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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雾藏锋,琴挑夜舟

水龙吟:夜锁俪人

凤凰江的夜色如墨,江面雾气氤氲,余家那艘货船趁着月色鬼祟离岸,船身刚驶出数丈,突兀的火光便从船舱底部窜起,舔舐着船板,浓烟滚滚直上夜空。

船上弟子们顿时乱作一团,水桶碰撞声、惊呼声响成一片,唯有船头的船夫面色凝重,目光死死盯着风向,疾声对甲板上的男子道:“余统领,走不成了!这鬼火烧得蹊跷,竟顺着风势转向,拦不住了!”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头顶固定船帆的麻绳被烈焰烧断,巨大的船帆带着火星轰然滑落,重重砸在甲板上,扬起一阵焦糊的烟尘。

不知折腾了多久,火势渐息,断裂的桅杆被仓促修复,焦黑的船帆也重新挂上。货船在夜色中颠簸着,终于重回原定航线,朝着前方的峡口缓缓驶去。

临近峡口,雾气愈发浓重,层层叠叠如轻纱遮目,却有一缕悠扬的琴声穿透雾霭,婉转而来,清越中带着几分缥缈。

余负人立于船头,眉头紧锁,顺着琴声望去,只瞥见雾中一抹模糊的船影,如鬼魅般横亘在航道中央。

余负人何方宵小装神弄鬼,敢拦我余家货船?

琴声未歇,雾中那艘船上的人影不为所动,依旧埋头抚琴,指尖在琴弦上流转,旋律愈发清泠。

两船渐渐靠近,雾气稍散,余负人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白衣胜雪,眉目清俊,正是唐俪辞。他牙关紧咬,语气冰冷:

余负人原来是唐公子啊!

余负人水路千条,今夜狭路相逢,怕不只是巧吧?

唐俪辞拨弄琴弦的手未曾停歇,琴音如流水般潺潺流淌,他抬眸看了余负人一眼,声音平静无波:

唐俪辞余统领说笑了,唐某夜游此峡,与友人抚琴赏月,乐不思归。

唐俪辞余统领事务繁忙,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余负人唐俪辞,你别再与我绕圈子了!

余负人想要做什么?直说!

唐俪辞唇边勾起一抹轻笑,终于停下了抚琴的手,琴音戛然而止,只留下峡间的风声。

唐俪辞乘船夜游,该看烟花。

余负人瞳孔微缩,面露不解,仿佛不敢相信这个离谱的答案,失声问道:

余负人什么?

琴音骤然再度响起,韵律依旧宛如细水长流的舒缓。

唐俪辞身旁的使者点燃了手中的引线,“咻”的几声,数道火光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化作绚丽多彩的烟花,将江面映照得如同白昼。

烟花碎屑簌簌飘落,其中夹杂着许多似纸一般的薄片。余负人伸手接住一张,指尖触及冰凉坚硬的触感,正待端详,便听见唐俪辞的声音传来:

唐俪辞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见者有份。

下一刻,余家货船上传来弟子们激动的高呼声:“金子!是金子!”

那些薄片竟是纯金打造的金箔,弟子们瞬间失了分寸,哄抢之声爆发开来,甲板上乱作一团。

唐俪辞拿起身旁的瞻远镜,闭上一只眼朝着余家货船左侧望去。雾色中,一艘小船正悄无声息地靠近,雪线子立于船头,动作迅捷地将余家货船后舱的货物一箱接一箱地搬上自己的船,手脚麻利得不带一丝拖沓。

余负人还攥着那枚金箔,心中满是疑窦,便听见一名弟子跌跌撞撞地跑来,惊慌禀报:“不好了!不好了统领!后船的货都被人抢了!”

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余负人狠狠将手中的金箔揉进手心,指节泛白,咬牙切齿地喊出了那个名字:“唐俪辞!”

余负人再哄抢喧闹者,立斩!

一声厉喝镇住了混乱的弟子们。余负人带人疾步赶到船尾,雪线子的小船已经驶出数丈,与余家货船拉开了距离。

禀报的弟子拔剑指向雪线子,厉声威胁:“毛贼,把东西放下!”

余负人把他给我拦下来!

雪线子却旁若无人,依旧稳稳地驾船驶离。前方江面突然升起一道木质关隘,横亘航道,他却丝毫不慌,抬手凝气,三道凌厉的剑气自指尖迸发而出,“轰”的一声劈开了关隘,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坦途。

余负人见状,瞳孔骤缩,瞬间认出了这独门剑法:

余负人雪线子——跟我来!

说着,他疾跑回船首,目光如炬地盯着唐俪辞:

余负人唐俪辞!

余负人你公然勾结鼠辈劫掠余家货船,眼里还有没有剑王城!有没有江湖规矩!

