严的六宫规矩。她曾是出入皆有保镖、签字即能动用千万资金的豪门千金,习惯了发号施令、自由随性,如今却要恪守“行不回头、笑不露齿”的宫规,连说话都要斟酌三分。昨夜被敬事房太监裹进黄缎毯抬去养心殿的经历,更是让她惊掉了下巴——这哪里是侍寝,分明是堪比现代机场的全身安检,连耳后都要被嬷嬷摸遍,最后像件快递似的被送进寝宫,连主动开口说句话都算失仪。
她低头看着身上的素色宫装,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却远不及她以前衣帽间里随便一件高定礼服舒适。想起昨日翻绿头牌时,皇帝连她的脸都没见,只凭一块写着名字的木牌便定了她的命运,林晚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在现代,她是掌握自己人生的掌舵人,可在这深宫里,她不过是皇权制度下的生育工具,是后宫等级金字塔里最底层的一块砖 。
“走吧。”她站起身,刻意挺直了背脊。纵然没了林氏集团的光环,她骨子里的骄傲也容不得自己卑躬屈膝。绿萼看着自家小主忽然凌厉起来的眼神,竟一时忘了搀扶。
穿过抄手游廊时,迎面走来几位衣着华丽的妃嫔,为首的丽嫔斜睨着她,眼底满是轻蔑:“这不是新晋的凝答应吗?听说昨夜蒙召,怎么瞧着倒是不甚得宠的样子。”
换做原主,怕是早已吓得跪地求饶。可林晚凝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场:“宠辱皆由圣心,嫔妾只知恪守本分。倒是丽嫔娘娘,大清早便在这里议论他人,若是被皇后娘娘听见,怕是有失身份。”
她深知现代商场的博弈之道,示弱只会任人宰割。这后宫与她熟悉的商业战场何其相似,不过是把合同换成了圣心,把对手换成了妃嫔。那些严苛的宫规礼仪,在她看来不过是需要遵守的行业规则;那些明争暗斗的算计,比起商业并购中的尔虞我诈,反倒显得稚嫩了些。
丽嫔被她噎得脸色发青,却碍于身份不便发作,只能愤愤然甩袖离去。绿萼吓得脸色惨白,拉着她的衣袖低声道:“小主,您怎么能这么跟丽嫔娘娘说话?她是正四品美人,位分比您高多了!”
林晚凝拍了拍她的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她从现代带来的,不止是平等自由的观念,还有经商多年练就的敏锐洞察力和应变能力。敬事房的绿头牌机制、侍寝后的报喜规矩、怀孕后的高危监控,这些看似束缚人的宫规,在她眼里都是可以利用的筹码。她不需要像其他妃嫔那样争一时之欢,她要的,是在这金瓦红墙的牢笼里,为自己挣得一片自由天地。
走到皇后宫中,众妃嫔早已按位分排好。林晚凝依着记忆中的礼仪屈膝请安,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个人的神色。皇后端庄肃穆,眼底却藏着审视;贵妃温婉含笑,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角落里的贤妃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
这场后宫大戏,她已然入局。曾经的豪门千金林晚凝,如今的凝答应,将用她的智慧和韧性,在这等级森严、规矩繁多的深宫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她不知道未来会遇到多少艰险,也不知道能否找到回去的方法,但此刻,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既来之,则安之,且看她如何在这后宫之中,活出不一样的精彩。
林晚凝·前世千金过往
林晚凝的名字,在江城曾是响当当的招牌。她是林氏跨国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打小浸在商政名流圈长大,锦衣玉食从不是稀罕物,却从没有半分娇憨纨绔的模样。
自幼便跟着父亲列席董事会,看报表、析行情,十几岁便能精准敲定小型投资案;名校商科毕业归国,直接执掌集团旗下高奢品牌线,凭一己之力盘活滞销三年的珠宝系列,发布会当晚便创下上亿预售额。她的衣帽间是恒温恒湿的独立空间,定制高定按季节整齐悬挂,限量款腕表、珠宝摆满玻璃展柜,却从不会因外物骄纵——出席晚宴时能从容应对各界大佬的轮番试探,谈判桌上面对老谋深算的对手,也能靠着锐利言辞和缜密布局占得先机。
