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时空，穿回五年前

神霄十重天，寂缘沧溟帝宫悬于云海之巅，终年云雾缭绕，仙气氤氲，却又透着万古不化的清冷孤寂。

墨玄祖随意散漫的坐于帝座之上，周身墨色龙纹隐于衣袂之下，眸色淡漠如亘古寒潭，无悲无喜，俯瞰着下界苍生，周身散发的，是独属于上古祖龙、凌驾于诸天万界之上的威压，不染分毫凡尘情愫。

他早已褪去了九重天墨龙玄烬离才有的温和，重归寂缘沧溟帝尊之位，高坐九天之上，过往皆成虚无，那段与唐俪辞生死相依的记忆，被彻底剥离封印，于他而言，不过是茫茫岁月里一段无关紧要的历劫，即便不记得也不在意，从未在他心底泛起半分波澜。

此刻，一缕微弱至极、近乎溃散的黑色残魂，裹挟着残存的戾气与不甘，跌跌撞撞冲破神霄结界，狼狈不堪地落在帝宫大殿之中，正是洛宸仅剩的最后一缕残魂。

历经神州与唐观朔的一战，他肉身尽毁，神魂破碎，仅存的这缕残魂也已是油尽灯枯，气息微弱到随时都会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他蜷缩在冰冷的玉砖之上，九颗鸟头虚影早已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丝微弱的神魂波动，拼尽最后力气朝着帝座之上的墨玄祖龙匍匐而去，声音破碎嘶哑，满是哀求与希冀：

洛宸师尊……师尊……求您救我……

洛宸我是洛宸啊，是您千万年前从蛮荒废墟捡回来的洛宸……

他浑身颤抖，残存的神魂里还残留着对唐观朔的恐惧，以及对唐俪辞滔天的恨意，他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墨玄祖，妄图凭借千万年的情分，求这位上古祖龙赐下神魂再生之力，让他得以苟活，让他还有机会再去折磨唐俪辞，让那对父子永远不得安宁。

墨玄祖垂眸，目光淡淡落在脚下这缕残破的残魂之上，眸中没有丝毫波澜，既无半分旧情，亦无半分怜悯，唯有一片淡漠的死寂。

他捡的生灵多了去了，若是洛宸不说，他还真不记得他是哪个，可如今只要知道这是只将来会让他万劫不复的白眼狼便足够了。

看着脚下苦苦哀求的残魂，墨玄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那笑意未曾达眼底，只剩彻骨的漠然与决绝。

不等洛宸再次开口哀求，帝座之上的墨玄祖缓缓抬手，指尖轻捻，一股浩瀚无边、不容抗拒的祖龙之力瞬间席卷整个大殿。

那力量温和却霸道，不带丝毫杀气，却有着碾碎一切神魂的威势，径直朝着洛宸的残魂笼罩而去。

洛宸瞬间脸色剧变，残存的神魂剧烈颤抖，眼底涌上极致的恐惧，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嘶吼：

洛宸师尊！为什么！

洛宸僵在原地，残破的魂体剧烈震颤，那缕微弱的神魂几乎要被这股浩瀚祖龙之力震散，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仰起近乎透明的鸟首，嘶哑的嘶吼里满是不解与绝望，血泪从虚影眼眸中渗出，染透身前玉砖：

