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第七层的螺旋坡道比想象中更加漫长、曲折。金属阶梯早已锈蚀变形，有些踏板松动，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下方的深渊漆黑一片，只有零星的维修灯光和远处机械运转的轰鸣隐约传来。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浑浊，带着浓重的金属氧化物、腐坏有机物和某种化学冷却剂混合的刺鼻气味，仿佛进入了某种巨大机械的消化系统。
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并未消失，如同附骨之疽，始终隔着一段距离，在坡道上方或下方转折的阴影里闪烁。不止一道。凌战初步判断至少有四到五个不同的“尾巴”，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动手，只是耐心地跟踪、观察，如同等待猎物疲惫的鬣狗。
“头儿，甩不掉。”卡姆低声说，手指在枪柄上轻轻摩挲，“要不要找个地方先清理掉？”
“不行，会引起更大的骚动，暴露我们的位置和目标。”凌战否决，“加快速度，直接去书店。到了那里，如果是隐修会的地盘，这些家伙或许会有所顾忌。”
他抱起晓星，让孩子趴在自己肩头，尽量减少他体力的消耗和暴露的面积。三人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在湿滑危险的坡道上穿行。那些跟踪者也随之提速，但依旧保持着距离。
越往下，环境越恶劣。第七层似乎主要承担着集市的废弃物处理、低级维修和非法交易功能。通道更加狭窄，两侧不再是店铺，而是一个个用厚重金属板或防爆材料草草封闭起来的“隔间”，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些意义不明的涂鸦或闪烁的警告灯。地面上流淌着可疑的粘稠液体，角落里堆满了等待处理的机械残骸和生活垃圾。人影稀少，但偶尔闪过的身影都透着明显的危险气息，目光警惕而充满评估意味。
按照地图指示，“寂静回声”书店应该位于靠近中央废弃物处理场的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他们需要穿过这片被称为“腐锈区”的核心地带。
进入腐锈区不久，跟踪者的耐心似乎耗尽了。前方一条堆满废弃冷却罐的岔路口，两个穿着破烂皮甲、脸上带着呼吸面罩、手持改装冲击枪的身影，突兀地转了出来，堵住了去路。同时，后方也传来脚步声，另外三个同样打扮的人封住了退路。
五对三（算上晓星），地形不利。
“外来的，把身上值钱的东西，还有那个小子留下，可以滚。”为首的堵路者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变声器处理的沙哑，枪口对准了凌战怀里的晓星，显然，他们观察了很久，认定孩子是队伍的弱点或重要资产。
卡姆的枪瞬间抬起，夜鹰改造过的能量步枪发出低沉的充能声。凌战则缓缓将晓星放下，挡在自己身后，眼神冰冷地扫过前后五人。对方装备杂乱但实用，动作间带着亡命徒的狠辣，不是普通的集市混混。
“我们没有值钱东西，也不想惹麻烦。”凌战开口，声音平静，“让开路。”
“嘿，还挺硬气。”另一个堵路者嗤笑，“老大，看来得给他们放点血……”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原本被凌战护在身后的晓星，不知何时已经半蹲下身子，小手紧紧捂着耳朵，小脸皱成一团，像是忍受着某种巨大的痛苦或噪音。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没有聚焦，用一种急促的、近乎尖叫的语调喊道：“后面！左边的罐子！要炸了！”
几乎在晓星喊出声的同一瞬间，后方封路三人中，最左边那人脚下堆叠的几个废弃冷却罐内部，发出了极其细微但尖锐的、仿佛金属疲劳达到极限的“嘶嘶”声！
那三人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就是这不到一秒的分神！
凌战动了！如同蛰伏的猎豹，他没有冲向正面的堵路者，反而以惊人的速度向后折返！高频粒子短刃划出一道幽蓝的残影，直刺最近那名分神者的咽喉！同时，他左手甩出一颗早已握在掌心、只有纽扣大小的震撼弹，砸向另外两人中间的地面！
卡姆几乎在凌战启动的同时开火！不是射向正面的两人，而是精准地命中他们头顶上方一根锈蚀的、悬挂着各种管线的承重横梁连接处！爆裂的能量束撕裂了脆弱的金属，一大片管线、锈片和尘埃轰然砸下，瞬间遮蔽了正面两人的视线并造成混乱！
震撼弹爆开，无声的冲击波和刺目的强光在狭窄空间内肆虐！后方那两名敌人顿时惨叫出声，暂时失去了视觉和平衡。