唐俪辞脸上挂着一本正经的神色,语气却带着几分戏谑:

唐俪辞余统领误会了,那白毛,唐某根本就不认识。

唐俪辞唐某今夜,只是赏赏美景、放放烟花,你们货物丢失可与唐某没有关系。

唐俪辞你说是吧?——普珠先生!

话毕,船侧的台阶上缓缓走出一道身影,身披袈裟,手持佛珠,正是普珠先生。余负人看到他的瞬间,身形一僵,脸上的怒容瞬间凝固,人都凝滞了。

余负人普珠先生……

唐俪辞唐某今夜邀请的友人只有普珠先生,余统领说唐某勾结鼠辈,是指普珠先生吗?

普珠先生瞥了唐俪辞一眼,那张脸带着几分狡黠,活像只偷腥的狐狸,他此刻半点不想与这人搭话,只是垂眸不语。

余负人连忙拱手,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慌乱:

余负人先生,晚辈不知先生在此,多有得罪。

余负人敢问先生,这是剑会的意思?

普珠依旧没有应声。

余负人晚辈明白了,唐公子今日所行之事,想必先生比晚辈看得更清楚,晚辈相信先生,以先生的智慧,不会错信宵小,更不会与贼子为伍!

余负人告辞!

说罢,他垂眸吩咐船上众人:“调转船头,我们走!”

唐俪辞抬眼看向杵在原地、如木桩般不知在思索什么的普珠,又转眼望向已经坐在自己船首货箱上的雪线子,缓缓站起身。

直到唐俪辞绕开琴案走到他身旁,普珠才像是认命一般,缓缓开了口:

普珠……既然名单物证俱全,在下立刻将余泣凤捉拿归案。

唐俪辞不,先生不能直接带走余泣凤。

普珠扭头看向他,眉心紧紧皱起,满是不解。

唐俪辞先生不仅不能带走余泣凤,还不能插手剑王城余下之事。

普珠证据已齐全,恕在下做不到。

唐俪辞那在下只能搬出剑皇的淫威来压先生了。

普珠捏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檀木珠子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痕,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显然是动了怒:

普珠我可以不插手,但中原剑会绝不会袖手旁观。

普珠你——不可以杀死余泣凤。

唐俪辞既然如此,那留给先生的时间不多了——六个时辰,是中原剑会往返剑王城最短的时间。

唐俪辞若是真的打起来,在下可不能保证,不会要了他的性命。

普珠沉默片刻,不再多言,挥袖卷起雪线子手中那个装着猩鬼九心丸的盒子,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雪线子剩下的那些怎么办啊?

唐俪辞全毁了。

剑王府内,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余泣凤气急败坏地抬手一挥,桌面上的茶杯、卷宗尽数被扫落在地,碎裂声刺耳:

余泣凤一群废物!动用余家所有精锐,连个雪线子都防不住!

余泣凤废物!

混乱中,唯有一盒猩鬼九心丸侥幸落回桌面。余泣凤俯身拾起,缓缓打开盒盖,眸色深沉,语气森然:

余泣凤唐俪辞、普珠,你们和中原剑会——一个都逃不掉!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弟子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余泣凤神情一肃,立刻起身出门查看,只见庭院中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倒地的弟子,气息全无。

柳眼弄砸这么多事,废了条手臂,还在痴心妄想吗?

柳眼看来胆量虽然有,脑子却不够!

红色花瓣如雪花般飘零入院,随风旋转,却始终不见来人的踪影。

余泣凤尊主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红姑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娇笑传来,红姑娘率先现身于庭院的梁上,衣袂翻飞,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红姑娘老东西,看到你只是废了条手臂,真是可惜啊~

余泣凤我跟尊主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下一瞬,一道身影从梁上跃下,身着暗紫色衣袍,面色苍白如纸,怀中抱着一把琵琶,正是柳眼。他快步朝着余泣凤走来,语气中满是气急败坏:

柳眼让我数一数你今日擅作主张做了几件蠢事!

柳眼第一件,不够狠!蛊害唐俪辞未果,反暴露了其他服药者!

柳眼第二件,自作聪明!害怕被玄烬离和普珠发现你的嘴脸,慌不择路选择带药出城,又中了他们的算计!

红姑娘第三,自以为是——时至今日,剑王还以为自己能有苟活的机会。

柳眼就凭这些事,你该清醒清醒!

琵琶音猝不及防地响起,尖锐的音波如利刃般席卷而来,余泣凤猝不及防,被震得单膝跪地,气血翻涌。

余泣凤尊主就算想杀本剑王,也不该此刻动手!

柳眼抱着琵琶,扭头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柳眼理由呢?

余泣凤尊主难道不想知道,唐俪辞服了真言蛊后,说了什么?

柳眼呵!这还需要猜吗?

柳眼他承认他杀了方周,不是吗?

闻言,余泣凤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再度破防:

余泣凤既然早就知道答案,又何必大费周章!

柳眼我和他的恩怨你自是无法理解!

