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沉香双手抱臂，盘腿坐在甲板上。他仰起脸，望向栏杆边的舅舅。
杨戬一袭白衣，斜倚栏前，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支口琴。“天地万物乾坤”时而被高高抛起，时而在他指尖翻转，时而被抵在唇边，吹出几段熟悉的旋律。
舅舅表现得越是云淡风轻，沉香心里那不详的预感就越是强烈。他眉头紧蹙，细细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种种事情。
自不周山回来已过了近五日，照理说他们早该返回蓬莱复命。可飞船非但没向神界东方而行，反而像只无头苍蝇，先是北上，继而掉头向南，昨日又莫名其妙转头向西……整艘船就在神界偌大的疆域里漫无目的地兜着圈子，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
沉香深知，舅舅虽总是一副随和又潇洒的模样，可一旦真遇上事，却比谁都来得慎重。如此反常的航线，绝不可能只是为了欣赏风景。更何况……少年想起不周山溶洞里舅舅苍白的脸，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以及回到船上后与康叔和姚叔的密谈。
——舅舅一定有事情瞒着他。
沉香最后笃定。
就在这时，原本安静趴在他脚边的哮天犬忽然耸了耸鼻子。白犬眨眨眼，随后倏地站起身，凑近沉香，又仔细地嗅了嗅。
“汪，沉香——”哮天犬化作人形，一个劲地往沉香肩上凑，头顶两个小辫子随着动作晃来晃去，“你闻起来怪怪的，是不是有心事啊？”
沉香眉梢一挑：“这也能闻出来？”
“那当然！”哮天犬自豪地挺起胸膛“我的鼻子可灵了！”说着，她又歪了歪头，“所以你到底怎么啦？”
沉香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眉头锁得更紧。
“哮天，那天从不周山回来，舅舅有没有私下和你说过什么？”他抬眼望向杨戬的背影，顿了顿，“或者，你有没有听到他和康叔、姚叔在舱里谈了些什么？”
“啊？二郎什么都没跟我说啊！”哮天犬困惑地摇了摇头，随即托着下巴回忆道，“还有那天……我溜达路过门口，里面静悄悄的，只有船嗡嗡嗡的声音，没听到什么特别的动静……”
——竟然连哮天都没告诉？
沉香心头那股无名怒火愈发躁动。究竟是什么事，需要瞒得这样滴水不漏？连哮天都不能透露半分？难道……是觉得他年纪太轻，不堪重任？还是说……舅舅心里，其实从未真正信任过他？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委屈的郁气堵在胸口。平日里总说着是自己的家人，可到了紧要关头却这般防备。少年垂下眼睑，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死死盯着甲板上木纹，闷闷地不说话了。
心头那落空感憋得他难受，正裹成一团无处宣泄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
沉香肩背微微一僵，侧目望去——只见葫芦小仙抱着他那从不离身宝贝大葫芦，愁眉苦脸地从船舱里晃了出来。
他先探头探脑地望了一眼船头杨戬那八风不动的背影，又瞅了瞅甲板上沉香明显的低气压，圆脸上那对眉毛都快拧成了八字。他挪了挪脚步，蹭到沉香旁边，也没坐下，就这么抱着葫芦杵在那儿，半晌，才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
这声叹息拖得老长，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说小祖宗，还有哮天，”葫芦小仙苦着脸，开始絮絮叨叨，“你们咋还还有心思在这儿琢磨央剪的心思呢？咱们现在可是大事不妙了啊！”
沉香闻言，从自己的思绪里被拉出来，抬起眼，略带疑惑地看向葫芦小仙。
葫芦小仙见他终于有反应，立刻用空着的那只手使劲指了指脚下，圆脸皱成一团。“咱们这都溜达多少天了？再这么跑下去，船上的‘油’怕是要见底喽！”他声音压低，脸上满是货真价实的心疼，“这混元气可不便宜啊，蓬莱那边报销不？”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吉言”，葫芦小仙话音刚落，飞船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船尾的发动机急促地抽搐了两下，便彻底熄了火。
庞大的船体失去了动力，借着惯性在云海中滑行了一段，最终彻底停了下来。
