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崖风雪簌簌,霜气漫过碧落宫高耸的玉砌宫墙。
宛郁月旦立在城头,一袭蓝白衣沐着碎雪,身姿清绝孤冷。
碧涟漪侍立身侧,目送西方桃一袭紫衣踏风掠过万丈悬天索,身影渐消在茫茫风雪尽头,待那道身影彻底不见,方才轻声开口,问起太霄殿中未尽的疑惑。

宫主,方才在太霄殿内,唐公子所言何意?
或许,很快就会有答案了。

宛郁月旦话音清淡,眸中覆着一层不见底的沉静,似是早已洞悉前路风波。
沉重古朴的碧落宫玄铁宫门缓缓合拢,厚重的落锁声沉闷悠远,隔绝了宫外的风雪与暗流。
宫墙城头石阶轻响,成缊袍拾级而上,立于宛郁月旦身侧,抬手恭敬抱拳,语气带着几分赤诚与感念。

多谢宛郁宫主,日后你我便是同道,想必碧落宫先人……
成岛主无需言谢,本宫选择与剑会联盟,并非是因为剑会,而是唐俪辞与玄烬离。

我之所为为的也并非只是正义,而是他二人有我所需要的东西。

他语调平稳坦荡,无半分遮掩,清冷眉目间藏着深谋远虑,此番结盟,从来不是随波逐流,而是有利可逐的抉择。
宫外风雪肆虐,风流店一行人返程途中,气氛早已紧绷至极致。
谈判无功而返,抚翠胸中积满戾气,一路隐忍至此,终于按捺不住,满脸焦躁暴怒,声声皆是愤懑。

好好的进什么碧落宫啊!

现在把风流店的面子全都丢尽了!

还差点把命给丢在里边!
就算是没有达成联盟,能为尊主争取这两天的时间,也算是值得。

西方桃神色淡然,立于风雪之中,粉衣猎猎,不见半分落败的愠怒,唯有胸有成竹的沉静。

什么意思啊?
宛郁月旦当真是君子,既然如此,我们也先礼后兵。

话音落定,西方桃抬手取下鬓边一支温润玉簪,指尖轻捻,玉簪瞬时化作一团细腻绚烂的粉雾,凌空扶摇而上,在灰白风雪天幕中轰然炸开,化作漫天细碎烟花,绚烂夺目。
对岸孤高危崖之上,柳眼早已抱臂而立,身姿慵懒肆意,遥遥望着碧落宫方向。
漫天粉花炸开的刹那,他微阖的双目骤然睁开,眼底翻涌着狡黠炽热的兴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弧度。

等了那么久,好戏——终于开场了!
烟花讯号未落,远处皑皑雪原深处,积雪骤然剧烈翻涌震颤,大地隐隐轰鸣。
一头体型庞然、通体镌刻古老纹路的巨型青铜偃偶破冰而出,四足踏雪,躯体重沉威武,正是麒麟九变。
偃偶现身瞬间,四肢发力,沉重的躯体踏碎遍地冰雪,带起漫天雪雾,风驰电掣般朝着碧落宫宫门狂奔而去,声势骇人,震得四野风雪翻卷不休。
抚翠望见这熟悉的偃偶身形,积压的郁气一扫而空,当即扬声大笑,满眼亢奋。

哈哈哈!麒麟九变,这下有好戏看了!
冰冷精密的麒麟九变操纵室内,巧易乾坤独坐阵中,周身机关灵光流转,一双眼眸充满了癫狂与偏执,指尖飞速操控机关枢纽,喉间溢出疯狂肆意的大笑,字字皆藏刻骨恨意。

鬼斧生!我要把你的一切作品都给毁掉!都给毁掉!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碧落宫城头值守弟子亲眼目睹巨型青铜偃偶奔袭而来,那庞然诡异的身形绝非寻常兵刃妖兽可比,众人瞬间神色大变,惊惧之声此起彼伏,城头一片慌乱。
“这是什么?!”
“妖怪!”
急促尖锐的警钟声骤然响彻整座碧落宫,层层叠叠回荡在琼楼玉宇之间,穿透风雪,惊彻四野,宣告大战将至。
宫内静谧的寝殿之中,刚堪堪接受自己穿越回六年前事实的唐临风,骤然被宫外震天的钟声与异动震慑,心底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
他浑身一颤,毫不犹豫地扑入身旁唐观朔怀中,双臂死死箍紧对方腰间,单薄的身躯剧烈颤抖,每一寸肌理都写满了极致的惶恐不安。
唐观朔身形温稳,抬手轻轻将怀中慌乱的少年扶起,掌心抚上他颤抖的双肩,眉眼温柔,低声细语安抚,试图抚平他极致的惊惧。
凤哥不怕,这里很安全的。

你乖乖留在房间里哪儿也别去,我去帮忙好不好?