她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底气,出入有专属车队与贴身安保,手机里存着各行各业顶尖人脉的联系方式,一个电话便能调动资源摆平大半麻烦。闲暇时,要么泡在自家的私人马场驭马驰骋,要么飞去全球各地看展选品,或是约着好友在顶层会所品红酒谈事,活得肆意又清醒。
作为林家捧在手心的大小姐,她既有豪门教养出的端庄得体,举手投足皆是矜贵气度,又有新时代女性的独立果敢,从不会依附他人而生。她以为自己的人生早有蓝图:稳住集团基业,拓展海外版图,再寻一位心意相通的伴侣,自在过完一生。却没料到,一场周年晚宴上的水晶灯坍塌意外,将她从万丈荣光的现代豪门,骤然拽入了等级森严、身不由己的古代深宫。
晚凝入宫记·第三章 碎玉轩初遇
碎玉轩的青石板缝里,生着星星点点的青苔,被初冬的薄霜浸得发脆。晚凝跟着引路的小太监踏进院门时,风卷着几片焦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素色裙角上。
这是她入宫的第三日,因着家世不显,又无银两打点,便被分到了这偏僻的碎玉轩。轩里拢共不过十来个宫人,管事的刘姑姑是个面冷心热的,见她生得清瘦,又懂些笔墨,便只让她做些抄录经文的轻活,倒也免了不少洒扫的苦役。
午后的日头温温软软的,透过雕花窗棂,在素白的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晚凝正握着狼毫,一笔一划抄着《金刚经》,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争执声,夹着女子委屈的啜泣。
她搁下笔,掀了掀帘子一角向外望。
只见廊下立着两个宫女,一个穿湖蓝色宫装,发髻上簪着支银钗,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另一个则是一身浅粉袄裙,正是同轩里洒扫的小宫女里洒扫的小宫女春桃。春桃手里捧着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汤洇湿了青石板,氤氲出淡淡的茶香。
“不过是让你端杯热茶,竟这般毛手毛脚,若是烫到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湖蓝宫装的宫女柳眉倒竖,声音尖细,“我看你是活腻了!”
春桃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下,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李姐姐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方才脚滑了一下……”
“脚滑?我看你是故意怠慢!”李宫女说着,扬手就要打下去。
晚凝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出声:“住手。”
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清冷,让廊下的两人俱是一怔。
李宫女转过头,见是晚凝,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衣着素净,料想是个没身份的,便嗤笑一声:“哪里来的小丫头,也敢管我的事?”
晚凝缓步走出屋,裙摆扫过门槛,她弯腰扶起地上的春桃,目光平静地看向李宫女:“春桃妹妹胆小,许是被这廊下的青苔滑了脚。姐姐若是气茶盏碎了,我赔给你便是,何必动怒伤身。”
她说话时,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那张素净的脸上,一双杏眼清澈如泉,偏偏肤色是冷调的白,衬得眉眼愈发清丽,竟让李宫女一时语塞。
“你……你赔?”李宫女回过神,冷笑,“这茶盏是贵人赏的,你赔得起吗?”