柳眼今日之事我另有妙计!

余泣凤……尊主这是什么意思?

……

余泣凤你们竟然还利用了负儿?!

余泣凤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心中涌起一阵恐慌。倘若负儿被玄烬离抓住,以玄烬离的性子,极大可能会将负儿当做他的同党一并斩杀……

余泣凤有什么事都冲我来!

红姑娘不许对尊主不敬!

柳眼抬手制止了红姑娘,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柳眼无妨,呵呵呵……余家输了,不代表本尊输了!

柳眼本尊喜欢和唐俪辞作对,但更喜欢救人——放心,今晚你的命,本尊保了!

柳眼我很喜欢你的野心,所以明日,你得替我杀人!

余泣凤……尊主,让属下杀什么人?

柳眼所~有~人~

余泣凤猛地抬头看向柳眼,眼中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柳眼却只是淡淡一笑,带着红姑娘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

万窍斋的宝船上,灯火通明。

阿谁将一本本账本拾起,小心翼翼地捧在小臂上,账本厚重,压得她手臂微沉。

连日来的忙碌让她面露疲惫,抬手轻轻按了按发酸的脖颈。一旁的唐森见状,立刻关切地开口:

唐森阿谁姑娘,要不你先歇会儿?

阿谁哦。

虽然应了声,但阿谁翻账本的手却没有停下,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书页上,不愿浪费一丝时间。

窗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提灯的侍女惊觉,不由得惊叫出声:“啊!”

舱内三人闻声,立刻警觉起来,纷纷起身戒备。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黑衣人已然破窗而入,身形矫健,手中长剑泛着寒光。

阿谁下意识地将身旁的唐饼挡在身后,几乎是同一时间,唐森也往前一步,将阿谁护在了自己身后。

黑衣人目光扫过三人,并未恋战,而是挥剑朝着满地的账本劈去,剑尖燃起一簇火焰,显然是想纵火毁证。

然而,火苗刚刚燃起,整艘宝船突然被一股凛冽的霜寒之气笼罩,寒气刺骨,连带着刚刚燃起的火苗也被瞬间湮灭,连一丝火星都未曾留下。

立于船顶的夜雪吟感知到火焰被自己布下的寒冰诀熄灭,俯首看向栏杆处的池云,递去一个眼神。

池云心领神会,立刻闪身入船舱,手中一环渡月带着破风的锐响,朝着黑衣人甩了上去。

银环精准地缠上黑衣人的手腕,寒光乍闪间,已与对方的长剑绞成一团,金属碰撞的脆鸣在舱内回荡,刺耳异常。

黑衣人招式狠辣,招招直指要害,显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毁证的。

他趁缠斗的间隙猛地旋身,长剑划过一道炽热的弧光,再度试图引燃散落的账本——可火焰刚在剑梢凝聚,便被周遭弥漫的霜寒之气瞬间压灭,反复几次,皆是如此。

黑衣人动作一滞,眼底闪过一丝惊疑。而面罩之下,余负人的心脏却沉到了谷底。

这霜寒之气……如此纯粹凛冽,仅凭气息便能笼罩整艘宝船,压制他的八风焱火宝典,除了雪妹的寒冰诀,再无其他可能。

曾几何时,他无数次在剑王城的演武场见过她练剑。

那时的夜雪吟天真可爱,没心没肺,指尖凝霜的绝技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那道鲜活的身影,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念想。

他总以为,雪妹终究是剑王城的人,是与他一同长大的伙伴,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弃剑王城。可如今,她的寒冰诀,却成了阻拦他、保护唐俪辞之人的屏障。

原来,她的心,真的在出去一趟后,彻底偏了。

余负人喉间发紧,一股酸涩涌上心头,握着剑柄的手微微颤抖,连带着剑招都失了几分章法,不复往日的凌厉。

池云何等敏锐,瞬间捕捉到他的破绽,银环一收一放,狠狠砸在他的剑脊上。“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余负人虎口发麻,长剑险些脱手。

池云藏头露尾的鼠辈,敢来万窍斋的船撒野,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池云冷哼一声,攻势愈发凌厉,银环如流星赶月,招招锁死他的退路,不给一丝喘息的机会。

舱内的霜寒越来越重,空气仿佛都凝结成了冰,呼出的气息都化作了白雾。阿谁和唐森护着唐饼退到角落,目光紧紧盯着缠斗的两人,神色紧张。

余负人强压下心头的酸涩与惊惶,咬牙支撑。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绝非池云对手,更遑论船顶还有一个修为深不可测的夜雪吟。今日毁证已然无望,再拖下去,只会自投罗网。

他心念电转,虚晃一剑,借着池云格挡的力道向后急退,同时挥剑劈向舱门。

“轰隆”一声,木屑飞溅,舱门被劈开一道缺口。余负人纵身一跃,身形迅速消失在舱外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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