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到清晨时,整座京城已是银装素裹。陆辰屿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缓慢移动的车流,手中握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黑咖啡。
周骁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连夜整理出来的报告,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
“陆总,查清楚了。”他将报告放在桌上,“陆氏联合三家银行,准备在下周一同步下调对盛景的信用评级。如果成真,我们的授信额度会被削减至少百分之四十。”
陆辰屿转过身,拿起报告快速翻阅。数据详实,证据确凿,连那几位银行副行长与陆诚、苏明远会面的时间地点都记录在案。
“他们选的时间很刁钻。”周骁补充道,“下周一正好是‘智云’第二阶段第一批设备采购的付款截止日。如果资金不能及时到位,供应商那边会启动违约条款。”
陆辰屿合上报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确实是陆煊的风格——不做则已,一做就要打七寸。
“白屿那边联系了吗?”他问。
“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把我们的条件发过去了。”周骁说,“裕总回复,今天下午可以签意向协议。”
陆辰屿点点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调出财务模型。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计算着各种可能的情况。
“如果白屿的资金能在周五前到位,我们还能撑多久?”他问。
周骁快速心算:“最多两周。但前提是其他银行不会跟风收紧。”
“他们会的。”陆辰屿的声音很平静,“陆家在银行业经营几十年,这点影响力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调出一份加密文件:“不过,他们忘了考虑一个变量。”
周骁凑过去看,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复杂的股权结构图,中心位置赫然写着——“迅驰物流”。
“陆总,您是想……”周骁眼睛一亮。
“既然他们要断我们的资金链,”陆辰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我们就从他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撕开一道口子。”
同一时间,陆宅的书房里,陆年正与林海对弈。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壁炉里的火熊熊燃烧,驱散了窗外的寒意,却驱不散两人眉宇间的凝重。
“辰屿那边,压力不小。”林海落下一枚白子,声音低沉,“陆家这次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
陆年盯着棋盘,良久,才缓缓落下一枚黑子:“他知道该怎么应对。”
“我知道他知道。”林海叹了口气,“但做父母的,总是免不了担心。当年你吃的那些苦,难道还要让孩子再经历一遍?”
陆年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雪景。雪花纷纷扬扬,将庭院里的老松都压弯了枝头。
“他不会重蹈我的覆辙。”陆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辰屿比我当年……多了太多底气。”
林海看着他,忽然笑了:“也是。他有晚晚那丫头在身边,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背后,还有整个盛景的团队。确实比你当年单打独斗强多了。”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骄傲。
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白晓端着茶盘走进来。她将两杯热茶放在棋桌旁,在陆年身边坐下。
“刚才裕元来电话了。”白晓轻声说,“辰屿那边已经谈妥,白屿会提供过渡性资金。”
陆年点点头,没有意外。
“但是,”白晓顿了顿,看向丈夫,“裕元还说……陆镇岳那边,情况确实不太好。医院已经下了两次病危通知。”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
林海手中的棋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打乱了原本的布局。他抬起头,看向陆年。
陆年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三天前。”白晓握住他的手,“裕元说,陆家封锁了消息,但瞒不过圈内人。现在陆诚和陆煊已经住进了西山别院,美其名曰‘侍疾’,实则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是去争遗产,争继承权。
陆年沉默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雪花依旧纷飞,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
“当年他赶我走时,”良久,陆年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穿越了数十年的疲惫,“说过一句话——‘陆家需要正统’。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他转过头,看向妻子和朋友:“一个家族,把‘正统’看得比能力、比贡献、甚至比血脉亲情都重要,那这个家族,离衰落也就不远了。”
林海和白晓都没有说话。他们太了解陆年了,知道这些话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伤痛与失望。
“辰屿那边……”白晓犹豫着开口,“要不要告诉他?”
“他会知道的。”陆年说,“裕元既然告诉我们,自然也会告诉他。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邃:“这场继承权的争斗,恐怕会把辰屿也卷进去。陆煊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威胁到他的人。”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傍晚时分,陆辰屿接到裕元的电话。电话那头,裕元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严肃:
“陆总,有件事需要当面告诉你。今晚八点,老地方,可以吗?”
陆辰屿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可以。”
挂了电话,他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火通明,加班的员工们还在忙碌,看到他都恭敬地打招呼。
“陆总。”
“陆总好。”
陆辰屿一一点头回应,脚步不停。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里自己冷峻的侧脸,忽然想起父亲——当年父亲离开陆氏时,是不是也这样,独自一人走进电梯,不知道前路在何方?