“既是贵人赏的,想来贵人也不会苛责一个无心之失的小宫女。”晚凝轻轻拂去春桃裙摆上的灰尘,抬眼看向李宫女,“姐姐若是执意要罚,不如去回了刘姑姑,按宫规处置便是,私下动粗,若是传了出去,怕是于姐姐名声有碍。”
李宫女被她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狠狠瞪了晚凝一眼,又啐了春桃一口,悻悻地转身走了。
春桃惊魂未定,拉着晚凝的衣袖哽咽道:“晚凝姐姐,谢谢你……”
“无妨。”晚凝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温声道,“往后做事仔细些便是。”
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清润如玉石相击。
晚凝心头一跳,转过身去。
只见廊下不知何时立了个少年郎,身着月白色锦袍,腰间系着墨玉腰带,发间簪着支白玉簪。他生得眉目俊朗,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一双眸子漆黑如夜,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晚凝心头一凛,连忙拉着春桃屈膝行礼:“参见公子。”
这深宫之中,能穿这般料子的,定是身份尊贵之人。
少年郎缓步走近,目光落在她方才抄了一半的经文上,又看向她,笑意更深:“你倒是有几分胆识,敢管李嬷嬷手下人的闲事。”
晚凝垂着眼帘,轻声道:“不敢,只是不忍见同袍受辱。”
“哦?”少年郎挑了挑眉,蹲下身拾起一片碎瓷片,指尖摩挲着瓷面上的缠枝莲纹,“这茶盏是淑妃娘娘赏的,李宫女仗着淑妃的势,在这碎玉轩附近横行惯了,你今日驳了她的面子,怕是往后要麻烦了。”
晚凝抬眸,撞进他那双含笑的眸子里,心头莫名一跳,却依旧镇定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不过是说句公道话罢了。”
少年郎看着她清冷的眉眼,又看了看她素色裙裾上沾着的银杏叶,忽然笑了,将手中的碎瓷片掷在一旁,站起身道:“说得好。我叫萧珩,你呢?”
晚凝微怔,旋即答道:“奴婢晚凝。”
萧珩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桌上的经文,唇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你的字,写得不错。”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太监的高呼声:“七殿下——!陛下召您去御书房呢——!”
萧珩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对晚凝笑道:“后会有期。”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月白色的锦袍在风里扬起好看的弧度,像极了枝头未落的月光。
晚凝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头竟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春桃凑过来,小声道:“晚凝姐姐,那……那是七殿下呀!听说七殿下是陛下最疼爱的皇子,性子温和,待人极好呢!”
晚凝的心猛地一跳,怔怔地站在廊下,望着满地的碎瓷片和银杏叶,忽然觉得,这深宫的日子,或许并不像她想象中那般,只有无尽的清冷与孤寂。
风又起了,卷着银杏叶,落在她的发梢上,带着几分初冬的凉意,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晚凝入宫记·第四章 御花园风波
七殿下离去后,碎玉轩的廊下静了许久。春桃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萧珩的传闻,晚凝却望着桌上未竟的经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狼毫笔杆,方才那双含笑的漆黑眸子,总在眼前挥之不去。
“姐姐,你发什么呆呢?”春桃推了推她的胳膊,“七殿下竟主动问你的名字,还夸你字好,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呢!”
晚凝回过神,轻轻摇头:“不过是随口一提罢了,何必放在心上。”话虽如此,心底却难免泛起一丝涟漪。她深知深宫之中,福气往往与祸事相伴,这般轻易引起贵人注意,未必是好事。
果不其然,次日清晨,麻烦便找上门来。
天刚蒙蒙亮,晚凝正跟着刘姑姑在院里洒扫,远远便见昨日那李宫女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刘姑姑脸色微变,连忙上前见礼:“李姑娘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李宫女下巴一扬,目光像淬了冰似的扫过晚凝:“刘姑姑不必多礼,我是奉了淑妃娘娘的令,来带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去回话的。”
晚凝心头一沉,面上却依旧平静:“不知奴婢何处得罪了淑妃娘娘,还请姐姐明示。”
“明示?”李宫女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指着晚凝的鼻子,“昨日你顶撞于我,便是不将淑妃娘娘放在眼里!更何况,你一个卑贱宫女,竟敢攀附七殿下,污了殿下的清誉,娘娘岂能容你?”
