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以最炽烈的姿态燃烧殆尽,蝉鸣在某个夜晚悄然隐去,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初秋的风带着清澈的凉意,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在柏油路上打着旋儿。林星晚站在自己房间的中央,脚下是合拢的行李箱,窗明几净,阳光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柱,尘埃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漫长而寂静。录取通知书到来时,父母喜形于色,她看着那张印着理想大学校徽的纸张,心里却是一片近乎麻木的平静。如愿以偿,她考上了那所他曾希望她考上的、位于他所在城市的重点大学。只是,曾经支撑她走过无数个挑灯夜战的信念,早已在那个春日的咖啡馆窗外,碎裂成了无法拼凑的泡影。
她没有主动告知他任何消息。仿佛这是一场与过去的、沉默的割席。她清理了房间,将那些塞在缝隙里的、属于他的“馈赠”连同那个蒙尘的文件袋,一起打包封存在了储物间的角落,如同封印一段不愿再回首的岁月。
机场大厅,一如既往地喧嚣,人流如织,广播声此起彼伏。林星晚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长发在脑后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推着行李箱,跟在父母身边,神情是符合这个年龄的、对未知旅程的些许期待,以及一种超越年龄的、不易察觉的沉静。
“晚晚,到了那边记得常打电话,照顾好自己……”林母絮絮地叮嘱着,眼眶微红。
“知道了,妈。”林星晚点头,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无意间掠过不远处的人群,然后,定住了。
陆辰屿就站在那里。他似乎是匆匆赶来的,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略显急促。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衬衫和西裤,身姿比记忆中更加挺拔,肩线宽阔,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带着属于年轻男性的、沉稳而富有力量感的气息。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
林星晚的心脏不受控制地骤然紧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随即,一股混杂着陌生、疏离、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细微的酸涩感,迅速弥漫开来。她看到他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惊愕,那是一种……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她模样的怔忡。
他快步走了过来,先礼貌地向林父林母打了招呼:“叔叔,阿姨。”
“辰屿?你怎么来了?公司不忙吗?”林母有些惊喜。
“刚好在附近办事,算着时间,过来送送晚晚。”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目光却再次落回林星晚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像是在重新描摹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哥哥。”林星晚迎着他的目光,开口叫道。声音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却像一层薄冰,隔绝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她注意到他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往常低沉,“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学校那边……”
“我都查好了,没问题。”她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不愿多谈的疏远。
陆辰屿看着她,女孩站在明亮的机场光线下,身姿纤细却挺直,眉眼间的稚气几乎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带着距离感的沉静。那个会仰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毫无保留地表达依赖和崇拜的小女孩,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一种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觉,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登机口的广播再次响起,催促着旅客。
“我该进去了。”林星晚拉过行李箱,对父母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爸,妈,你们回去吧,到了我给你们发信息。”
然后,她转向陆辰屿,微微颔首:“哥哥,谢谢你特意过来。再见。”
没有留恋,没有多余的话语,她拖着行李箱,转身汇入前往安检的人流。背影决绝,马尾辫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陆辰屿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通道拐角,久久没有动弹。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他一直当作小妹妹看待的女孩,已经长大了。以一种他未曾预料到的、带着棱角和沉默的方式,长大了。而他,似乎错过了这个过程。
大学生活像一幅骤然展开的、色彩斑斓的画卷。林星晚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她加入了辩论社,参加了程序设计兴趣小组,竞选了班干部,课余时间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在参加各种活动和比赛。她交了很多新朋友,性格也变得开朗许多,笑容重新回到脸上,只是那笑容背后,似乎总隔着一层薄纱,带着一种礼貌的、自我保护的距离感。
陆辰屿在她开学后发来过几次消息,询问是否适应,是否需要帮助。她的回复总是及时而简洁:
「一切都好,谢谢哥哥。」
「社团活动很多,很充实。」
「最近在准备一个比赛,有点忙。」
她巧妙地回避了他所有试图见面的提议,用“忙”作为最无可指摘的盾牌。她需要时间,需要空间,去习惯这个没有他参与、也必须精彩起来的新世界。
秋意渐深,校园里的银杏树叶片片金黄,如同燃烧的火焰。第一学期临近尾声,空气中开始弥漫着复习和离别的气息。林星晚刚刚结束一场社团活动,抱着几本书,独自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确定性,在她身后响起。
“晚晚。”
她的脚步倏然顿住,抱着书的手臂微微收紧。她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沉甸甸的。
他终究,还是主动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