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豹

酒吧内部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劣质香水和烟草、酒精、汗液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像是实体化的冲击波，一下下撞击着耳膜，连带着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震颤。变幻闪烁的镭射灯光切割着昏暗的空间，将舞池里扭动的人群和卡座里模糊的人脸映照得光怪陆离。

严妍下意识地收紧了下风衣，手里攥着的文件袋边缘有些濡湿。她避开拥挤的人潮，按照电话里的指示，沿着一条相对安静的走廊，走向二楼。

与楼下的喧嚣不同，二楼更像是另一个世界。走廊铺着磨损严重的暗红色地毯，吸音效果很好，将大部分噪音隔绝在外，只留下一种沉闷的寂静。墙壁上挂着些意义不明的抽象画，风格粗粝。

最里面的卡座，深红色的丝绒帘子半垂着，像一个沉默的邀请，也像一个隐秘的陷阱。

严妍在帘子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将左航的警告和黄老板电话里不怀好意的腔调从脑海中驱散。她需要冷静，必须谈成这笔钱。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旁边的木质隔断。

里面传来黄老板那辨识度很高的本地口音。

严妍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卡座空间不小，像个小型包厢。中间摆着一张厚重的木质茶几，上面放着几瓶洋酒和果盘。黄老板坐在正中的主位上，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微胖，穿着花哨的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金链子，手指上戴着硕大的金戒指。他嘴里叼着雪茄，眯着眼睛打量着她，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像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他身边还坐着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壮硕男人，应该是保镖，面无表情，眼神警惕。

严妍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将文件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黄老板打断她，身体前倾，隔着茶几，酒气和雪茄的浓烈味道扑面而来

条件听起来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宽松？严妍心中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警惕。事出反常必有妖。

黄老板嘿嘿一笑，目光在她脸上和身体上逡巡 他拖长了语调，眼神变得暧昧起来

这话里的暗示已经再明显不过。严妍的心沉了下去，胃里一阵翻涌。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愤怒和屈辱。

他旁边的两个保镖也微微动了一下，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

严妍知道，自己踏入了一个真正的狼窝。妥协，意味着尊严扫地，甚至可能陷入更深的泥潭；拒绝，则意味着资金彻底断流，公司可能立刻崩盘。

就在她内心激烈挣扎，几乎要被这令人作呕的压力吞噬时，卡座的帘子被人从外面“唰”地一声掀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逆着走廊里昏暗的光线，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高挑挺拔的轮廓。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语调轻松，甚至带着点笑意，与卡座内紧绷的气氛格格不入。

黄老板显然被打扰了兴致，不悦地皱起眉头看向门口

那人走了进来，灯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非常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的藏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敞开。他的长相极其俊朗，眉眼飞扬，嘴角天然带着点上翘的弧度，看起来玩世不恭，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蕴藏着星子，灵活地扫过卡座内的情形，最后落在严妍略显苍白的脸上

年轻人笑着，自顾自地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个空杯子，给自己倒了点酒，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

他特意加重了“正事”两个字，目光再次掠过严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黄老板的脸色变了几变，似乎对这位叫张极的年轻人有所顾忌，强压下火气，挤出一丝笑

严妍没有回答，她不确定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是敌是友。

张极也不在意，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对黄老板笑道

他的话听起来是商量，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黄老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看张极，又看看严妍，眼神阴晴不定。显然，他不想得罪张极，但又舍不得快到嘴的“肥肉”。

张极仿佛没看到他的挣扎，直接对严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笑容灿烂，眼神却带着一种笃定

宏远贸易。他准确地说出了她父亲公司的名字。

严妍心中一震。这个人，是有备而来。他是什么人？目的是什么？但无论如何，他的出现，像一根突然抛下的绳索，将她从黄老板的泥潭边暂时拉离。

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站起身，拿起膝盖上的文件袋，对着脸色难看的黄老板微微颔首

说完，她不再看黄老板和他保镖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快步走向卡座门口。 张极对着黄老板笑了笑，语气轻松

然后便跟在严妍身后，一起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卡座。

走廊里，音乐声隐约传来。严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这个叫张极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疑问。

张极看着她，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些，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他微微欠身，动作带着一种优雅的痞气，递过来一张纯白色的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一串号码。

私人助理？严妍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气质非凡、手段通天的年轻人，完全无法将他与“助理”这个身份联系起来。

苏州河底下的暗流，似乎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闯入，变得更加湍急和莫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