不要!阿朔你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
极致的恐惧击溃了少年所有镇定,唐临风红了眼眶,泪水汹涌而出,哭声撕心裂肺,凄厉又无助,在安静的寝殿中格外清晰。
彼时,整装完毕、准备奔赴城头参战的池云恰好途经殿外,骤然听见屋内震天的哭声。
那哭声稚嫩又绝望,带着直击人心的脆弱,莫名揪紧了他的心口,让他无端生出几分揪心的怜惜。
池云抬手推门而入,望见相拥的二人,当即看向神色温柔的唐观朔,语气笃定开口。

观朔,你留下陪着这小家伙,外边那么多人能抵挡,用不着你。
唐观朔眉头微蹙,目光在从容可靠的池云与哭得双眼通红、浑身颤抖的唐临风之间辗转片刻,终究抵不过少年眼底浓烈的恐惧,缓缓松了口气,点头应下。
好,我留下。

池公子,若是需要我了,就派人来找我。


好。
池云应声颔首,不再多言,轻轻带上门,转身大步奔赴宫外战场。
殿内只剩二人独处,唐观朔伸手将痛哭不止的唐临风紧紧拥入怀中,耐心温柔地轻拍他的后背。
耳畔是孩童未曾停歇的哭声,怀中是瑟瑟发抖的身躯,那份浓烈纯粹的恐惧层层浸染而来,让他心口一阵一阵抽痛不已。
宫外雪原战场,抚翠从方才的亢奋中回过神来,望着奔至宫门前的麒麟九变,瞬间洞悉尊主布局,眼中满是激动。

尊主请来了麒麟九变!

他是让我们拖延时间,然后他自己就首当其冲!
抚翠,乱用四字词语并不能让你看上去更聪明。

抚翠话音一滞,满腔激动被淡淡噎住,唇瓣翕动,想要开口争辩,却见西方桃已然移开目光,神色冷肃,再无半分闲谈之意,当即朗声对身后众人下达军令。
众人听令,重返碧落宫!

“是!”
整齐划一的应答声震彻雪原,风流店众人应声整装,紧随主力向前逼近。
碧落宫内,万丈悬天索的另一端,城头众人遥遥望见宫外异动,皆是神色凝重。

那是何物?

宫主,风流店举兵进犯,为首的是一辆古怪的战车。
太霄殿外廊之下,古溪潭匆匆赶来,神色凝重焦灼,快步走到唐俪辞身前,沉声禀报前线战况。

唐公子,是风流店攻来了,据说他们出了个非常古怪的东西,似车非车,驾驶之人……
七花云行客排行第四、天下第二的偃术师——巧易乾坤。

唐俪辞眸光沉敛,早已洞悉来人身份,语气笃定无半分迟疑。

对!
确认来人之后,唐俪辞不再耽搁,抬步纵身奔赴城头,衣袂翻飞间,同时沉声吩咐身侧二人,调度防守事宜。
你们速去太霄殿,我去找宛郁宫主和玄烬离。

唐俪辞身影转瞬远去,古溪潭转头看向身侧的余负人,神色肃然。

余兄,我们也去太霄殿帮忙吧。

嗯。
余负人轻轻颔首,二人并肩转身,快步朝着太霄殿方向疾驰而去,迅速奔赴防守阵地。
碧落宫城头,战事迫在眉睫,风云涌动。
宛郁月旦立在最高处,俯瞰整座宫城,清冷的声音穿透呼啸风雪,清晰传遍每一处守军阵地,字字铿锵,振聋发聩。
传我之令,今日之战,为江湖正义、为后世子孙留下可行之路,务必尽力!

碧落宫以此一战之威,回归朝堂!


是!
碧涟漪躬身领命,转身快步退下,传令调度各方弟子布防御敌。
殿顶城头只剩二人,成缊袍望着山下步步紧逼的敌军,看向身侧从容沉静的宛郁月旦,沉声发问。

你也料到风流店定会攻过来。
是啊。


那你要如何?
战死为止!

清冷四字落定,带着置之生死的决绝,淡然却沉重无比。
一道清脆鲜活的女子嗓音骤然从旁炸开,硬生生打断了这悲壮肃杀的氛围,带着几分跳脱的气急与直白。

死什么死,死个锤锤!