凌战的短刃干净利落地解决了第一个，反手一拳砸在因震撼弹而晕眩的第二个敌人太阳穴上，同时夺过他手中的枪，抵在第三个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敌人下颌，扣动扳机。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干净、利落、致命，充分展现了凌战作为前王牌机甲师和多年在炼狱星挣扎求存磨砺出的战斗本能与果决。
而正面，被卡姆制造坍塌阻隔的两人刚狼狈地冲出尘埃区，迎接他们的是卡姆黑洞洞的枪口和精准的点射。一人胸口中弹，防弹皮甲挡住了部分威力，但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后踉跄撞在墙上。另一人试图躲闪，却被卡姆预判了动作，一枪击中大腿，惨叫着倒地。
战斗在十秒内结束。五名袭击者，两死三伤，失去战斗力。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能量武器的臭氧味和尘埃。
凌战快速检查了一下晓星，孩子脸色发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还在微微发抖。“我……我听到罐子里有声音……很尖，很吓人……”他小声解释。又是那种超越常人的敏锐感知？在极度紧张下被激发出来了？
“你做得很好，救了大家。”凌战用力抱了他一下，没有时间深究，“快走！”
他们不再理会哀嚎的袭击者，迅速离开现场，朝着书店方向狂奔。枪声和爆炸必然会引起注意，必须尽快抵达相对安全的目的地。
七拐八绕，避开几处明显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区域，他们终于看到了“寂静回声”的招牌。
那招牌朴素得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只是一块深色的、未经打磨的木质牌匾，上面用某种银色的、仿佛会吸收光线的颜料写着“寂静回声”四个星际通用语文字，字体古老而优雅。牌匾挂在一扇看起来极其厚重、由暗色金属整体铸造、没有任何窗户或观察孔的门扉上方。门扉紧闭，与两侧粗糙的金属墙壁融为一体，仿佛本就是一体的。
这里安静得可怕，连集市无处不在的背景噪音似乎都被隔绝了，只有他们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凌战上前，没有找到门铃或呼叫器。他犹豫了一下，按照“生锈扳手”店主所说，抬手在冰冷的金属门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五下——三长两短。
敲击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金属。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械运转声。门扉正中，一块巴掌大小的区域向内凹陷，露出一个类似扫描口的结构，一束柔和的蓝光射出，扫过凌战全身，又扫过他身后的卡姆和晓星。
扫描持续了大约五秒。蓝光熄灭。
紧接着，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门内是一片柔和的、仿佛自然光的白色光芒，与门外腐锈区的昏暗污浊形成鲜明对比。一股淡淡的、类似旧书页和某种清冽檀香混合的气息飘了出来。
门后，是一个完全出乎他们意料的空间。
没有想象中堆满书籍的杂乱景象。这里更像是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的冥想室或陈列馆。空间宽敞、挑高，墙壁是温暖的浅色木材，地面铺着深色的、吸音的柔软织物。光线来自隐藏的光源，均匀而柔和。空气洁净，温度适宜。
房间中央，只有一个低矮的、宽大的深色木制平台。平台上，只摆放着三样东西：一本摊开的、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厚的厚重典籍；一盏造型古朴、燃着一点如豆灯焰的油灯；以及一个静静地坐在平台后、身穿简单灰色长袍的身影。
那人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专心阅读典籍，对于他们的闯入毫无反应。他（或她？从身形看更接近男性）的头发是纯粹的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披散在肩头。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沉静到近乎凝固的气息。
凌战示意卡姆和晓星留在门口附近警戒，自己缓步走了进去。脚步声被柔软的地毯吸收，几乎无声。
直到他走到平台前，距离那灰色身影不足三米时，对方才仿佛从沉浸中苏醒，缓缓合上了面前的典籍。那动作优雅而缓慢，带着一种超越时间的韵律。
然后，他转过身。