刘姑姑闻言,连忙挡在晚凝身前:“李姑娘说笑了,晚凝性子沉静,断不会做出攀附之事。昨日之事不过是场误会,还请姑娘高抬贵手。”
“误会?”李宫女一把推开刘姑姑,“是不是误会,带去淑妃娘娘面前,自有分晓!”说着,便示意身后的太监动手。
晚凝后退一步,眼神冷了下来:“宫中自有规矩,淑妃娘娘若是要审我,需得有陛下或皇后娘娘的懿旨,或是内务府的文书。姐姐仅凭一己之言便要带人,莫非是想私设公堂?”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那两个太监见状,竟一时不敢上前。李宫女气得脸色发青:“你这小贱人,还敢嘴硬!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就在僵持之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的唱喏:“七殿下驾到——!”
众人皆是一惊,连忙敛声屏气,屈膝行礼。萧珩依旧身着月白色锦袍,只是外面加了件玄色披风,墨玉腰带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走进院门,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神色紧绷的晚凝身上,随即又扫过面色不善的李宫女。
“这是在做什么?”萧珩的声音清润,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威严。
李宫女心头一慌,连忙上前回话:“回殿下,奴婢奉淑妃娘娘之命,带这宫女去回话,她却执意不从。”
“哦?”萧珩挑眉,看向晚凝,“你为何不从?”
晚凝垂眸,声音平静无波:“回殿下,奴婢并未犯错,且淑妃娘娘传召并无正规文书,奴婢怕贸然前去,反而落人口实,污了娘娘的名声。”
萧珩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说得有理。淑妃娘娘素来宽和,断不会因这点小事便随意传召宫人。想来是你误会了娘娘的意思,或是……假借娘娘的名义擅作主张?”
最后一句话,他看向李宫女,眼神骤然冷了几分。李宫女吓得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明鉴,奴婢不敢!是……是奴婢一时糊涂,以为这宫女冲撞了奴婢,便是冲撞了娘娘……”
“糊涂!”萧珩斥道,“宫廷规矩,岂容你肆意曲解?你仗着淑妃娘娘的恩宠,在宫外横行霸道,可知错了?”
李宫女连连磕头:“奴婢知错,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殿下饶命!”
萧珩摆了摆手,对身后的随从道:“将她带回淑妃宫中,让淑妃娘娘自行处置。往后若再让我听闻她仗势欺人,定不轻饶。”
“是,殿下。”随从立刻上前,将吓得魂飞魄散的李宫女带了下去。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刘姑姑松了口气,连忙带着晚凝再次行礼:“多谢殿下解围。”
萧珩扶起她们,目光落在晚凝身上,笑意温和:“不必多礼。昨日便提醒过你,驳了她的面子会有麻烦,你倒是半点不惧。”
晚凝抬眸,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心头微动,轻声道:“多谢殿下记挂。奴婢只是不想平白受辱。”
“这般性子,倒是难得。”萧珩笑了笑,目光扫过院中的银杏古树,“今日天气甚好,御花园的梅花开得正艳,你若是无事,不妨随我一同前往?”
晚凝微怔,随即意识到自己身份低微,连忙推辞:“殿下身份尊贵,奴婢不敢僭越。”
“无妨。”萧珩摆了摆手,“左右我也是孤身一人,你陪我聊聊天也好。”
盛情难却,晚凝只好应下。她换了件干净的浅碧色宫装,跟着萧珩走出碎玉轩。一路之上,宫人们见七殿下竟与一个无名宫女同行,皆是面露诧异,纷纷侧目。晚凝低垂着头,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依旧能感受到那些探究、嫉妒的目光,如芒在背。
御花园的梅花果然开得正盛,红梅似火,白梅如雪,暗香浮动,沁人心脾。萧珩带着晚凝走到一处僻静的赏梅亭,示意随从远远候着。
“这里人少,你不必拘谨。”萧珩坐在石凳上,拿起桌上的茶具,熟练地煮起茶来。沸水注入茶壶,茶香袅袅升起。
晚凝站在亭边,望着雪中红梅,忽然听得萧珩问道:“你入宫多久了?家中可有亲人?”
她回过神,轻声答道:“回殿下,奴婢入宫三日。家中只有一个年迈的母亲,还有一个弟弟。”
“哦?”萧珩抬眸看她,“为何要入宫?”
