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品带来的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与伤痛中摇曳，但终归是点亮了方寸之地。广谱抗生素压制了夜鹰伤口深处蠢蠢欲动的败血症，骨凝剂和重新固定的夹板给了她破碎的腿骨愈合的可能。卡姆臂骨的疼痛在强效镇痛剂下有所缓解，头部的眩晕感也渐渐散去。凌战自己肋部的刺痛依旧鲜明，每一次呼吸都像有锉刀在摩擦，但至少不再咯血，断裂的骨头似乎在简陋固定下找到了相对安稳的位置。
最重要的是水。净化片让那处缓慢渗出的水滴变成了可以安全饮用的液体。虽然量少，但足以维持生命的基本需求，也能用来清洁伤口。晓星带回来的急救包里甚至还有几支高浓缩营养剂，虽然口感令人作呕，却是补充体能的关键。
休整。这是他们此刻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必须做的事。在这片被毁灭的废墟之下，在这个由钢铁和岩石构成的临时坟墓里，时间不再是敌人追赶的鞭子，而是愈合伤口的缓慢溪流。
晓星成了最忙碌也最安静的人。他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布片蘸着珍贵的净水，为夜鹰阿姨擦拭额头降温，为卡姆叔叔更换手臂的敷料，也坚持要帮爸爸清理肋部的伤口。他的动作还很笨拙，但异常专注认真，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肃穆。经历了独自穿越死亡地带的冒险，这个四岁的孩子似乎一下子褪去了最后一点属于幼儿的懵懂，眼底深处沉淀下某种沉静而坚韧的东西。
凌战默默看着儿子的变化，心疼与骄傲交织，最终化为更沉重的责任感。他将晓星带回了身边，让他在自己身侧休息，低声询问他之前冒险的更多细节，尤其是关于日记本指引的路径和那些废墟下的景象。
“日记本的箭头，有时候是金色的，有时候是红色的。”晓星回忆着，小手无意识地在灰尘覆盖的地面上比划，“金色是安全的路，红色是要快跑或者躲开的地方。它还会在脑子里……嗯，好像直接告诉我，前面有石头要掉下来，或者左边有臭臭的气。”
精神引导结合视觉提示。凌战暗自记下。苏璟博士在日记本的设计上确实倾注了心血。
“你看到的那个放药的地方，周围还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吗？比如标记？奇怪的机器？或者……墙上有没有画着什么？”凌战引导着问。那个医疗物资临时堆放点属于“摇篮”旧设施，或许会残留一些信息。
晓星努力回想，小眉头皱起：“有很多倒掉的柜子，箱子……墙上黑黑的，好像有字，但看不清……啊！有一个门，半开着，里面好深，有风吹出来，凉飕飕的，日记本那时候闪红光，不让我进去。”
一个向深处延伸、有气流涌出的门？日记本警告危险？凌战心中一动。那可能通往设施更深的区域，或许是未被彻底炸毁的部分，也可能连接着其他危险，比如活跃的能量泄露点，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除了那个门，回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比较……完整的大房间？或者像控制室一样，有很多屏幕和按钮的地方？”凌战继续问。他在寻找可能通往“主控中枢”的线索。
晓星摇摇头：“都是破破烂烂的，好多石头和铁架子。”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不过，我在一个很大的、塌了一半的房间里，看到墙上有一个……亮晶晶的图案，像很多星星围着，嗯……一把剑？”
星辰环绕利剑的图腾！
凌战和卡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又是这个标记！出现在旧设施深处，这意味着那个区域在“摇篮”项目中的权限等级可能很高，或者与项目核心关联密切。
“还记得那个房间大概在哪个方向吗？离你拿药的地方远不远？”卡姆问。