公主怎么能死呢!
宛郁月旦自幼双目失明,性情清冷孤淡,常年独处高位,素来疏离人群,极少与人近身相对,更从未被人如此直白率性地呵斥劝阻。
少女鲜活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直白又炙热的关切扑面而来,让他素来清冷无波的心境骤然紊乱。
细碎的绯红顺着白皙耳尖迅速蔓延至整张脸颊,清冷矜贵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修长的指尖下意识轻轻蜷缩,素来从容淡定的心神瞬间无措,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回应。

此战有我父亲和阿爹坐镇,可放你的心吧。
池未央语气笃定,眉眼飞扬,带着十足底气,瞬间冲淡了方才悲壮死寂的氛围。
宫城正门之下,西方桃杀令彻底落地。
驾驶着麒麟九变的巧易乾坤眼底癫狂暴涨,双手飞速操控机关,巨型偃偶应声发力,沉重的机关臂高高扬起,一颗颗硕大滚烫的火石被精准投掷而出,带着破空烈焰,狠狠砸向碧落宫城门。
池未央早已预判到敌军攻势,话音未落,身形骤然从宛郁月旦身侧掠出,残影一闪,已然凌空跨越万丈悬天索,稳稳悬停在高高的城墙之上。
她抬手凝诀,漫天冰水灵力翻涌汇聚,一面厚重澄澈的冰色灵墙拔地而起,横贯天地,牢牢横亘在碧落宫与风流店众人之间,冰壁剔透坚硬,灵光流转,将风雪与攻势尽数隔绝在外。
滚烫火石接连撞在冰墙之上,轰然炸裂,烈焰四溅,却始终无法攻破分毫,尽数被坚硬冰壁反弹而归。
四颗火石反向砸落,直直落回风流店众人阵营之中,爆炸声此起彼伏,烈焰席卷雪原,猝不及防的风流店弟子瞬间被炸得血肉横飞,横尸皑皑雪地,惨烈无比。
池未央立在城头,望着这一幕,心底一阵畅快利落。
先前隔着屏幕追剧的时候,她可心疼碧落宫了——池未央最讨厌美好的事物被摧毁了!
今日亲临现场,她绝不容许分毫破坏。
可快意不过瞬息,池未央骤然疏忽了一人——高崖之上静静伫立的柳眼。
柳眼乃是音修,修无形音杀之术,可破万法屏障。
他自始至终静静旁观,早已将池未央的修为短板洞悉透彻。
此女虽身负滔天修为,执掌天地水系冰雪之力,却五音不全,对天下所有音律攻势毫无抵御之力。
寻常修士的音波术法,便能扰得她灵力紊乱、心神失守,更何况是他潜心修炼多年的绝杀音功。
念头落定,柳眼缓缓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狭长眼眸中掠过一抹阴鸷狡黠的笑意。
琵琶凭空落于掌心,他修长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琴弦,动作慵懒从容,不带半分戾气,却暗藏毁天灭地的杀意。
下一瞬,指尖骤然拨弦!
“铮——!”
一声清越凛冽的琴音划破呼啸风雪,看似轻柔空灵,实则凝练万千杀势,如无形利刃破空而来,穿透层层风雪,直直撞向坚不可摧的冰色灵墙。
固若金汤的寒冰屏障,在这无形音杀之力面前形同虚设。
半空悬停的池未央身形猛然一晃,脸色瞬息煞白。
尖锐刺耳的琴音直贯双耳,钻透皮肉神魂,在识海之中轰然炸响,搅得她头晕目眩、神魂震颤。
清脆的裂纹也在瞬间布满整片冰壁,细密纹路纵横交错,原本流转不息的冰雪灵光骤然黯淡溃散,凛冽寒气飞速消散。
池未央周身运转自如的冰雪神力瞬间紊乱失控,指尖凝聚的灵力频频溃散、难以维系。
她贵为神族帝君,执掌世间水系本源之力,可在这克制自身的音律攻势面前,竟束手无策,连凡人出身的柳眼都难以抗衡。
高崖之上,柳眼指尖翻飞愈发迅捷,琵琶之音层层递进、愈发凌厉急促。
每一道琴音落下,冰墙上的裂痕便扩大数分,池未央只觉头痛欲裂,双耳嗡嗡轰鸣不止,神魂阵阵发昏,再也无力维系灵力输出。