晚凝沉默片刻,缓缓道:“家中贫寒,弟弟尚且年幼,入宫或许能为家人谋一条生路。”她没有说的是,父亲早年蒙冤入狱,家中早已败落,她入宫,亦是想寻找为父亲翻案的机会。
萧珩看着她眼底深处的一抹不易察觉的忧愁,心中了然,没有再多问。他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到她手中:“尝尝看,这是江南进贡的雨前龙井。”
晚凝接过茶杯,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茶香萦绕鼻尖。她轻轻抿了一口,清甜甘醇,暖意顺着喉咙滑入心底。
“多谢殿下。”她轻声道。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之声,伴随着女子的笑语。萧珩脸色微变,对晚凝道:“怕是有贵人过来了,你先躲到亭后去吧。”
晚凝心中一紧,连忙依言躲到亭后的假山石旁。她探出头,只见一群宫人簇拥着一位身着华丽宫装的女子走来,那女子容貌绝美,眉宇间带着几分傲气,正是当今淑妃。
淑妃看到亭中的萧珩,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珩弟弟,你也在此处赏梅?”
萧珩起身见礼,神色疏离:“见过淑妃娘娘。”
淑妃笑意盈盈地坐下,目光在亭中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方才听闻弟弟带着一个宫女前来,怎么不见人影?”
晚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了手中的茶杯。她知道,若是被淑妃发现,必定又是一场风波。
萧珩神色不变,淡淡道:“不过是个不懂事的宫女,方才犯了错,已经让她退下了。”
淑妃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有多问,转而说起别的话题。晚凝躲在假山后,听着亭中两人的对话,只觉得度日如年。直到淑妃带着宫人离去,她才松了口气,从假山后走出来。
“让你受委屈了。”萧珩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眼中带着几分歉意。
晚凝摇了摇头:“多谢殿下庇护。”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梅花枝头,镀上一层金边。萧珩看着晚凝清丽的侧脸,忽然道:“往后若是再遇到麻烦,可派人去东宫找我。”
晚凝心中一暖,深深屈膝:“奴婢谢殿下恩典。”
回到碎玉轩时,天色已暗。刘姑姑早已在门口等候,见她平安归来,连忙迎了上去:“姑娘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晚凝笑了笑:“让姑姑担心了,我没事。”
夜里,晚凝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今日御花园的相遇,萧珩的庇护,淑妃的审视,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她深知,自己与七殿下的交集,不过是深宫之中的一段插曲,却也让她明白,这深宫之中,除了冰冷的规矩和叵测的人心,或许也藏着一丝意想不到的温暖。
只是,这份温暖,究竟是福是祸,她无从知晓。她只知道,往后的路,必须更加谨慎,步步为营,才能在这深宫之中,求得一线生机。
晚凝入宫记·第五章 寒夜针影
自御花园归来,碎玉轩的日子看似重回平静,底下却早已漾开了看不见的波纹。
宫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过一日功夫,七殿下亲自护着晚凝、斥退李宫女的事,便在偏僻宫苑里悄悄传开。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是等着看她何时栽跟头——一个无家世无靠山的小宫女,得了皇子青眼,从来都不是什么长久的福气。
刘姑姑私下寻了晚凝,屏退左右,神色难得凝重。
“晚凝,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我不得不说。”她端起冷茶抿了一口,声音压得极低,“七殿下是尊贵之人,你与他走得近,旁人看着,便是祸根。李宫女虽被淑妃罚去了浣衣局,但淑妃娘娘向来护短,这笔账,迟早记在你头上。”
晚凝垂首,指尖攥着裙角:“姑姑教诲,晚凝记下了。往后我会安分守己,绝不越矩。”
“你明白就好。”刘姑姑叹了口气,“这深宫里,最不值钱的是情分,最要命的也是情分。守住自己,比什么都强。”
晚凝默然点头。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入宫不是为了攀附,而是为了狱中含冤的父亲,为了宫外饥寒交迫的母亲与弟弟。七殿下的照拂,是意外之暖,却也可能成为刺向她的刀。
此后几日,晚凝愈发低调。白日里抄经、洒扫、做针线,从不多言半步;夜里便独坐在灯下,一针一线缝着宫制的绢花,指尖被针扎破了,便悄悄按在唇边抿去血迹,从不声张。
春桃心细,瞧她手上密密麻麻的细小针孔,夜里偷偷塞给她一小盒药膏:“姐姐,这是我求太医要的,治伤口最好。你别总一个人扛着。”
晚凝心头一热,接过那方小小的瓷盒,只觉沉甸甸的。在这冰冷的深宫,一点微薄的善意,都足以让人撑过寒夜。
这日深夜,月色清寒如水。晚凝尚未睡下,正就着烛火赶制一批绢花,忽听得窗棂轻轻叩了三下。
她心头一紧,压低声音:“谁?”