但很快,他就摇了摇头。
不,不一样。父亲当年是真的孤身一人,而他——他有晚晚,有家人,有整个团队。
走出大厦时,雪已经停了,但寒风依旧刺骨。司机早已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打开车门。
“去茶舍。”陆辰屿坐进车里,报出地址。
车子驶入车流,窗外的街景在夜色中流光溢彩。陆辰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下午周骁说的那些话——
“陆煊最近动作频繁,不仅在银行那边施压,还开始接触‘智云’项目的几个关键供应商。”
“苏晴那边也没闲着,她在海外成立了一家壳公司,疑似在秘密收购盛景的散股。”
“还有王家……王崇山昨天和陆诚一起吃了顿饭,谈了三个小时。”
四面楚歌。
这个词突然跳进脑海,陆辰屿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冷笑。
那就让他们来吧。他倒要看看,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到底有多少手段。
茶舍很快到了。依旧是那个包厢,依旧是那壶茶,但这一次,裕元脸上的表情却比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陆总,请坐。”他亲自为陆辰屿斟茶,“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陆辰屿坐下,接过茶杯,没有喝:“裕总请讲。”
裕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他缓缓开口:
“陆镇岳……病危了。”
尽管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陆辰屿的心脏还是猛地一缩。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温热的瓷壁几乎要烫伤掌心。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
“三天前。”裕元说,“目前消息还封锁着,但瞒不了太久。陆家内部已经开始乱了——陆诚和陆煊父子搬进了西山别院,陆诚的几个堂兄弟也从各地赶了回来。还有陆镇岳的几个女儿女婿……总之,一场大戏,马上就要开场。”
陆辰屿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那些嫩绿的叶片在水中舒展,沉浮,像极了人生。
“裕总告诉我这些,”良久,他才抬起头,“是想提醒我什么?”
裕元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想提醒你,陆煊现在的所有动作,都不只是商业竞争。他是要在老爷子闭眼之前,证明自己有资格、有能力接手陆家。而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作为陆年的儿子,你本身就是对他最大的威胁。”
陆辰屿笑了,那笑容冰冷而锋利:“所以,我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从你姓陆开始,就没有了。”裕元说,“当然,你可以选择退出,像你父亲当年那样,离开京城,远离是非。但那样的话,盛景怎么办?你这些年的心血怎么办?还有林小姐——”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
陆辰屿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夜色深沉,庭院里的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远处有竹影摇曳,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不会走。”他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父亲当年选择离开,是因为他只有一个人。但我不一样——我有我要守护的人,有我要完成的事。”
他转过头,看向裕元:“裕总,白屿愿意帮我,我很感激。但我想知道,你们看中的,到底是什么?是我的能力?是‘智云’的技术?还是……我和陆家的这层关系?”
这个问题直白而尖锐,几乎撕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面纱。
裕元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向陆辰屿:
“如果我说,都有呢?”
陆辰屿挑眉。
“白屿看中的,首先当然是你的能力和‘智云’的价值。”裕元缓缓道,“但除此之外,我们确实也看重你和陆家的关系——不是看重这层关系本身,而是看重你处理这层关系的方式。”
他顿了顿,继续说:“一个能在家族恩怨和商业压力中保持清醒,能守住底线,能做出正确选择的人……这样的人,值得投资,也值得合作。”
这话说得坦诚,也说得聪明。
陆辰屿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向裕元伸出手:“意向协议,明天可以签。具体细节,让团队去对接。”
裕元也站起身,握住他的手:“陆总爽快。”
两人一握即分,都是聪明人,话不必说透。
离开茶舍时,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在夜色中飞舞,落在陆辰屿的肩头,很快融化。
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庭院里,仰头看着飘雪的天空。月光在云层后若隐若现,将雪地照得一片朦胧。
手机震动,是林星晚发来的消息:【哥哥,谈完了吗?雪又下大了,路上小心。】
陆辰屿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冰冷的胸腔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回复:【谈完了。马上回来。】
收起手机,他最后看了一眼茶舍的方向,然后转身上车。
车子驶入夜色,驶向那个有灯光、有温暖、有等待的地方。
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较量,已经不仅仅是商业竞争了。
它关乎家族,关乎恩怨,关乎一个必须了结的过去。
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有要守护的人,有要完成的使命。
还有——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陆年的儿子,不会重蹈覆辙。
他会走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一条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