啊——这声音好难听!
她死死捂住双耳,眉宇紧蹙,脸色青白交加,难掩极致的不适与痛苦。
周身冰墙灵光彻底黯淡,悬停半空的身躯踉跄下坠,堪堪稳住身形落在城头,险些直接跌落高耸城墙。
下一秒,轰然碎裂声震天响起!
那道护佑整座宫城的冰色灵墙,在连绵不绝的绝杀琴音中彻底崩碎,化作漫天细碎冰屑,随风雪四散飘落,消弭于无形。
屏障彻底破碎,阻拦之力尽数消散。
麒麟九变内的巧易乾坤癫狂大笑再起,眼中凶光暴涨,全力催动偃偶机关之力。
沉重庞大的青铜偃偶蓄力俯冲,携万钧之势,狠狠撞向碧落宫厚重的玄铁宫门!
“轰隆——!”
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彻四野,大地剧烈震颤,漫天风雪狂舞不休。
本就被火石轰炸、略有破损的宫门,根本无力承受这致命一击,瞬间轰然坍塌断裂。
粗壮断木、厚重碎石四处飞溅,漫天烟尘混着纷飞雪屑弥漫开来,笼罩整片宫城正门,视野一片模糊。
“宫门破了!”
城头碧落宫弟子望见满目狼藉,尽数失声惊呼,脸色惨白,人心惶惶。
方才被池未央稳住的战局,转瞬之间再度坠入危急绝境。
池未央跌坐于城墙砖石之上,一手撑地,一手按着胀痛欲裂的额头,满心懊恼与不甘,眼眶急得泛红,又气又悔。

大爷的!都怪我五音不全,竟然被这破琵琶声给克制了!
她咬牙想要撑起身躯,再度凝聚神力御敌,可耳畔刺耳琴音依旧萦绕不散,神魂昏沉眩晕,周身灵力紊乱凝滞,任凭如何发力,都无法凝聚半分战力,只能束手受制。
战局急转直下,危机四伏,城头所有碧落宫弟子皆是心神紧绷,下意识齐齐向后退守,暂避锋芒。
高崖之上,胜负已分,柳眼缓缓停手,玉琵琶归于无形,眼底满是得逞的笑意。
碧涟漪快步上前,俯身扶起状态不佳、头昏脑涨的池未央,不敢多做耽搁,立刻带着她随同众人一同向后撤离。
所有碧落宫弟子尽数渡过悬天索退守内城,碧涟漪断后而立,望着对岸步步逼近的敌军,抬手挥出凌厉剑气,唯一一条连通两崖的悬天索应声断裂,绳索坠落万丈深渊,彻底隔绝内外通路。
风流店众人追至崖边,望着空空如也、再无通路的万丈深崖,只能骤然止步,无法再向前半步。

他们炸毁了悬天索,我们过不去了!
西方桃立于崖边,望着阻隔两界的万丈深渊,神色依旧从容淡定,转头朝着麒麟九变的方向沉声下令。
巧易乾坤,该你出手了。

操纵室内,巧易乾坤得令,眼中癫狂更盛,指尖飞速操控机关枢纽。
巨型麒麟九变缓缓抬起沉重左爪,爪心机关开合,三道漆黑精铁锁链破空而出,带着凌厉劲风,狠狠钉死在对岸坚实的崖壁岩石之中。
锁链紧绷拉直,稳稳横跨万丈深渊,三条崭新的铁索悬天而立,取代了方才断裂的悬天索,再度打通进攻通路。
上。

一声令下,风流店众人不再迟疑,纷纷提气纵身,踩着冰冷坚硬的铁索,朝着对岸碧落宫内城疾驰进攻。
对岸太霄殿前的开阔平台上,碧落宫、中原剑会一众高手早已严阵以待,兵刃出鞘,灵力蓄满,静静等候敌军来犯,杀气凛然。
夜雪吟率先踏出队列,身姿飒然,抬手摘下腰间随身龙骨链。
莹白骨链凌空舒展,瞬间化作一柄弧度优美、寒气逼人的长弓。
她指尖凝霜,拉开弓弦,周遭风雪之力尽数汇聚,点点冰雪凝作锋利冰箭,箭矢盈满寒光。
松手刹那,一支冰箭破空飞射,速度快如流光,精准锁定铁索上行进的敌军,一箭穿心,瞬间射杀中间一列五名风流店弟子。
五人甚至来不及惨叫,身躯便直直坠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万丈崖底,转瞬无踪无迹。
夜重明紧随其后,招式与师姐如出一辙,默契十足。
他左手食指戴着的焰色指环灵光暴涨,赤红火力汇聚成型,化作一柄烈焰灼灼的赤色长弓。
指尖拉满弓弦,灼热火灵箭凝聚实质,裹挟熊熊烈焰破空而出。
烈焰穿风而过,再度精准射杀铁索之上五名敌军,火光一闪,尽数陨落。
稍稍缓过神魂不适的池未央,此刻满腔憋闷火气尽数翻涌,望着源源不断渡索而来的风流店弟子,当即凝神出手,将所有郁气尽数倾泻在敌军喽啰身上,术法纷飞,杀敌无数。
待风流店全员艰难渡过铁索、踏上内城土地之时,原本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然折损过半,死伤惨重,剩余之人个个心神紧绷,战意锐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