“是我。”门外传来一个极轻的男声,熟悉得让她心口一颤。
晚凝迟疑片刻,轻手轻脚开了门。门外立着的竟是萧珩,他褪去了华贵锦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未带随从,孤身立在夜色里,眉眼被月光染得温柔。
“殿下?”晚凝惊得连忙屈膝,声音发紧,“您怎么会来此处?”
萧珩抬手示意她噤声,侧身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桌上堆成小山的绢花与针线,又落在她指尖尚未愈合的细小伤口上,眉峰微蹙:“这么晚了,还在做这些?”
“回殿下,明日便要交工,不敢耽搁。”晚凝垂首而立,局促不安。深夜私会皇子,若是被人撞见,她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死。
萧珩却似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放得更柔:“你放心,我吩咐过,无人敢靠近此处。我只是……路过,想来看看你。”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袋,递到她面前:“前几日听闻你在做针线,想必伤了手。这里是上好的金疮药,比你用的管用。”
晚凝抬头,撞进他眼底真切的关切,一时竟不知该接还是该拒。
“殿下厚待,奴婢实在不敢当。”她躬身推辞,“奴婢身份低微,怎能屡次受殿下恩惠。”
萧珩将锦袋强行塞进她手中,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在我面前,不必总把身份挂在嘴边。我护着你,只因你值得。”
一句话,轻得像风,却重重砸在晚凝心口。
她握着那只锦袋,指节微微泛白,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她入宫以来,忍过冷眼,受过委屈,扛过刁难,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一句“你值得”。
“殿下……”她喉间发涩,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萧珩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侧脸,心头微动,下意识想抬手拂去她鬓边碎发,手至半空,却又轻轻收回。他知道,此刻的靠近,只会将她推入更危险的境地。
“早些歇息,别太累了。”他收回目光,声音轻淡,“往后若有人再为难你,不必硬扛,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
说完,萧珩不再多留,转身推门没入夜色之中,身影轻捷如月影,不留半分痕迹。
晚凝立在原地,手中紧攥着那只温热的锦袋,久久未动。烛火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映在冰冷的墙壁上,孤单又脆弱。
她缓缓打开锦袋,里面除了药膏,还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白玉梅花佩,玉质温润,雕工精巧,正是白日御花园中,她多看了两眼的样式。
晚凝指尖抚过冰凉细腻的玉面,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她清楚地知道,这枚玉佩,这份照拂,早已超出了贵人对宫女的垂怜。
而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里,动了心,便等于交出了自己的软肋。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碎雪拍打窗棂,屋内烛火明明灭灭。晚凝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玉的凉与心的热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这份突如其来的暖意,究竟是照亮深宫的光,还是引她坠入深渊的火。
她只知道,从七殿下深夜踏雪而来的这一刻起,她原本步步为营、只求安稳的入宫之路,已经彻底偏了方向。
而暗处,一双阴鸷的眼睛,早已将方才的一切,悄悄看在了眼里。
第六章 暗箭难防