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五官轮廓深邃，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平和，如同秋日深潭，不起波澜。他的目光掠过凌战，在门口的卡姆和晓星身上停顿了一瞬，尤其在晓星身上，那平静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微光。
“敲门的是你。”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感，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响在听者的意识浅层，“带着战火的气息，杀戮的痕迹，以及……一缕不该存在于世的‘微光’。”
他说的“微光”，显然是指晓星，或者说晓星身上的“可能性”特质。
“你是‘寂静回声’的主人？”凌战问，保持着基本的警惕。
“算是。”灰袍人微微颔首，“你可以叫我‘守书人’。‘生锈的扳手’让你们来的？为了躲避‘掠食者’的爪牙，还是为了传递某些……不该被埋没的真相？”他的话语直接切入核心，显然对集市乃至更广阔的星际局势并非一无所知。
“两者都有。”凌战没有拐弯抹角，“我们手里有证据，能彻底揭露闫氏‘摇篮’项目的罪行，以及其背后更古老的源头——‘火种’的真相。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独立的渠道，将这些证据送出去，送到能产生影响的地方。”
“证据……”守书人轻声重复，目光落在凌战随身携带的、装有数据方碑的防护箱上，“‘火种’的余烬……确实，那是不该被遗忘的伤痛，也是不应被滥用的力量。”他顿了顿，“但你们凭什么认为，我会帮助你们？又凭什么认为，隐修会愿意介入这场显然会引来无尽麻烦的漩涡？”
“因为你们游离于势力之外，守护失落知识，厌恶对古老力量的窃取和扭曲。”凌战引用“生锈扳手”的话，“闫氏的所作所为，正是对古老遗产最卑劣的亵渎。如果连你们都不愿阻止，还有谁会为了‘知识’与‘真实’本身而战？”
守书人静静地看了凌战几秒，忽然，他伸出手指，轻轻一点面前油灯的灯焰。
奇异的景象发生了：那点如豆的灯焰猛地向上窜起，扩散开来，却并未灼烧任何东西，而是在空中形成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星图！星图中，有几个点格外明亮，其中一个，赫然是他们现在所在的“流浪者集市”坐标，而另一些则分布在遥远的、似乎与已知星域隔绝的幽暗之处。
“隐修会守护的，不仅是失落的知识，更是某种……平衡。”守书人的声音仿佛与那旋转的星图共鸣，“‘火种’的意外，本身就已打破了某种脆弱的均衡。闫氏的介入与扭曲，更是让失衡加剧。放任下去，引发的连锁反应可能超出所有人的预料。”
他手指再次一点，星图中，代表闫氏母星及其主要势力范围的光点区域，突然蔓延出无数细微的、如同血管或根系般的暗红色细线，向着星图各处蔓延，其中一些已经触及到了那些代表隐修会秘密前哨站的幽暗光点附近。
“他们在寻找，在渗透，不仅仅是为了掩盖‘摇篮’的罪行，更是为了寻找‘火种’更深层的秘密，甚至……寻找我们。”守书人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内容却令人心惊，“帮助你们，曝光他们，确实符合我们遏制其过度扩张的需求。但风险同样巨大，一旦失败，隐修会数个纪元的隐匿可能毁于一旦。”
“我们可以只提供证据，不需要你们直接出面。”凌战立刻说，“只需要一个无法被追踪和拦截的传递渠道，以及可能的话，一些关于如何安全利用这些证据的建议。”
守书人沉默了。他注视着旋转的星图，又看向晓星，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更浓。“这个孩子……就是‘微光’的载体？‘火种’分离出的‘可能性种子’？”
凌战心中一震，对方竟然一眼看穿了晓星的本质。“是。”
“有趣……”守书人低语，“种子已萌芽，虽稚嫩，却蕴含着连‘初火’都未必完全掌控的变数。”他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缓缓开口：
“隐修会可以提供一个‘单向信息甬道’，将你们的证据，以无法追溯的量子加密方式，传递给我们指定的几个绝对中立的星际历史档案馆和伦理仲裁机构。这些机构历史悠久，背景复杂，闫氏也难以完全渗透或施压。证据一旦进入他们的数据库并触发预设的公开协议，将无法被彻底删除，会在未来某个合适的时机自动解密公开。”
这比直接发送给现有政体或媒体更安全、更持久！历史档案馆和伦理仲裁机构往往超然物外，且拥有自己的防御机制。
“代价是什么？”凌战深知没有免费的午餐。
“第一，你们手中关于‘火种’和‘摇篮’的全部原始数据，包括那个存储体，需要交给我们备份研究。我们有能力确保其安全，并从中分析可能被忽略的、关于‘可能性’本质的线索，这有助于我们评估未来的风险。”