甲板上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
葫芦小仙：“……？”
哮天犬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回过神，“嗷”的一嗓子就扑向了葫芦小仙：“哇啊啊都怪你都怪你！你这个乌鸦嘴！我们的船啊——！”
“哎哟喂这咋能怪我啊！”葫芦小仙欲哭无泪，抱头鼠窜，“我就随口说说——”
“行了，别闹了。”杨戬收起口琴，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淡然。他伸手拎住哮天犬的后颈皮，将她从葫芦小仙身上扯开，又顺手拍了拍对方吓得发白的脸，“混元气用完了，未必是坏事。”
说着，他目光扫过众人，轻声一叹：“如果我们真的要与天庭背道而驰，这些资源就不能再用。靠他们偷来的东西走我们的路，走不远的。”
道理大家都懂，可是……
老康望着脚下凝固般的云海，挠了挠头：“二爷，话是这么说，可咱们现在……算是被晾在半空了吧？总不能一直在这儿飘着吧？”
“那倒不至于。”杨戬微微摇头，“主引擎停了，但小艇还有独立能源，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
可问题来了，小艇的能量也有限，耗尽之后呢？如今神界万物运转，哪一样离得开这混元气？若真弃之不用，又该用什么来驱动这艘庞然大物？
众人陷入了沉思。不用混元气，难道要靠自身法力硬扛？那可能飞不出百里，所有人就得先累趴下。
就在一片沉默之际，一直望着船舷外的沉香忽然脸色一变。
“你们看，云的颜色……”
众人闻声转头，顺着他惊愕的视线望去——只见飞船两侧原本流金绚烂的云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华彩，染上一片死气沉沉的灰败。而当众人疾步赶到船尾时，眼前的景象更让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东方天际，那本该由晨光渐次铺染的苍穹，此刻正被一种不祥的墨色急速吞没！那昏黑中翻涌着如淤血般黏稠的暗红，丝丝缕缕如有实质的怨戾之气几乎要破空而出，将半边天空都拖入了死气沉沉的深渊。
“叮铃铃——咔哒！”
桌角那尊赏银小像被翻涌的怨气激得一震，剧烈地颤动起来，随即迅速吐出了一卷画轴。
杨戬抬手接住，顺势展开。卷中所绘是一位面容姣好却双目赤红的仙女，周身被浓稠如墨的气流缠绕。画像旁，一行朱砂批注红得醒目：堕仙织霞，掌朝霞与晚霞之天女，心神失守，霞光尽墨，怨气冲天，危及四方，即刻缉拿！
众人齐齐低头看向卷轴上那被形容癫狂的“堕仙”，又抬头望望窗外那被染得漆黑的晨光源头……
“巧了这不是——”老康嘴角抽了抽。
“堕仙？织霞仙子？”葫芦小仙咂舌，“我听说过她，明明是个手艺顶尖、脾气也温和的小仙娥啊，怎么会……”
“这位织霞仙子，恐怕也是天庭之下的又一个受害者。”杨戬当机立断，“老姚，老康，你们留守大船。前方法力波动极有可能会涉及这里，务必设法稳固船体。趁这时间，也想想有什么能替代混元气驱动。随时用罗盘与我们保持传音。”
众人纷纷点头，唯独沉香未动。少年眉头微蹙，迟疑着站起身，薄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些什么。
杨戬微微顿了顿，偏过头，目光落在沉香绷紧的脸上，唇角牵起一抹淡淡的笑。
“沉香，你随我——”他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我们俩乘小艇，去会会这位‘堕仙’。”
银蓝小艇如同一道迅猛的闪电，划破愈发沉晦的苍穹。周遭天光被那不断浸染的墨色吞噬，化作一片诡异的青灰，连翻滚的云海仿佛都就此凝滞，透不出一丝生气。
沉香闷不吭声地缩在杨戬身前，双手抱臂，眼睛盯着前方不断被小艇撞碎的灰色云絮，思绪却仍陷在清晨的疑虑与那团哽在胸口的委屈里。
杨戬操控着小艇，很快察觉到身旁少年紧蹙的眉头和下撇的嘴角。他侧目看了沉香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沉香……”
“嗯？”
“你没事吧？从早上起就看你不太对劲……”
“……没事。”沉香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视线仍牢牢锁在前方灰败的云墙上，不肯偏移半分。
杨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放轻了声音：“是不高兴了？因为……飞船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沉香这次的否认更快了，可语气里那股别扭劲儿几乎要满溢出来。
