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温润空灵、岁月静好的女声漫入耳中,嗓音清透悠远,带着超脱凡尘的雅致温柔,像是山涧最净的泉,又像是万古不散的月光,熨帖得人心头发暖。
唐俪辞沉酣的睡意骤然被这道温柔的呼唤轻轻拨开。
绵长的眼睫先是极轻地颤了颤,而后缓缓抬起。
一双澄澈剔透的凤眸徐徐睁开,眼底还覆着层层叠叠的浓重水雾,蒙着初醒的懵懂茫然,清明未启,涣散柔软。
方才彻底放空沉眠的脑子,尚且停滞在混沌慵懒的状态,转不动半分平素玲珑通透的心思。
他循着那道温柔的声线抬眸,视线缓缓聚焦,落在身前立着的女子身上。
女子身着一袭素雅流云粉裙,裙摆绣着暗纹龙纹,随呼吸轻轻浮动,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与世无争的祥和气韵。
眉眼生得极美,温润雅致,风骨绝尘,依稀能从她眉眼轮廓间,窥见几分玄烬离的清隽深邃,是一脉相承的尊贵龙相。
可入目最清晰的一点,却让唐俪辞混沌的神志骤然僵了一瞬。
眼前之人,身形缥缈,裙角、发梢、肩背都覆着一层浅浅的透明虚影,似实非实,似虚非虚,通透得能隐约透过她的身形,看见身后的窗棂与初亮的天光。
是魂体虚影。
绝非凡尘活人。
唐俪辞素来心智坚韧、遇事沉静,半生阅尽江湖诡谲、六界异象,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
可此刻刚从深眠中醒来,神志绵软迟钝,猝不及防撞见这般异象,心底还是掠过一丝浅浅的错愕。
他没有慌,没有惊,更没有寻常人撞见鬼魅的失态慌乱。
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松弛的眼尾浅浅收敛,眼底的懵懂褪去几分,添了几分万窍斋主固有的审慎与通透。
他静静望着眼前温柔含笑的女子,眼底眸光沉静,不动声色细细打量。
对方周身无半分阴邪戾气,反倒萦绕着与玄烬离相似的上古龙息,温柔妥帖,毫无半分伤人之意,落在身上暖意融融,全然是祥和庇护之态。
绝非恶鬼邪祟。
他心底悄然思忖:莫非是昨夜酒意余韵未消,神魂尚且昏沉,生出了幻境?
一念至此,唐俪辞下意识轻轻眨了眨眼,浓密的睫羽簌簌起落,试图看清眼前虚实。
可身前粉裙女子笑意温柔,身形依旧静静伫立,温柔望着他,眼底盛满真切的欢喜与疼惜,半点没有消散的迹象。

别怕,不是幻觉,也不是梦魇。
女子似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疑虑,柔声轻笑,语气温柔得能化开世间所有局促不安,缓缓自报家门,字字清晰,落得安稳笃定。

