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尾巴挟着最后一股寒流，扫过城市每个角落。光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静默着，偶尔有耐寒的麻雀掠过，留下几声短促的啼鸣。门窗紧闭的室内，暖气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墨水和一种无形的、绷紧的焦虑。
高三的最后一个寒假，短暂得如同一个急促的喘息。林星晚的书桌早已被各式试卷、真题集和参考书占据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座沉默的山峦，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桌角那只被冷落许久的手机，屏幕朝下，覆着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灰。
过年期间，两家人照例在一起吃了顿饭。气氛比小年那晚更显凝滞。林星晚全程低着头，筷子只在面前的盘子里移动，回答长辈的问话简短到近乎敷衍。陆辰屿似乎更忙了，电话一个接一个，即使在饭桌上，手机也放在手边，屏幕不时亮起，映得他眉心那道浅痕愈发清晰。
他试图跟她说话，问她复习得怎么样，志愿有没有想法。林星晚只是“嗯”、“还好”、“在看”地应付过去，目光始终没有与他对视。她看到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解，或许还有一丝被忽视的不悦，但他什么也没说，很快又被新的电话叫走。
那种刻意的疏远，已经成了她习惯的铠甲。
春节的喧嚣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生活重新被拉回到争分夺秒的轨道。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情地缩减，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个周六的下午，天色阴沉，像是酝酿着一场春雪。林星晚在房间里刷理综卷子，遇到一道棘手的电磁学综合题，卡了将近半小时，各种公式在脑海里打转，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勒越紧。她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摸手机，指尖在触到冰凉的桌面时，猛地顿住。
找谁呢？还能找谁？
那个曾经会耐心给她画图、用最简单的方式讲解复杂原理的人，如今隔着她无法跨越的千山万水，和他的“苏晴学姐”们，在他精彩纷呈的世界里忙碌着。她这点微不足道的困惑，恐怕连他收件箱里一封未读邮件都算不上。
一股混合着自嘲和倔强的情绪涌上来。她收回手，用力攥紧了笔，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不会就硬算，算不出来就跳过，绝不能……绝不能再去依赖那份早已变得稀薄而不可靠的关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妈妈的声音：“晚晚，辰屿来了，说给你送点东西。”
林星晚的身体瞬间僵住。笔尖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突兀的痕迹。他来干什么？
她还没应声，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陆辰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他穿着黑色的长大衣，肩头似乎还沾染着室外的寒气，身形挺拔却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意。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静，深邃，带着一种林星晚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哥。”她站起身，声音干涩地叫了一声，站在原地，没有像以前那样迎上去。
陆辰屿走进来，将文件袋放在她堆满书的桌角，动作间带进一阵冷冽的空气。“快高考了，”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这些是近几年各高校自主招生和一些重点大学的内部模拟题，还有几位名师押的考点范围，应该比市面上流通的更有针对性。”
林星晚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文件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他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用这种实际而高效的方式提供帮助，如同一个精准的补给站。可她现在需要的，或许不仅仅是这些冷冰冰的“资料”。
“谢谢哥哥。”她低声道谢，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陆辰屿看着她，女孩穿着厚厚的家居服，显得有些单薄，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嘴唇紧抿着，带着一种过度疲惫后的麻木和一种与他之间的、无形的隔膜。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压力别太大。”他试图让语气缓和些，听起来却依旧有些生硬，“按自己的节奏来，查漏补缺就好。”
“我知道。”她依旧垂着眼。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一种尴尬的凝滞。窗外的天色更暗了，房间里只听得见暖气片的微弱声响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抬手，想像以前那样揉揉她的头发。林星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微微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林星晚的心跳骤然失序，她不敢看他的眼睛，慌忙找补：“我……我头发油了，没洗。”
陆辰屿缓缓收回手，插进大衣口袋，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底那抹复杂的情绪似乎更深了些。“嗯。”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那你忙，我走了。”
他转身，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星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直到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她才像被抽空了力气般，跌坐回椅子上。桌上那个厚厚的文件袋像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口。
她闭上眼，将翻涌的酸涩强行压下去。不能想了，也没有时间想了。高考这座独木桥，她必须自己走过去，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摊开那张被划坏的卷子，用力地，几乎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决心，继续演算起来。窗外的天空，终于飘下了细碎的、冰冷的雪粒，敲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为这个格外料峭的春天，奏响的一支寂寥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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