洛宸师尊！为什么！我守了你千万年，我满心都是你，我这般爱你，你为何要对我赶尽杀绝！

一句“爱你”，彻底戳中了墨玄祖心底最不堪的逆鳞。

那双淡漠如寒潭的墨色眼眸，骤然翻涌起滔天戾气，周身萦绕的仙气瞬间化作凛冽刺骨的龙威，席卷整座帝宫，殿内玉柱寸寸开裂，云海翻腾倒涌，诸天星辰都似为之震颤。

他永生永世都忘不掉那段预知记忆里的炼狱光景。

那些他曾施以恩惠、视作晚辈的生灵，皆以“爱”为名，撕下所有温顺伪装，联手将他从九天之上拽落，碾进泥泞尘埃，肆意凌辱蹂躏。

他们口口声声说着倾慕与爱恋，却行尽卑劣之事，瓜分他的修为，以冰冷锁链将他禁锢，把他当成肆意宣泄欲望的玩物。

更与天道勾结，逼他以祖龙之身延续血脉，日复一日承受繁衍之苦，到头来，连那些呱呱坠地的子嗣，究竟是谁的骨血，他都无从知晓。

那些黏腻的、偏执的、带着占有与践踏的“爱”，那些一声声软糯却恶毒的“爹爹”“父亲”，于他而言，是啃噬神魂的跗骨之蛆，是刻入骨髓的极致恶心，是连想起来都觉得污秽不堪的梦魇。

这份所谓的“爱”，从来都不是情意，是枷锁，是利刃，是要将他彻底摧毁、万劫不复的毒药。

而眼前这缕残破不堪的残魂，竟也敢提着这肮脏的字眼，妄图博取他的半分恻隐。

墨玄祖唇角勾起的笑意愈发冷冽，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彻骨的漠然与厌弃。

他自始至终未曾开口，连一个字的解释都吝于给予，眼底唯有对洛宸的鄙夷，以及不容置喙的杀心。

他不需要让这卑劣的生灵知晓分毫，那段预知里的屈辱与污点，是他独属于自己的隐秘，是他绝不容许任何人窥探、更不容许任何人知晓的禁忌。

哪怕这一切尚且只是未发生的预言，他也要将所有可能酿成灾祸的苗头，彻底掐灭在萌芽之中。

其他几个杂碎他已经相继除掉了，洛宸是最后一个。

假如此刻唐观朔循着气息闯入这神霄帝宫，哪怕那孩子捧着他被窃走的记忆，但只要对着他喊出一声“父亲”，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出手，将其一同抹杀。

任何可能将他拖入那段炼狱未来的羁绊，任何以“爱”为名的纠缠，他都不会留。

祖龙之力愈发汹涌，如无形的巨掌，狠狠攥住洛宸的残魂。

洛宸甚至来不及再发出一声哀嚎，那缕残存的、带着不甘与怨毒的神魂，便在这股绝对的力量之下，寸寸碎裂，化作漫天虚无的光点，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连一丝轮回的余地都未曾留下。

直至最后，洛宸都至死不知，自己千万年的追随与执念，最终换来魂飞魄散的结局，从来都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他的存在，早已在墨玄祖的预知里，埋下了万劫不复的祸根。

帝宫重归死寂，云海翻涌渐歇，墨玄祖缓缓收回手，指尖的龙威尽数敛去，又恢复了那副无悲无喜、俯瞰众生的淡漠模样。

他抬眸望向远处苍茫，眸底一片空寂，仿佛刚才那场毫不留情的抹杀，不过是碾死了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那段被封印的凡尘过往，那个名叫唐俪辞的人，于此刻没有记忆的他而言，依旧是历劫途中不值一提的尘埃。

他只是静静坐在帝座之上，周身萦绕着万古不变的清冷孤寂，将所有关于未来的阴霾，尽数压在心底最深处，再无半分波澜。

神州剑会的夜空，方才还只剩星子微光，刹那间便被漫天翻涌的阴云彻底遮蔽。

狂风骤起，卷得庭院里的枝叶簌簌作响，天地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唐观朔刚撕碎神域空间，身形还在半空疾驰，掌心紧攥着那团温热的记忆光球，满心都是要立刻回到阿爹身边、将真相全盘托出的急切。

可不等他再靠近前厅半步，头顶云层骤然裂开一道巨口，两道通天彻地的云柱轰然落下，一道泛着暗沉的龙威，径直将他整个人卷了进去，另一道则穿透剑会院落，精准裹住了屋内刚准备躺下的唐临风。

