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天镜“哐当”一声落于白玉案头,镜面震颤不休,清晰映出荒渊深处黑气翻涌、魔啸震穹的惨烈景象。
唐俪辞僵立原地,浑身血液似瞬间凝冻,继而在经脉里轰然炸开——方才那一刀斩落的画面,如烙铁般死死钉入眼底,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玄袍被鲜血浸得暗沉,左臂齐肩而断,缚神锁深深勒进神骨之中。那是拼尽自身神魂,也要护他周全的人,是为他移过噬念牵魂之剧痛、为他掀翻天帝的玄烬离,此刻竟遭群魔围杀,落得断臂浴血的窘迫境地。
望着玄烬离断臂的惨状,那股从骨髓里钻出来的恐慌,比当年失去师兄时更烈、更狠,直教他手足无措。
让开!

唐俪辞猛地回神,墨色眸子里翻涌着惊怒与惶急,往日里运筹帷幄的冷静尽数崩裂,只剩孤注一掷的疯魔。
他纵身朝殿门冲去,白衣翻飞如流雪,刚学的仙法被仓促催动,掌风拍在结界上,只震得自己掌心发麻,那由两名武神联手布下的屏障,却纹丝不动。
#天兵 唐公子,帝君有令,您必须留在凌霄殿,不得踏出半步!
两名武神横身拦在前方,神色铁面无私,神力稳稳撑着结界,半分通融都无。
他们是玄烬离亲点的守护者,修为深不可测,唐俪辞不过初涉仙术,凡躯未脱,又如何挣得开?
他一次又一次冲撞结界,指尖被神力反震得渗出血丝,雪白衣袍沾了凌乱的尘灰,素来清绝矜贵的眉眼,彻底失了往日的从容。
额角的冷汗顺着苍白脸颊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结界外的虚空,仿佛能透过层层云海,望见荒渊里那道浴血的身影。
他快死了!你们看不见吗?!

唐俪辞失声嘶吼,声音哑得破碎。
这是他此生第一次这般失态,第一次不顾身段地咆哮,像个无措至极的孩子,连眼泪都控制不住地砸落。
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烫得他心口阵阵抽疼。
哪怕被噬念牵魂花针穿入经脉,生不如死,他都未曾落过半滴泪。可此刻,望着玄烬离断臂浴血的模样,他所有的坚硬、所有的冷傲、所有的算计,尽数碎得彻底。
武神依旧纹丝不动,只沉声道:
#天兵 公子稍安,苍宸帝君乃万界之主,区区魔族,伤不了他根本。
伤不了根本?
唐俪辞惨然一笑,踉跄着后退,重重跌坐在地。
他爬回去,颤抖着手重新抓起昊天镜,镜面晃荡间,恰好捕捉到那最惊心动魄的一幕——
玄烬离周身金光骤然暴涨,缚神锁寸寸崩裂,化作飞灰消散。他垂眸望向齐肩而断、血流不止的左臂,没有半分痛呼,只指尖凝出耀金神力,化作细密金线,生生将断臂缝合。
金线穿骨而过,那等痛楚,便是神祇也要痛得昏死过去,可他连眉峰都未蹙一下。
抬手拾起落地的玄戈长枪,枪尖一震,便扫翻成片魔兵。
银发染血,龙瞳凝煞,断臂处的伤口还在汩汩渗血,他却如无事之人,持枪冲入魔群,所过之处,魔气溃散,尸横遍野。
那是豁出一切的狠戾,是为护万界、护他身后之人,以神躯硬抗魔劫的决绝。
唐俪辞攥着昊天镜,指节泛白,指腹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镜身滑落,与镜中玄烬离的血混在一起,刺目至极。
他缩在结界之内,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再也冲不动,再也撞不开,只能眼睁睁望着镜中那人浴血厮杀,望着他以一敌万,望着他断臂再战,势不可挡。
凌霄殿的莲香再温软,也暖不透他心底的冰寒。
他忽然明白,从前玄烬离把他护在身后、不让他涉险的心情——原来望着心爱之人涉险,自己却只能困于原地,连伸手触碰都做不到,是这般剜心刺骨的疼。
他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满口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墨色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昊天镜,生怕下一刻,便撞见那不愿面对的画面。
玄烬离不能死。
绝不能死。
他还没来得及和他一起重回神州,看桃林落雪,看江湖风起;
他还没来得及,与他共度生生世世。
唐俪辞蜷缩在案边,抱着昊天镜,眼泪无声滑落,浸湿了雪白衣袍。往日里那个冷心冷情、算无遗策的天下第一,此刻只剩满心满眼的恐慌与祈愿,一遍又一遍,在心底无声嘶吼——
回来。
玄烬离,你给我回来。
你答应过我,再也不赶我走,再也不丢下我。
你不能食言。
绝对不能。
神魔之战终歇,玄烬离集结尚能作战的七万天兵,将魔窟再度封印。
确认封印稳固无虞后,他率领天兵直下凡间,与池未央、洛宸以及一众武神暗中展开的清剿行动汇合,共同扫荡逃窜而出的魔族残余势力。
被两位武神困于凌霄殿中的唐俪辞,在玄烬离率大军将人间魔族余孽彻底清除后,他们便再也寻不到继续囚禁他的理由了。
武神护送唐俪辞来到玄烬离的落脚点——冥界折羽渊。
折羽渊崖风如刀,卷着灵界独有的寒雾扑面而来,刮得肌肤生疼。
玄烬离的玄袍早已被魔血与神血浸透,半边银发黏在染血的额角,左臂缝合处的金线还在渗着淡淡金光。
方才神魔大战耗空了他大半本命龙元,此刻被数道猩红漆黑的锁链缠紧腰腹与肩背,只稍一拉扯,便牵动神骨,剧痛难忍。
他抬眼望向崖下翻涌不散的浓黑雾霭,眼底掠过一丝沉冷——这锁链无半分魔气,却带着连天道法则都无法压制的诡谲神力,操控者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阿辞,放手。