萧珩深夜探碎玉轩的事,终究还是漏了风声。
那藏在暗处的眼线,是淑妃安插在碎玉轩旁洒扫的老宫人,转头便将此事添油加醋报给了淑妃。淑妃本就因李宫女的事记恨晚凝,如今听闻自己看中的皇子竟对一个低贱宫女另眼相看,心头妒火与怒意瞬间烧得旺盛。
不过三日,一场针对晚凝的算计便悄然而至。
那日内务府分派份例,刘姑姑派晚凝去领绢布与丝线。晚凝刚走到内务府偏院,便被两个蒙面人猛地捂住嘴,拖进了闲置的柴房,手脚被粗绳紧紧捆住,嘴也被破布堵得严实。
她心中骇然,拼命挣扎,却只换来更紧的束缚。柴房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她能清晰听到门外传来宫人来往的脚步声,可任凭她如何扭动,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她知道,这定是淑妃的手笔,欲将她悄无声息地处置在这无人问津的柴房,要么饿死,要么被当做走失的宫女草草了事,连半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绝望一点点吞噬着晚凝,她想起狱中含冤的父亲,想起宫外盼着她寄银两归家的母亲与弟弟,想起萧珩那句“你值得”,眼眶瞬间红了。她不能就这么死了,她的仇还没报,家人还在等她,她绝不能认命。
不知过了多久,柴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春桃焦急的呼喊:“晚凝姐姐!你在哪里?刘姑姑都快急疯了!”
晚凝心头一振,用尽全身力气撞向身旁的木柴堆,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有人!”春桃立刻闻声赶来,用力推开柴房门,看到被捆在地上的晚凝,瞬间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上前解开绳索,拿掉她口中的破布,“姐姐,你怎么样?是谁把你害成这样的?”
晚凝手腕脚踝早已被勒出深深的红痕,嘴唇干裂,虚弱地靠在春桃身上:“是……淑妃的人……”
恰在此时,萧珩得知晚凝失踪的消息,匆匆带人赶来。看到晚凝狼狈不堪的模样,他素来温和的眉眼瞬间覆上寒霜,伸手轻轻扶起她,指尖触到她红肿的手腕,声音冷得像冰:“是谁做的?”
“殿下,不必查也知晓。”晚凝喘着气,眼神却异常坚定,“淑妃娘娘容不下我,这已是第三次针对我。”
萧珩心中又疼又怒,他深知淑妃心狠手辣,此次若不是春桃寻得及时,晚凝怕是早已性命不保。他将自己的披风解下,裹在晚凝身上,语气不容置疑:“有我在,往后没人能再伤你分毫。此事,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他当即命人封锁内务府偏院,追查蒙面人踪迹,又亲自将晚凝送回碎玉轩,请来太医为她诊治,还特意派了两名亲信侍卫守在碎玉轩外,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经此一事,晚凝彻底明白,在这深宫之中,一味退让只会任人宰割,想要活下去,想要为父亲翻案,必须找到靠山,更要抓住淑妃乃至背后势力的把柄。而萧珩,是她唯一的希望,也是她不敢深陷的牵绊。
夜里,晚凝躺在榻上,摸着枕边的白玉梅花佩,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这场暗害只是开始,淑妃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她的翻案之路,也将随着这场宫廷争斗,正式拉开序幕。
第七章 翻案线索初现
萧珩说到做到,次日便入宫面见陛下,状告淑妃纵容宫人私害低位宫女,目无宫规。陛下本就对淑妃近来的骄纵有所不满,又念及萧珩素来沉稳,所言非虚,当即下旨斥责淑妃,罚其禁足三月,撤去部分宫中势力,也算间接为晚凝出了气。
淑妃被禁足,碎玉轩一时清静不少,晚凝也终于有了喘息之机,开始暗中打听父亲当年的旧案。
她父亲沈文彬曾是朝中六品翰林院编修,三年前被诬陷勾结敌国,私通书信,罪证确凿,被打入天牢,沈家就此败落。晚凝入宫,便是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想在这权力中心找到翻案的线索。
萧珩看出晚凝心中藏着心事,某次在御花园僻静处相见,他看着晚凝眼底的愁绪,轻声问道:“你入宫,并非只为生计,对不对?”
