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如何抚平她心底的缺憾?
思绪飞速流转,下一瞬,一静一灵的小小身影,骤然跃入脑海——是阿朔、凤凤。
尤其是唐观朔。
那是他与玄烬离的孩子,是血脉相连的延续,是玄夙窈素未谋面的亲孙儿。
大人的缺憾无法轻易弥补,可稚子天真纯粹的温暖,总能熨平世间大半心酸,而且刚刚好的是,阿朔如今的确是小小一只的可爱模样。
唐俪辞眼底漾开一抹温和浅光,抬眸望向神色落寞的玄夙窈,语声清润柔软,带着几分宽慰的期许:
前辈不必过于怅然。

阿离情魄有缺,无缘圆满母子温情,可世间牵绊自有圆满之法。

我与阿离,有一个孩子,名唤观朔,心性温顺,端方有礼,是个极好的孩子。

若是前辈愿见,我便让人将他唤来。

纵然母子缘分有憾,见见孙儿,或许能稍解心底寂寥。

此话一出,空气骤然一静。
方才还满目落寞、满心怅然的玄夙窈,整个人瞬间彻底僵在原地。
她空灵温柔的眼眸倏然睁大,眼底的寂寥酸涩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不可置信的错愕与震惊,直直望着眼前温润清俊的少年,语气带着几分不敢确认的茫然:

……乖崽?

你、你给阿离生了孩子了?!
这一句问话,又轻又脆,满是猝不及防的震惊,彻底打破了方才低沉落寞的氛围。
唐俪辞素来从容沉稳、遇事波澜不惊,此刻被她直白惊愕的目光盯着,耳尖下意识泛起一层浅浅绯色,温润的眉眼掠过几分微窘,却还是轻轻颔首,坦然应声:
是,名唤唐观朔,是我与阿离的孩儿。

话音落下,玄夙窈脸上的震惊更甚,她微微蹙眉,通透的眼底满是不解与讶异,周身气韵瞬间从万古怅然化作鲜活的嗔怪:

不对。

我残魂虽被桎梏多年,可阿离的修为、他的气息,我素来一清二楚。

你与阿离,至今未曾天道结契,未曾大婚相守,无姻缘名分,无俗世礼成——
她语气陡然急了几分,眼底满是心疼与气恼,直直看着满脸温润、看似温顺好欺的唐俪辞,恨铁不成钢地轻声嗔道:

你这傻孩子!

你这般通透聪慧,运筹帷幄、算尽人心,怎么在情爱之事上这般糊涂?

再喜欢、再情深,也不能未婚生崽啊!

阿离这孩子!素来清冷寡淡、心思深沉,纵然情魄残缺,也不该这般薄待你!

无名无分,便让你孕育孩儿,让你受这般委屈!
这一刻,方才所有的离愁别绪、万古遗憾尽数抛诸脑后。
龙母护短的天性瞬间彻底觉醒。
什么情魄残缺,什么相见尴尬,什么万古寂寥,统统不重要了!
自家乖巧软和、剔透温柔的乖崽,被自家冷心冷情的儿子占尽深情、孕育骨肉,却连一场大婚、一纸契书、一个名分都没有!
这还得了?!
玄夙窈眼底瞬间燃起浅浅火气,周身温柔祥和的龙息微微翻涌,染上祖龙与生俱来的尊贵威压,当即转身就要往外走,语速又快又急,全然顾不得半分残魂初凝、身躯不稳的虚弱:

我今日非要好好揍这臭小子一顿不可!

千万载孤寂白熬了,学什么不好,学这般委屈自家心上人!

薄待我的乖崽,还敢让我孙儿无名无分,看我不拆了他这剑皇的体面!
说着,抬脚便要踏出房门,去找玄烬离算账。
一旁的唐俪辞彻底懵了。
他怔怔看着眼前瞬间从落寞长辈变身护短慈母、怒气冲冲要揍儿子的玄夙窈,凤眸微微睁大,眼底满是猝不及防的错愕,心头万般情绪翻涌,一时竟失语无言。
万万没想到,一句宽慰的话,竟惹出这般惊天逆转。
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当即回过神,顾不得耳尖未褪的绯红,连忙抬步上前,轻轻抬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少年身姿清挺温润,指尖轻轻虚挡,力道温和却稳妥,眉眼带着几分无奈的浅笑,柔声急忙解释:
前辈切莫动怒,误会了,全然是误会。

玄夙窈脚步一顿,回头望向他,眼底火气未散,依旧满是心疼:

都无名无分孕育孩儿了,还有什么误会?