凌战犹豫了一下，零号的数据方碑是他们最硬的底牌。但对方既然能提供如此渠道，备份或许可以接受。“可以，但我们必须保留一份副本。”
“可以。”守书人点头，“第二，这个孩子，需要在我们的观察下停留一段时间。不是囚禁，而是……观察与记录。我们需要了解‘可能性种子’在自然状态下的成长轨迹，以及与普通生命体的互动模式。这或许能帮助我们理解‘火种’失控的原因，以及如何更好地应对类似的存在。”
“不行！”凌战断然拒绝，将晓星拉到自己身后，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是我儿子，不是实验品！”
守书人似乎预料到他的反应，并不惊讶，只是平静地说：“并非实验。只是观察，非侵入性的。你可以全程陪同。这对我们了解‘可能性’，对他自身理解自己的特质，或许都有帮助。而且，在隐修会的庇护所内，他暂时是安全的，可以避开闫氏最直接的搜捕。”
这个条件触及了凌战的底线。他绝不会让晓星离开自己的视线，更不用说交给一个神秘组织“观察”，哪怕对方目前看来没有恶意。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晓星，忽然轻轻拉了拉凌战的衣角。凌战低头，看到孩子仰着小脸，大眼睛看着守书人，又看看爸爸，小声但清晰地说：“爸爸，那个伯伯……好像没有坏心思。他的灯……很暖和，和零号……有点像。”
孩子再次展现了那种奇特的直觉。他感受到的“暖和”，可能是指守书人精神场或那盏奇异油灯散发出的、与零号同源的某种古老、平和的能量特质。
守书人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看向晓星的目光更多了几分探究。“孩子，你能感觉到‘源质之光’的共鸣？”
晓星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是……暖暖的，不吓人。”
守书人沉吟片刻，对凌战说：“看来，他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敏感。这样吧，条件修改。你们可以一同前往我们在附近的一个临时观测点，停留时间缩短为三个标准日。期间，我们只进行最基本的外部观测和精神场记录，绝不进行任何物理接触或干预。三个日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将履行承诺，开启信息甬道。如何？”
三个日，共同前往，仅外部观测。这个条件比之前宽松了许多，也留下了周旋余地。
凌战权衡利弊。证据传递渠道是他们急需的，而隐修会目前表现出的能力和态度，确实是最佳选择。短暂停留虽然风险未知，但总比在危机四伏的集市中盲目乱撞要好。而且，晓星的感知似乎也倾向于信任对方。
“地点？安全性如何保证？”凌战问。
“观测点位于集市外部，一处隐蔽的小行星内部，由我们完全控制，屏蔽一切外部探测。安全可以保证。”守书人回答，“如果同意，现在就可以出发。集市并不安全，你们刚才的冲突，可能已经引来了更多不必要的关注。”
凌战看了一眼卡姆，卡姆微微点头，示意外面暂时没有异常，但确实不宜久留。
“……好。”凌战最终做出决定，“我们跟你去。但记住你的承诺。”
守书人颔首，没有再多言。他起身，走向房间一侧的墙壁，伸手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通向更深处的、灯光柔和的通道。
“跟我来。”
他拿起那盏燃烧着奇异火焰的油灯，率先走入通道。凌战抱起晓星，和卡姆一起跟上。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个小小的圆形房间，中央有一个发光的传送平台。
“短距离物质传送，直达观测点。”守书人解释，率先站了上去。
凌战三人也站上平台。光芒升起，包裹住他们。
下一刻，集市那混乱、污浊的气息彻底消失。
他们出现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充满了宁静与古老科技感的空间。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寂静回声”书店那扇厚重的金属门外，几个穿着与之前袭击者风格类似、但装备更加精良的身影悄然出现。他们检查了战斗痕迹，又试图侵入书店大门，却发现门扉坚固异常，且内部似乎完全空寂，没有任何生命信号。
其中一人对着通讯器低语：“目标进入‘寂静回声’后消失。疑似通过内部传送装置转移。请求指示。”
通讯器那头沉默片刻，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继续监视书店所有出入口。启动‘猎犬’，搜索附近星域异常空间波动。他们跑不远。”
“另外，通知‘集市管理委员会’，有一伙危险分子在腐锈区制造杀戮，潜逃方向疑似与某些‘非法隐秘组织’有关……给他们一点压力。”
新的追猎，已然展开。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