玄烬离喉间溢着淡淡的腥甜,藏不住的金色竖瞳里,翻涌着最后的温柔与决绝。
他微微挣动,锁链却勒得更紧,几乎要嵌进神骨之中。
他垂眸,死死盯着崖边被飘红虫绫系在撑天柱上、死死抱着他腰肢不肯松开的白衣身影,声音沉哑却坚定:
听话,松开我,未央会送你回神州,她会代我守护你,让你平安过完一生。

唐俪辞双臂如铁索般箍紧他染血的腰腹,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飘红虫绫紧紧缠在两人腰间,将彼此的命脉死死系在一起。
崖风掀飞他的白衣,墨色眸子里盛满了疯魔般的执拗与恐慌,往日里算尽乾坤的冷静尽数崩毁,只剩孤注一掷的滚烫。
他仰头望着玄烬离,声音抖得不成调,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我不放!玄烬离,你休想让我放手!

我不要未央跟我回去,我不要未央代替你!谁也不能代替你!我只要你!我要你跟我回去……我只要你守着我!
锁链猛地向后一拽,玄烬离身躯骤然下坠半寸,衣摆扫过崖边碎石,唐俪辞也被带得往前倾去,若非虫绫缠紧撑天柱,早已一同坠入深渊。
他死死咬牙,腕间墨玉镯爆发出刺目月芒,凡躯所剩无几的力气尽数爆发,拼了命地将人往回拽:

坚持住!玄烬离,你给我坚持住!

就当是为了我,活下去!你答应过我的,你再也不赶我走,再也不丢下我,你不能食言!
玄烬离心口猛地一缩,神魂都因这几句话剧烈震颤。
他怎能不知怀中人的执拗?
那是连生死都不放在眼里的唐俪辞,是为了他敢在凌霄殿前立足五日不吃不喝的唐俪辞,又怎会在此时弃他而去?
可那锁链之力越来越沉,背后骤然掠过一丝赤金光华,玄烬离瞳孔骤缩——那是致命的杀招,目标不止是他,还有他怀里的唐俪辞!
阿辞,听话!

玄烬离厉声低吼,周身残存的神力骤然爆发,强行震开缠在两人腰间的飘红虫绫:
我不值得你……

话音未落,猩红锁链末端骤然生出漆黑玄铁刺,带着破风之声,狠狠扎进他的后心!
金红色神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唐俪辞雪白的衣袍上,刺目得让人窒息。
玄烬离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怀中人狠狠推了出去!
玄铁刺穿透心口,只差半寸,便会刺穿唐俪辞的右眼。

玄烬离——!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响彻整个折羽渊。
唐俪辞被一股大力狠狠推开,身躯向后倒去,下一瞬便落入一个带着灼热气息的怀抱,洛宸稳稳接住他,手臂死死禁锢住他的身躯,不让他有半分挣脱的可能。
而崖边,玄烬离再也无力抵抗,猩红锁链猛地一扯,玄色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被拽入折羽渊底翻涌的浓雾之中。
不过眨眼,便彻底消失不见,只余下崖风卷着未尽的龙息,与漫天飘散的龙血。

放开我!洛宸你放开我!
唐俪辞疯了一般挣扎,泪水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他拼命想要挣脱,朝着崖边扑去,想要跟着那道身影一同跃下,却被洛宸牢牢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望着玄烬离消失在深渊雾霭之中,只能闻着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只能感受着怀里骤然空掉的温度。

玄烬离……你回来……你给我回来啊……
唐俪辞瘫软在洛宸怀中,泪水无声滑落,染满血污的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