晓星歪着头想了想，指着掩体出口的斜下方：“在那边……要往下走，我拿药是在上面一点点，那个有星星图案的房间在更深的地方，我要爬过一个很陡的坡才能看到它，没敢过去。”
更深，更接近爆炸核心的下方。风险极大，但也可能藏着关键的线索。那个图腾标记的房间，会不会是某个重要实验室、档案室，甚至是……通往主控中枢的某个节点？
“现在想这些还早。”凌战压下立即探查的冲动，理智提醒他现状，“当务之急是恢复体力，等夜鹰情况再稳定些。”
几天时间在近乎凝滞的黑暗中流过。依靠营养剂和少量净水，众人的体力在缓慢恢复。夜鹰的高烧终于完全退去，虽然依旧虚弱，意识却清醒了许多，能够进行简短的交流。卡姆已经能用单手熟练地处理一些事务。凌战的肋骨依旧疼痛，但已不影响基本的活动和警戒。
他们开始有计划地探索掩体周围更近的区域，主要是为了寻找更多可用物资，尤其是食物储备。晓星的血脉暂时无法再次唤醒深度休眠的日记本，但他们拥有了更宝贵的经验和对附近地形的粗略了解。
在一次由卡姆主导、凌战远程指挥、晓星负责观察的小范围搜索中，他们在一处坍塌的食堂残骸边缘，幸运地发现了几箱密封完好的高热量能量棒和罐头食品。虽然口味难以恭维，但足以支撑他们进行更长时间的恢复和计划。
有了食物，生存的压力骤减。掩体内甚至开始有了些许“生活”的气息。卡姆用找到的废弃金属片和纤维做了一个简易的滤水装置，提高了净水效率。夜鹰在能够坐起来后，开始默默地用找到的细小金属丝和零件，修复一些损坏的小工具，甚至尝试改进晓星带回来的那把陶瓷小刀的手柄。
凌战则利用所有空闲时间，结合晓星的描述和自己对旧式军事设施结构的了解，在相对平整的地面上，用碎石和炭灰勾勒出他们所在这片废墟区域的粗略地图。医疗点、有图腾标记的房间大致方位、他们目前藏身的位置、水源点……信息一点点补充。
“如果那个有图腾的房间真的重要，”凌战指着地图上那个标记点，“它可能位于旧设施的B区或C区核心附近。按照一般设计，主控中枢通常位于更深的、防护更强的中心区域，或者有独立通道连接的单独建筑。”
“但整个山体都塌了，就算有通道，估计也堵死了。”卡姆用树枝拨弄着地图上的标记。
“未必。”夜鹰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但思路清晰，“‘摇篮’这种级别的保密项目，尤其是涉及‘紫晶眷族’的核心机密，主控中枢的防护和隐蔽级别会极高。可能采用独立能源、重力锚定或者相位屏蔽技术。爆炸和塌方未必能彻底摧毁或掩埋所有入口，尤其是……备用入口。”
她顿了顿，看向凌战：“博士留下的线索，‘初始之地’，‘镜像回廊’。这听起来不像是指具体的房间编号或坐标，更像是一种……隐喻，或者某种验证机制的描述。”
“初始之地……”凌战咀嚼着这个词，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正在安静摆弄一个废弃电路板的晓星，“会不会是指……晓星出生的地方？或者，与他‘源头’身份直接相关的某个核心区域？”
“镜像回廊……”卡姆挠头，“听起来像是个迷宫？或者某种对称结构的地方？”
“也可能是某种精神意识层面的映射空间。”夜鹰补充道，“考虑到闫氏家族对精神力的依赖和‘嫁接’技术的性质，主控中枢的访问权限验证，很可能涉及生物信息、血脉和精神波动的多重识别。‘镜像’或许意味着需要某种‘对照’或‘反射’。”
讨论没有定论，但思路在碰撞中逐渐清晰。主控中枢必然存在极强的物理和精神防护。晓星的“源头”血脉是关键。苏璟博士留下的线索是指引，但也可能是某种考验或陷阱。他们需要更多关于旧设施结构的信息，尤其是核心区域的。
休整的第七天，夜鹰已经可以借助拐杖（用金属管和布条临时制作）勉强站立行走短距离。卡姆的臂骨愈合良好，头部伤势无碍。凌战的肋骨疼痛减轻，只要不剧烈动作，已不影响正常活动。晓星则完全恢复了活力和好奇，只是眼神中多了几分沉稳。
是时候进行更主动的探索了。目标：确认晓星提到的那个有“星辰环绕利剑”图腾标记的房间，及其周边环境，寻找可能存在的线索或通道。
这一次，无法再让晓星独自冒险。凌战决定自己亲自带队，卡姆和恢复部分行动能力的夜鹰留在掩体警戒和接应。晓星坚持要一起去，理由是他记得路，而且日记本虽然休眠，但他“感觉”自己或许能辨认出更多东西。