我的乖崽啊!你这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你知道吗?!
唐俪辞无奈轻叹了一声,眼底羞怯浅浅漫开,却依旧耐心周全、条理清晰地细细解释:
前辈多虑,我未曾受半点委屈,阿离也从未薄待于我。

观朔并非此生所生,是从未来时空穿梭而来的孩子。

在我们原本的未来轨迹里,我与阿离缔结契书、大婚相守,情根深种、名分既定之后,才孕育出了阿朔。

一番条理清晰、坦诚温柔的解释缓缓落下。
方才怒气冲冲、满心护短、扬言要暴揍亲儿子的玄夙窈,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周身翻涌的龙息瞬间平息,眼底的火气骤然消散得无影无踪。
空气彻底安静下来。
她怔怔立在原地,眸底的愤怒、心疼、气恼尽数褪去,只剩下大片大片、铺天盖地的尴尬。
对哦。
她怎么忘了!
祖龙一族修为登临六界顶峰,勘破天道桎梏,可逆转时空、穿梭古今,随心所欲往来万千岁月轨迹。
未来成婚、未来相守、未来生子,提前奔赴现世,原是再正常不过的祖龙之尊的神通,而自家孙儿许是遗传了两位至亲的强悍修为。
是她一时情急,乱了分寸,忘了自家儿子的通天本事,更是错怪了两个孩子,还冲动莽撞,扬言要亲手揍一顿孤寂万古的亲儿子。
偌大的停云阁卧房,静得落针可闻。
玄夙窈身姿微僵,方才气冲冲要出门算账的脚步进退两难,脸上温柔嗔怒的神色凝固,耳根悄悄染上一层极淡的薄红。
尴尬的人总是格外忙碌,手足无措,无处安放。
她僵硬地抬手,轻轻理了理身上素雅的流云裙摆,又若无其事抬手拂去不存在的衣褶,眼神飘忽,不敢去看身侧眉眼含笑、眼底藏着浅浅戏谑的唐俪辞。
……
唐俪辞将玄夙窈安然送至两个孩子的居所后,孤身转身,缓步折返停云阁。
他知道,自己若是留在当场,对自己心怀愧疚的唐观朔定然束手束脚,根本无法与玄夙窈坦然相处。
唯有他避开,唐观朔方能坦然面对素未谋面的祖母。
暮色沉沉倾覆而下,为整座庭院笼上一层幽暗薄纱。
停云阁的灵鹤早已与他相熟,见他伫立庭中,便舒展羽翼缓步靠近,姿态温顺亲昵,毫无半分怯意。
唐俪辞垂眸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柔软的鹤首,另一只手从容投喂饲食,动作悠然闲适,周身一派安然静谧。
这片宁静并未持续太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划破夜色。
邵延屏步履匆匆,神色焦灼地朝着停云阁赶来。

唐公子!
他扬声呼唤,脚步未歇,急切之色尽数凝在眉眼之间。
唐俪辞闻声,头也未曾抬起,喂鹤的动作依旧从容不迫,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调悠然。
邵剑主这是一宿未眠啊。

邵延屏快步走到唐俪辞斜后方站定,望着沉沉夜色,无奈长叹一声,眉眼间满是忧色。

江湖风波未平,由不得人安枕啊!

呃,恕我冒昧……公子与那风流店主柳眼,可是师出同门?
唐俪辞收回抚鹤的手,缓缓转身,神色平和,笑意淡然作答。
周睇楼主方周,是我们的师兄。

邵延屏闻言神色郑重,由衷感慨道。

周睇楼楼主方周深明大义,家师江南丰与他也都曾鏖战天都峰,共抵一阙阴阳之乱。

唐公子既受他衣钵传承,又愿入我剑会,想必也怀有济世之心。
唐俪辞眸光清淡,一语打破世人固有认知,语气平静却笃定。
可唐某的目的从来都不是江湖太平。

邵延屏并未诧异,反倒从容辩驳,语气恳切。

这并不冲突啊。

我们都有共同的敌人,这何尝不是一种殊途同归?

只要眼下目标一致,何妨同行一程?
唐俪辞微微颔首,应声许诺,话音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亦提前埋下伏笔。
放心,既同行一程,剑会诸事,我自当料理妥当。

不过,在下之后的手段,恐常人更无法接受,邵剑主的耳朵或许要不清静一段时间。

……
停云阁外骤然喧闹四起,一众剑主怒气汹汹簇拥而来。
纪无忧夹在人群之中,满脸无奈,不停抬手劝阻,试图平息众人怒火。

各位都别着急啊,有话慢慢说嘛!
奈何众人积怨在心,全然不听劝解。
上官飞首当其冲,带着一众剑主径直闯入停云阁内,气势汹汹。

唐俪辞!
他大步冲到案前,抬手狠狠将一册谕令折子摔在桌案之上,纸面震颤,怒火昭然。
纪无忧见状急忙快步上前,伸手牢牢抱住上官飞的手臂,极力阻拦,语气焦灼又无奈。

别急别急!有话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