杨戬这下真有些苦恼了。他仔细回想这几日的种种，自己似乎没做什么惹小孩生气的事啊？除了……瞒着他跟老康和老姚商议了一些尚未确定的猜测，又临时调整了航线。难道是这个？可自己分明是为了……
正当杨戬思索着该如何委婉解释时，沉香忽然转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舅舅，”少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每个字仿佛都在用力凿着什么，“你是不是不信任我？”
杨戬被这猝不及防的问题问得一愣，手下的操作都顿了一下：“……什么？”
他完全没料到沉香会这么想，心头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随即漫上一片无奈和心疼。
“怎么会？”杨戬轻叹一声，“舅舅怎么会不相信你？沉香，你是我……”他顿了顿，眼睫垂了下来，指尖微微蜷了蜷，“你是我在这世间……最重要的人，我怎么会不信你……”
这番话里透出的分量太真切，沉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一直紧绷的肩膀也跟着微微沉了下来。少年那份堵在胸口的委屈消散大半，但疑惑却仍旧盘旋不去。
“那为什么……”
——为什么相信他，却又不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他？
话未出口，沉香却僵住了。
杨戬的眉头不知何时紧蹙了起来，脸色似乎也白了一分，一只手正无意识地抵着额角，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舅舅？”沉香睁大双眼，声音陡然绷紧，“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杨戬放下手，摇了摇头，目光却投向远方：“没事。只是这附近的怨戾之气太重，织霞……恐怕就在前面不远了，小心戒备。”
话音刚落，小艇忽然猛地一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死命向下拖拽！
“谁？！”
一道凄厉的女声不知从何处炸开，撕裂层层云霭，直刺耳膜！
与此同时，周遭死寂的灰黑云气骤然沸腾，凝聚成无数道墨汁般的黏稠触手，裹挟着刺骨的怨恨与狂暴的引力，自四面八方绞向小艇，似乎要将它拖入深渊！
“坐稳了！”杨戬眼神一凛，手中操控杆猛地推到底！小艇引擎发出狂暴的声响，速度瞬间飙至极限，艇身以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上猛拉，堪堪擦着黑色触手的边缘掠了过去！
激荡的气流将触手搅得一阵狂舞。可那墨云仿佛拥有生命，一击不中，立刻分化出更多细密的黑色气流，如无数毒蛇包抄而来，企图将小艇彻底困死。
杨戬单手控着方向，动作却稳如磐石。小艇时而如一道灵巧的银鱼，紧贴墨云锋缘轻盈滑过；时而骤然减速急转，借离心力将怨气狠狠甩脱；时而又毫无征兆地猛然加速，将追击的墨流瞬间甩开数个身位。
沉香紧紧抓住座椅边缘，身体随着小艇的急转猛冲而颠簸晃动，目光却飞快扫视着前方翻腾的墨色云海。突然，他瞳孔骤然一缩——
那墨浪的最深处，一道朦胧的少女轮廓正缓缓沉浮其中。织霞残存的神光如风中烛火，在浊重怨气的缠绕撕扯下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便会被这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舅舅！她在那里！”
杨戬顺着沉香鼻尖点向的方向凝神望去，眉头锁得更紧：“她被怨气侵染太深，神志不清，处于狂暴之中。必须先制住她，否则别说帮她，我们自身都可能被她的怨气所伤。”
“制住？”沉香蹙眉，“……用捆仙索？”
“捆仙索虽然能锁拿仙体，却也会在一定程度上损伤元气。现在用在她身上，无异于雪上加霜。”杨戬目光微垂，随即一定，“用宝莲灯吧。”
“嗯。”沉香低应一声，立刻从怀里取出宝莲灯，双手捧托，凝神静气，将灵力缓缓注入灯盏中。鎏金莲瓣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意，自底部次第舒展，漾开一圈金辉。
“我来制造空隙，你看准时机，最好一击即中！”
杨戬语速极快，话音未落已猛打转向。小艇一个急旋，朝着侧翼疾冲而去！
怨气云团似乎感受到了威胁，变得更加狂暴。它翻涌、分化、拉长，化作十数条狰狞的黑色巨蟒，张开血盆巨口，自不同方向朝小艇噬咬而来！
杨戬操纵着小艇，在空中连续做出数个急转与骤停，惊险地穿梭在墨色气流之间，屡次与扑咬而来的怨气擦肩而过。可就在他准备再次提速拉开距离时，仪表盘忽然发出“嘀嘀”的急响——上面的能量指针颤巍巍地晃动着，几乎指向红色空槽！