吾名玄夙窈。
短短三字名号落下,温柔却极具分量。
下一瞬,她轻声补全后半句,一语惊雷,轻轻撞乱了唐俪辞所有沉静思绪。

我是阿离的娘亲。
轰——
短短一句话,像是清风拂过静水,却在唐俪辞心底掀起万丈波澜。
方才尚且懵懂涣散的神志,骤然彻底清明。
所有的睡意、慵懒、混沌,尽数一扫而空。
他微微一怔,澄澈的凤眸倏然睁大半分,眼底掠过清晰可见的错愕与难以置信,素来沉稳无波的心绪,第一次生出这般直白的怔忡。
阿离,玄烬离,玄烬离的母亲?!
玄夙窈。
过往朝夕相伴、深夜闲谈之时,玄烬离曾寥寥提过自己的身世。
他说过,自己生来无母,母亲当年怀他时抵御外族侵扰,重伤导致他早产,母亲最终因难产和重伤耗尽神魂本源,殒于他诞生之日,父亲对母亲情深义重,母亲身亡后,父亲以身相殉。
千万载岁月,无人知晓其踪迹,无人得见其真容,连玄烬离自身,也从未有幸见过生母一面,只有照顾他的族长在他记事后给他看过已故父母的画像。
他素来言出必真,从无虚言,更不会用这般身世假话搪塞于他。
也就是说——
眼前这位眉眼温柔、气韵绝尘的女子,一缕残魂不散,是真真正正、生养玄烬离的至亲之人,是他从未谋面、只存于过往遗憾中的龙母夙窈。
唐俪辞心头震颤,瞬间彻底无措。
他素来通透圆滑,巧辩万千,应对过江湖万千豪杰、六界各方尊主,无论何种场面,皆能从容周旋、进退有度,从来不会失了分寸,乱了阵脚。
可此刻,面对玄烬离的生母、这位跨越万古残魂归来的长辈,他平生第一次,生出几分无措的拘谨与羞赧。
昨夜缠绵温存的缱绻余韵、醉酒落泪的脆弱失态、全然交付的依赖信任,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飞快闪过。
他素来矜贵自持、体面端方,最重风骨尊严。
可方才睡醒的懵懂憨态、耷拉狐耳、软垂狐尾的乖巧模样,尽数落在了这位长辈眼底。
更是被对方温柔唤了一声——乖崽。
滚烫的羞赧瞬间顺着耳尖蔓延至双颊,白皙如玉的肌肤覆上一层剔透绯红,连脖颈都染开浅浅薄红。
方才还随意散在被褥间的雪白狐耳,骤然一僵,而后飞快收拢,紧紧贴在鬓边,透着全然的局促羞怯。
身后蓬松的狐尾也不再慵懒舒展,轻轻蜷缩起来,软软搭在身侧,细微地轻轻颤动,将主人心底的拘谨慌乱,全然暴露无遗。
他下意识想要坐直身躯,收敛所有慵懒姿态,端起晚辈得体恭谨的模样。
可昨夜酒劲过后的身躯尚且带着几分绵软无力,加之初醒气血未稳,动作微缓,反倒添了几分笨拙的可爱。
唐俪辞垂了垂纤长的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羞赧与怔忡,再抬眸时,褪去了所有懵懂,眼底只剩晚辈对长辈的恭谨、温柔与坦然。
纵然心底慌乱局促,他依旧是那个进退有度、品性端方的唐俪辞。
只是素来巧辩万千的舌尖,此刻竟微微发涩,没有了半分平日的从容狡黠。
这叫什么。
唐俪辞心底乱糟糟的,平生难得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茫然无措。
池未央往日叽叽喳喳挂在嘴边的玩笑话,此刻突兀撞进心底——见家长。
偏偏还是在这般荒唐窘迫的时刻。
玄烬离不在身侧,无人替他周旋解围,无人替他抚平局促,更无人替他挡去这份突如其来、毫无铺垫的长辈初见。
他昨夜醉酒失态落泪,卸尽一身锋芒铠甲,后又慵懒安睡,狐耳狐尾尽数舒展,全然是最松弛、最无防备的模样。
这般私密软憨、全然不似万窍斋主杀伐果断的一面,不曾被江湖群雄窥见,不曾被故人旧友撞见,反倒完完整整、一丝不漏,落在了玄烬离生母的眼底。
唐俪辞耳尖的绯红迟迟不散,温润清俊的眉眼间,染着从未有过的拘谨。
他素来长袖善舞,周旋人情、执掌江湖棋局,无论面对何等尊长枭雄,皆能从容自持、进退得度,偏偏此刻,手足都似轻滞了几分。
床榻间温软静谧,晨光浅浅落透窗棂,笼在两人身上。
玄夙窈静静坐在床边,通透虚幻的魂体漾着淡淡的龙灵光晕,一双温柔含笑的眼眸,一瞬不瞬凝着榻上的少年。
她看得极软、极耐心,眼底盛着满满的欢喜与宠溺,无半分长辈的威严审视,只剩纯粹的打量与偏爱。
此刻玄夙窈眼前的这少年,明明生着一张与她儿子一样的眉眼骨相,偏偏气韵全然不同。
玄烬离是寒雪覆松,是星河垂野,是亘古孤月,清冷自持,万事藏心,万古岁月皆是孤寂淡漠,从不露半分软态。
可唐俪辞不一样。
他眉眼温润,风骨清逸,哪怕眼底藏着玲珑算计、腹内藏着乾坤谋略,骨子里却藏着细碎的软。
羞怯时眼尾泛红,慌乱时狐耳蜷缩,温顺时眉眼舒展,干净又纯粹,鲜活又软糯。
同一张骨相,阿离是高冷绝尘、万人难近的上古尊龙,眼前这小家伙,却是惹人疼惜、越看越可爱的乖崽。
玄夙窈眼底的笑意愈浓,心底默默感慨。
能想到把这小家伙化成狐狸模样,阿离当真是个天才。
千万载孤寂清冷,偏偏挑中这样一位温柔纯粹、外慧内软的良人,将满心偏爱、毕生温柔尽数交付,护他周全、予他例外,果然是眼光卓绝,无可挑剔。
玄夙窈看得眼底欢喜更甚,忍不住轻轻莞尔,音色空灵温柔,轻声赞叹:

同一副容貌,阿离冷清寡淡,偏你生得这般软和讨喜,真是个乖巧的小家伙。
唐俪辞微微一怔,下意识轻轻动了动耳尖。
绒毛轻颤,细微的触感清晰真切。
心底的窘迫又悄悄漫上来几分,垂在被褥上的指尖轻轻蜷了蜷,凤眸微微垂落,长睫覆下浅浅阴影,温顺又拘谨。
玄夙窈见他这般羞怯内敛、手足无措的模样,知晓这孩子脸皮薄,再这般打趣打量,只会让他愈发紧绷拘谨。
她不忍再让他局促难堪,轻轻敛去眼底戏谑的笑意,周身温柔气韵沉淀下来,坦诚又温和,缓缓开口道明来意,打消他所有的忐忑不安。

乖崽,你无需拘谨,不必拘着晚辈的礼数。
她语速轻缓,字字温柔真诚,不带半分疏离威严:

我早已身死万古,肉身腐朽,只因祖龙幼崽生性护母,阿离降生的那一刻用他自己的一缕情魄保住我一缕残魂苟延世间。

此番我是趁着阿离不曾仔细探查过,没发现我的存在,这才偷偷挣脱坠龙枪桎梏,私自跑来见你,算不得正经长辈,更无需你刻意恭谨相待。
(⑅˃◡˂⑅) 好想看接下来的发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