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清晨，细碎的雪花再次飘落，不像前几日那般急促，而是悠悠然地，将城市轻柔地覆盖上一层薄薄的白纱。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放过后的淡淡硫磺味，混合着家家户户准备年货的食物香气，节日的暖意悄然驱散了冬日的凛冽。
陆辰屿将车停在林星晚宿舍楼下，看着她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脚步轻快地从楼道里跑出来。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帽子上有一圈蓬松的绒毛，衬得她的脸颊红扑扑的，呵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
“哥哥，等很久了吗？”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来一股外面清冷的空气，以及她身上淡淡的、像是茉莉混合着雪花的清新气息。
“刚到。”陆辰屿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被雪花微微濡湿的刘海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自然地伸手，帮她拂去肩头几片未来得及融化的雪花。“东西都带齐了？”
“嗯！就几件衣服和给叔叔阿姨的礼物。”她系好安全带，语气轻快，带着即将回家的雀跃。
车子平稳地驶出校园，汇入略显拥挤的车流。雪天路滑，车速不快，车内暖气开得足，舒缓的钢琴曲流淌在狭小的空间里。相比之前几次同车时的沉默或刻意找话题的尴尬，今天的气氛显得格外平和。
林星晚心情似乎很好，偶尔会指着窗外某个挂着红灯笼的店铺，或者某棵被雪花妆点得格外有趣的树，轻声评论一句。陆辰屿大多只是“嗯”一声作为回应，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但紧绷的侧脸线条却在不自觉中柔和了许多。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贪恋这种平静的、并肩而行的时刻。没有那些让他烦躁的“同学”，没有需要他费力维持的“兄长”姿态，只有她和他在这个移动的、与世隔绝的小小空间里。他甚至希望这段回老家的路，可以再长一些。
“哥哥，你今年能在家里待到初几？”林星晚忽然问道，转过头看他。
陆辰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看情况，可能初三四就要回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公司那边有几个项目节后要立刻启动。”
“哦……”她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这几天可要好好休息，陪陪叔叔阿姨。”
他侧目看了她一眼，看到她眼底纯粹的关切，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丝微痒的暖意。“嗯。”他低声应道。
回到熟悉的城市，两家人早已约好小年夜晚在陆家别墅聚餐。车子驶入安静的别墅区，家家户户窗棂上都贴上了崭新的窗花，门口悬挂着大红灯笼，节日的气氛愈发浓烈。
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温暖的空气夹杂着食物的诱人香气和长辈们热闹的谈笑声扑面而来。陆母和林母正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碰撞声和说笑声交织在一起。陆父和林父则在客厅的茶台边下棋，战况似乎正酣。
“晚晚回来啦！”陆母最先看到他们，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洋溢着喜悦，“快进来暖和暖和，辰屿也是，外面冷吧？”
“阿姨，叔叔。”林星晚乖巧地叫人，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柔软的浅粉色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柔软。她自然地走到厨房门口，“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跟你哥哥去客厅坐着，吃点水果，马上就好。”陆母笑着摆手，目光在陆辰屿和林星晚之间转了转，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欣慰。她能感觉到，这次两个孩子一起回来，气氛似乎比前两年要融洽许多，那种无形的隔阂感淡了不少。
陆辰屿脱下大衣挂好，走到客厅。林父看到他，笑着招呼：“辰屿回来了，快来帮我看看这步棋，老陆这招太刁钻。”
陆辰屿走过去，站在林父身后，目光扫过棋盘，很快便指出了关键。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林星晚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走过来，安静地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听着他们讨论棋局，偶尔拿起一颗草莓小口吃着，目光偶尔会落在陆辰屿专注的侧脸上。
这种感觉很奇妙。曾经，她因为那些误会和自以为是的疏远，在这样的家庭聚会中总是感到格格不入，像个局外人。而现在，那层冰壳融化后，她重新感受到了这种大家庭的温暖，以及……和屿哥哥之间，一种崭新的、更加自然轻松的相处模式。他依然是那个沉稳、优秀的哥哥，但她不再需要仰望得那么辛苦，也不再因为无法靠近而感到委屈。
晚餐异常丰盛。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两位母亲精心准备的拿手菜，中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是一锅香气四溢的羊肉煲。大家围坐在一起，灯光温暖，笑语不断。
“晚晚，尝尝这个四喜丸子，你阿姨特意给你做的。”陆母热情地给林星晚夹菜。
“谢谢阿姨。”林星晚笑着接过。
“辰屿，别光顾着自己吃，给晚晚夹点鱼，刺我都挑好了。”林母也笑着提醒。
陆辰屿动作顿了顿，依言用公筷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到林星晚碗里。他的动作略显生硬，似乎还不习惯在这种场合下对她做出如此细致照顾的举动。
林星晚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深邃，里面似乎藏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但并没有让她感到不适或压力。她微微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感谢的笑容，轻声说：“谢谢哥哥。”
那一刻，陆辰屿觉得胸腔里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填满了。看着她低头小口吃着他夹的鱼，腮帮子微微鼓起的可爱模样，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满足与某种隐秘悸动的感觉，悄然在心底蔓延。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饭后，大家一起包饺子，准备守岁时吃。林星晚洗了手，也凑到桌边，学着大人的样子擀皮，动作虽然笨拙，却格外认真。陆辰屿被安排负责包饺子，他手指修长灵活，包出的饺子个个挺立，褶子均匀，像一件件小工艺品。
“哇，哥哥你包得好漂亮！”林星晚看着他手下迅速成型的饺子，忍不住惊叹。
陆辰屿抬眸，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赞叹，心底那点隐秘的愉悦又加深了些许。“熟能生巧。”他语气平淡，手下动作却未停。
林星晚把自己擀得奇形怪状的饺子皮递给他，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可能不太好包。”
他接过那张厚薄不均、边缘不整的面皮，没有说什么，只是动作稍微放慢了些，仔细地将馅料放进去，然后耐心地、一点点捏合边缘，最终竟然也包出了一个不算难看的饺子。
“看，成功了。”他将那个特殊的饺子放在她面前。
林星晚看着那个明显与其他“标准件”不同的饺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宝贝。“嗯！”她用力点头，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
窗外，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清冷的月光映照着雪地，反射出柔和的光晕。屋内，灯火可亲，欢声笑语不断。电视里播放着喜庆的晚会节目，背景音热闹而温馨。
陆辰屿坐在沙发上，看着林星晚和两位母亲一起整理包好的饺子，她侧着头认真听陆母说话，不时点头，眉眼弯弯。这一刻的宁静与温暖，像一股暖流，缓缓浸润了他近日来焦躁不安的心。那些关于“同学”、关于“界限”的烦扰，似乎暂时被这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和亲情冲淡了。
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改变。在他心里，也在他们之间。这种改变细微而缓慢，如同窗外悄然融化的积雪，无声无息，却真实地指向春天。而他，第一次没有感到抗拒，反而在心底深处，生出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期待。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