两道云柱来去如风，不过瞬息便裹挟着两个少年直冲云霄，融入漫天云海之中，转瞬消散无踪。

方才还狂风大作的夜空，瞬间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天生异象，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而六年前的碧落宫，万里晴空澄澈如洗，冰雪覆满殿宇檐角，寒风卷着碎雪簌簌飘落。

唐俪辞与玄烬离刚换好一身合身的素色宫衣，并肩踏出偏殿。

唐俪辞鬓发依旧是由黑渐白的模样，眉眼温润，面色是被玄烬离悉心照料后的红润康健，周身并无六年后那般沉郁落寞，只剩从容淡然，指尖还下意识牵着身侧人的衣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

玄烬离难得穿了身月白色衣袍，衣服上缀着不少银饰，流苏摇曳，银灰色长发垂落肩头，发间银质流苏若隐若现，身姿挺拔如苍松，通身气质温润沉稳，看向身侧唐俪辞时，眸底满是化不开的温柔，全然是满心满眼都是此人的模样，丝毫未显墨玄祖龙的淡漠冷冽。

两人正欲往前殿走去，忽的高空传来刺耳的破空之声，原本澄澈的天际骤然炸开一团炽热火光，火球裹挟着劲风，直直朝着碧落宫殿前广场砸落，声势骇人。

玄烬离眸色一沉，几乎是本能地长臂一伸，将唐俪辞牢牢护在身后，周身威压瞬间散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险情。

唐俪辞却心头莫名一颤，那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像是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人，正朝着自己奔赴而来。

他下意识便想挣脱玄烬离的阻拦，朝着火球坠落的方向走去，眉头微蹙，眼底满是不自知的担忧。

玄烬离（寂缘）阿辞，别贸然上前。

玄烬离攥着他的手腕，语调低沉，先一步迈步上前，目光紧紧盯着那团越来越近的火球。

待火球临近地面，火光渐渐散去，玄烬离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携火坠石，分明是一个看着十四五岁的少年。

少年身着染血的衣衫，周身还残留着未散墨玄祖龙威压，直直砸在殿前的地面，那响动听着就让人牙酸。

饶是如此，那少年竟毫发无伤，只是一脸茫然地仰躺在地上，双眼怔怔地望着朝他缓步走来的两人。

唐观朔脑子一片空白，彻底僵在原地，连掌心的记忆光球都忘了握紧。

他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两张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容。

距离他最近的男子身形挺拔颀长，银灰色长发随风轻扬，墨色眸子里带着几分审视，却又藏着一丝莫名的亲切暖意，周身流转的，是纯粹的墨龙气息，没有半分墨玄祖龙的淡漠与戾气。

而被他护在身后的人，眉眼温润如画，发丝从发根处的漆黑，慢慢过渡至发尾的素白，面色红润，眼神清澈，周身没有一丝六年后的憔悴与落寞，是被人悉心呵护、满心安稳的模样。

这里的冰雪，这里的殿宇，分明是他曾听阿爹无数次提起过的碧落宫。

他穿越了，穿越回了六年前，回到了阿爹与父亲尚且相依相伴、一切悲剧都还未发生的时候！

玄烬离走到他面前，垂眸打量着地上的少年，目光掠过他周身残留的杀伐暴戾气息，心中那股莫名的亲切感愈发浓烈，像是血脉相连的牵绊，让他生不出半分敌意。

他看着少年满脸震惊、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调侃：

玄烬离（寂缘）你这孩子倒是皮实，从高空这般砸落，这都没给你摔成肉泥。

唐俪辞跟在玄烬离身后走出来，目光落在唐观朔脸上，心头的悸动愈发强烈，看着少年那双与玄烬离如出一辙的赤金眼眸，看着他眉眼间隐约的熟悉轮廓，指尖微微攥紧，眼底满是疑惑与动容，轻声开口：

唐俪辞你是何人？为何会突然坠落于此？

唐观朔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看着眼前鲜活健康、未曾经历六年苦楚的阿爹，看着尚且陪伴在阿爹身边、还未身死、被窃走记忆的父亲，眼眶瞬间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