晚凝沉默良久,终究放下心防。她知道,想要翻案,仅凭自己根本不可能,唯有信任萧珩,才有一线生机。她缓缓跪地,将父亲蒙冤的始末一五一十告知萧珩,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殿下,我父亲一生清廉,绝无通敌之事,那所谓的书信,定是伪造的。求殿下帮帮我,我只想为父亲洗清冤屈,让沈家重见天日。”
萧珩连忙扶起她,眼中满是心疼与郑重:“我信你。你父亲的案子,我有所耳闻,当年结案仓促,本就疑点重重。你放心,此事我会暗中追查,定要找出真凶,还沈大人一个清白。”
萧珩说到做到,他利用皇子的身份,暗中调取当年的案宗,又派心腹去查当年参与办案的官员,竟真的发现了蛛丝马迹。原来当年沈文彬一案,并非简单的诬陷,而是牵扯到朝中丞相顾嵩的势力,顾嵩与敌国暗中勾结,怕沈文彬发现其秘密,便伪造书信,栽赃陷害,顺理成章地将沈文彬打入天牢,还打压了沈家一众亲友。
而淑妃,正是丞相顾嵩的外甥女,当初她针对晚凝,除了嫉妒萧珩对晚凝的关照,更是受顾嵩指使,怕晚凝入宫后翻案,牵扯出顾嵩的罪证。
当萧珩将这些线索告知晚凝时,晚凝浑身冰冷,又悲愤交加。她终于知道,父亲的冤屈背后,藏着如此庞大的阴谋,而她身处漩涡中心,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顾嵩权倾朝野,党羽众多,不可轻举妄动。”萧珩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我们慢慢收集证据,时机成熟,便一举将其扳倒,既为你父亲翻案,也为朝廷除奸。”
晚凝望着萧珩真诚的眼眸,心中满是感激。此刻的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求安稳的小宫女,她心中有了执念,有了方向,更有了可以依靠的人。她轻轻点头,将这份情谊与决心,深深藏在心底。
第八章 权谋交锋
顾嵩得知萧珩在追查沈文彬的旧案,又知晓淑妃被禁足与晚凝有关,心中顿时起了戒备。他深知夜长梦多,决定先下手为强,一方面命人暗中监视萧珩与晚凝的一举一动,另一方面策划构陷萧珩,让他自身难保,无暇顾及旧案。
恰逢边境战事吃紧,顾嵩联合党羽,在陛下面前进谗言,称七皇子萧珩暗中与边境将领私交甚密,有养兵自重、图谋不轨之心,还伪造了萧珩与将领的往来书信,呈给陛下。
陛下本就对皇子分权极为敏感,见状龙颜大怒,当即下旨将萧珩禁足东宫,撤去其所有职权,派人严加看管,一时间,东宫陷入绝境,朝中人心惶惶。
消息传到碎玉轩,晚凝心急如焚。她知道,这是顾嵩的奸计,目的就是为了困住萧珩,断了她的依靠。若是萧珩一直被禁足,不仅父亲的翻案无望,萧珩自身也可能性命不保。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冷静思索对策。刘姑姑看着她愁眉不展的模样,悄悄告知她一个秘密:陛下身边的李公公,当年曾受沈文彬恩惠,一直感念沈大人的恩情,或许愿意出手相助。
晚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趁着夜色,乔装成小太监,避开眼线,偷偷来到李公公的住处。她跪地恳求李公公,将父亲蒙冤、顾嵩构陷萧珩的真相悉数说出,声泪俱下:“公公,我父亲与七殿下皆是被冤枉的,顾嵩狼子野心,若不除之,必成朝廷大患。求公公看在往日情分上,帮帮我们,在陛下身边说句公道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