“舅舅，能量快耗尽了！”
沉香话音未落，骤缩的瞳孔中已映出前方铺天压来的浓浊云柱。
杨戬却神色未乱。他眼底锐光一闪，竟不退反进，迎着正面扑来的两团怨云悍然冲去！
就在双方即将对撞的刹那间——
小艇以一个近乎垂直的极限角度旋身下坠！艇身几乎擦着那“巨蟒”的鼻尖掠过，带起的狂暴气流甚至将那张无形的巨口搅得一阵激荡。
沉香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眼前天旋地转，身体在巨大压力下被狠狠摁进杨戬怀里。他咬紧牙关，从眩晕中强行凝聚视线，死死锁定前方——就在怨云堆出现短暂混乱的瞬间，核心处织霞的身影因全力操控攻击终于露出了一丝破绽！
少年眼中厉色一闪，用尽全力催动了掌中的宝莲灯！
“嗡——”
灯身发出清越的震鸣，金色光华自莲心暴绽。刹那间，千百道凝练如实的光丝从盛放的莲瓣间激射而出！金丝汇成数股灵动的溪流，在空中缠绕交织，洞穿层层墨云屏障，直向那云心的人影刺去——
“啊——！！”
织霞仙子发出一声凄厉欲绝的尖叫，缠绕其身的浓稠怨气顿时沸腾，凝聚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疯狂绞向那刺目的金光。
然而，怨气触碰到金线的刹那竟发出“嗤嗤”灼响，随即如滚汤泼雪般迅速消融退散。金芒非但没被绞碎，反而如水银泻地，灵巧地穿透狂乱的黑潮，眨眼间便缠上她的四肢。紧接着，金丝如同顶尖的匠人编织罗网，层层环绕，收束紧扣，最终将她牢牢禁锢于一枚坚不可摧的光茧之中！
“放开我！你们这些……这些……”金茧中的织霞发疯般扭动挣扎，狂啸声中只剩下混沌的痛楚，再无半分清明。金光束缚并未伤她，却彻底锁住了她调动怨气的可能，只留她徒然困于原地。
那些疯狂追击小艇的怨气失去了源头，猛地僵直，随即开始崩解、消散，重新化作无序的黑色云气，渐渐融回暗色的天空。
杨戬见状，立刻切断了超载推进。小艇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稳稳停在了那悬浮的金茧之侧。
茧中的织霞依旧在激烈挣动。她动作狂乱，黑发披散，原本清丽的容颜因痛苦与怨愤变得扭曲。一见两人靠近，她立刻龇牙咧嘴，仿佛一只被困的小兽。
“怨气侵染太深了，”杨戬观察片刻，眉头微蹙，摇了摇头,“宝莲灯虽然暂时压住了邪气，但她的神智却还未清醒。”
“那怎么办？”沉香看着光茧中那张时而痛苦狰狞、时而茫然无措的苍白面容，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杨戬沉吟片刻，从怀里取出那支“天地万物乾坤”。他轻轻阖上双眼，将口琴缓缓抵在唇边。
熟悉的曲调自琴孔中流淌而出，如春日溪流潺湲，又似雨后山林空寂。琴音袅袅，如水波般环绕着那枚光茧。
随着音韵流淌，织霞周身纠缠不散的怨气被一丝丝剥离，她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喘息也变得平缓。那双曾被怨恨浸透的赤色瞳仁里，血色一寸寸消退，重新显露出原本的清润的栗色——只是那漂亮的眸子里几乎是无光的，仿佛明珠蒙上了一层拂不去的尘埃。
她不动了，甚至不再反抗金丝的束缚，只是静静悬在光茧中央，微微垂着头。水藻般的长发散落下来，遮去了大半张失神的面容。
舅甥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杨戬轻叹一声，率先跃出小艇，沉香紧随其后。两人凌空几步，稳稳落在光茧旁。
直到这时，他们才听见茧中传来细微的啜泣声。大滴大滴的泪珠如断了线，从织霞苍白的脸颊滚落，打在金色的光丝上，蒸成一片朦胧的水雾。
“……上仙……”织霞的声音抖得厉害，湿透的眼睫颤了又颤，却始终不敢抬头，“求……求上仙……不要‘处理’我……”
听到“处理”两个字，沉香浑身一震，正欲上前问清楚，却被眉头深锁的杨戬抬手轻轻拦住。
“我……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织霞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抽噎着，句子断断续续，如同破碎的梦呓，“但上次……上次赐下的‘定魂丹’已经用完了……我控制不住……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要污秽天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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