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屿的身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那份混合着烟草与阳光的陌生气息却仿佛还萦绕在鼻尖。林星晚站在原地,嘴里的橙子硬糖渐渐融化,从舌尖一路甜到心底,奇异地冲淡了初来乍到的惶惑。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被揉得有些褶皱的橙色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藏了一个小小的宝藏。
“晚晚,快进来看看你的新房间!”妈妈在屋里呼唤。
林星晚应了一声,将糖纸小心翼翼地抚平,夹进了她随身携带的那本浅蓝色日记本的第一页。心里却想这个糖很好吃,下次看见那个哥哥要问问是哪里买的。
接下来的几天,林星晚都在熟悉新环境中度过。她常常抱着兔子玩偶坐在二楼的窗边,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隔壁那栋安静的别墅。她再没见过那个叫陆辰屿的哥哥,他的家总是静悄悄的,仿佛那天的喧嚣与相遇只是一场短暂的幻梦。
直到一个周六的清晨。
林星晚正在自家小花园里给刚种的太阳花幼苗浇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单车链条滚动声。她的心猛地一跳,握着粉色小水壶的手紧了紧,下意识地转过身。
陆辰屿单脚撑地,停在离她家栅栏不远的路边。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神情依旧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疏离。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推着车走了过来。
“喂,小不点。”他开口,声音比那天听起来清朗了些。
林星晚抬起头,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看他,小声地纠正:“我……我叫林星晚。”
陆辰屿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林星晚?”他重复了一遍,名字从他口中念出,带着一种别样的韵味。“行,晚晚。”
“你……”陆辰屿似乎没什么跟小女孩打交道的经验,视线扫过她脚边湿漉漉的泥土和那些孱弱的绿色幼苗,没话找话,“在种花?”
“嗯。”林星晚点点头,声音细细的,“是太阳花。”
“哦。”陆辰屿应了一声,气氛又沉默下来。他看着她纤细的脖颈和乖巧的发旋,忽然想起那天她含着眼泪的样子,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那天……后来没人再欺负你吧?”
林星晚用力地摇了摇头。
“那就好。”他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准备离开。脚尖刚挪动,又停住,回头看着她,“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就报我的名字。”
他说这话时,下颌微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张扬与自信,仿佛他的名字就是这附近最有效的护身符。
林星晚眨了眨眼,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懵懂的疑惑:“报名字……就可以了吗?”
看着她纯然信任的眼神,陆辰屿心里那点莫名的责任感又开始膨胀。他抬手,有些粗糙的指节揉了揉鼻子,语气依旧硬邦邦,却补充道:“或者,来隔壁找我。”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林星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辰。她朝他露出一个甜甜的、毫无保留的笑容:“谢谢哥哥!”
这一笑,让陆辰屿准备揉头发的手顿在了半空。他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插进裤兜里。“我走了。”他跨上单车,动作流畅,这次没有停留,很快便骑远了。
只是,骑出一段距离后,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小小身影还站在花园里,正朝他离开的方向用力地挥着小手。阳光洒在她身上,像一个温暖柔软的光团。
陆辰屿转回头,脚下蹬车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嘴角却连自己都未察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邻居家这个叫晚晚的小妹妹,……还挺可爱的。
从那天起,陆辰屿出门或回家时,目光总会习惯性地瞥向隔壁的窗口或花园。有时能看到她安静地坐在秋千上看书,有时能看到她在帮妈妈晾晒小手帕。而每次看到他,她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事,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软软地喊一声“哥哥”。
那声“哥哥”,像带着某种魔力,一点点凿开他坚硬外壳的缝隙。
这天下午,陆辰屿和几个朋友打完篮球,满头大汗地骑着车回来。快到家门口时,他远远就看到林星晚一个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小小的身子蜷缩着,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
他车速慢了下来,在她面前停住。
“怎么了?”他问,汗水顺着锋利的颌线滴落。
林星晚抬起头,看到他,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欢喜,随即又黯淡下去。她怀里抱着那个兔子玩偶,小声说:“数学题……不会做。”
原来是为这个。陆辰屿失笑,十六岁少年的世界里,这实在算不上什么烦恼。他本想随口说句“问你爸妈去”,但对上她那双泫然欲泣、满是依赖和求助的大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自己那一塌糊涂的数学成绩,烦躁地“啧”了一声。真是……麻烦。
但他还是下了车,把单车随意支在一边,走到她身旁,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哪题不会?”他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带着刚运动后的热气。
林星晚似乎没料到他会真的过来,愣了一下,才连忙把摊开的习题册递过去,手指点着一道应用题。
陆辰屿皱着眉,盯着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数字看了半晌,是一道奥数题。但他其实看得一知半解,但在小姑娘充满期待的目光注视下,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和奇怪的“哥哥”包袱涌了上来。
他拿过笔,开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试图理清思路。过程磕磕绊绊,讲得也有些颠三倒四,但林星晚却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地点头。
“这里……好像不对。”她怯生生地指出一个地方。
陆辰屿定睛一看,果然自己算错了。他脸上有些挂不住,耳根微热。“……嗯,是错了。”他板着脸改正过来,心里却莫名地松了一口气。
终于,在他的“艰难”讲解下,林星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懂了?”陆辰屿问。
林星晚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陆辰屿:“……”他抓了抓头发,看着小姑娘又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叹了口气。他拿出手机,“等着。”他翻出通讯录,拨通了一个号码,“喂,胖子,把你那个家教电话发我……废话少说,赶紧的。”
挂了电话,他对林星晚说:“回头找个靠谱的家教教你。”
林星晚却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着他:“哥哥教得也很好。”
陆辰屿被这话噎住,看着她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神,第一次感到了名为“心虚”的情绪。他别开脸,站起身:“走了。”
他推着车往家走,身后传来她软糯的声音:“哥哥再见!”
走进自家院子,他回头,看见她还坐在台阶上,小手托着腮,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却带着浅浅的笑意。
陆辰屿靠在门廊的柱子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燃。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觉得,家里那些吵吵闹闹的兄弟,好像还不如隔壁这个安安静静的小不点来得顺眼。
至少,她不会吵得他头疼,还会用那种全世界最依赖的眼神看着他,软软地叫他“哥哥”。
这种感觉,……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