考虑到晓星对路径的熟悉和可能存在的血脉感应，凌战最终同意让他跟随，但必须时刻待在自己身边。
准备就绪。携带基本武器、工具、少量补给和照明设备。凌战打头，晓星紧跟，卡姆和夜鹰送到掩体出口。
“保持通讯，有任何不对，立刻撤回。”夜鹰叮嘱。
“放心，拿了药就回来。”卡姆咧嘴一笑，试图活跃气氛，但眼中难掩担忧。
凌战点点头，拍了拍卡姆的肩膀，然后弯腰钻出了缝隙。
外面的世界依旧是一片末日般的景象，但几日过去，大部分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下滚滚浓烟变得稀薄，阳光（或者说炼狱星那永恒暗红的天光）勉强能透过尘埃，照亮这片巨大的、沉默的坟场。
按照晓星的记忆和凌战绘制的地图，他们沿着相对安全的路径，向下、向废墟深处移动。路上遍布障碍，需要攀爬、钻越，有时甚至要用工具临时开辟道路。凌战将晓星护得很好，所有危险地段都由他先探查确认。
晓星确实对部分路径有印象，尤其是几个关键的地标——一根扭曲成怪异角度的巨型承重柱，一片被烧成琉璃状的墙面，一个嵌在废墟里的、只剩下半截的机甲残骸。这些地标帮助他们在复杂的地形中保持方向。
越往深处，空气越发浑浊，温度也略有升高，残留的辐射和能量读数在凌战的简易探测器上微微跳动。这里更接近爆炸的中心。
“爸爸，就是前面那个坡下面。”晓星指着一处需要借助绳索下降的陡峭碎石坡。坡底隐约可见一个被大量坍塌物半掩的、相对完整的门框轮廓，门扇早已不知去向，里面黑洞洞的。
凌战固定好绳索，先独自下滑探查坡底情况。确认没有明显的结构危险和生物迹象后，才让晓星跟着下来。
两人来到那门框前。门框上方，果然镶嵌着一个金属徽记，虽然蒙尘且边缘有些熔化变形，但星辰环绕利剑的图腾依旧清晰可辨。徽记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部分被污迹遮盖，但能勉强认出：“项目协调……及伦理监督……办公室”。
伦理监督办公室？凌战心中微动。在这个进行着非人道“嫁接”实验的项目里，居然还有“伦理监督”办公室？是讽刺，还是……这里可能存放着某些与“伦理争议”、“项目违规”相关的记录？甚至可能是苏璟博士当年提出反对意见的地方？
他示意晓星留在门口警戒，自己打开头灯，小心翼翼地走入室内。
房间内部比预想的宽敞，虽然天花板一角坍塌，砸毁了一部分办公设备，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文件柜东倒西歪，纸张散落一地，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碎石。墙上挂着一些已经模糊的图表和规章制度，内容无非是标准的研究安全规范，看不出特别。
凌战的目标是可能存在的电子存储设备或加密文件。他翻找了几个未完全损坏的办公桌抽屉和文件柜，发现的大部分是普通的行政文件、物资清单、人员轮值表。直到他在房间最里面，一个被半截倒塌书架压住的、带有独立物理锁的金属文件柜前停下。
锁是密码与钥匙双重验证，但已经在爆炸中损坏。凌战用工具撬开柜门。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台老式的、厚重的离线数据存储终端，以及几块同样老式的固态存储模块。终端屏幕是黑的，但外壳上的指示灯居然还有极其微弱的、断续的闪烁，似乎连接着某种尚未完全中断的独立后备电源。
又是独立供能！这个“伦理监督办公室”的保密级别看来不低。
凌战尝试启动终端。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真的亮了起来！虽然显示着大量的错误代码和系统损坏提示，但基本的操作界面还能进入。
他快速浏览着还能访问的目录。大部分文件夹都提示损坏或加密无法访问。但在一个标注着“内部举报及异议记录（加密）”的文件夹里，他发现了一个署名“苏璟”的子文件夹，访问权限要求极高，但或许是因为系统损坏，或许是因为……其他原因，竟然可以尝试破解。
凌战心跳加速。他插入随身携带的解码工具（从之前服务器房间获得的），开始尝试破解。过程并不顺利，系统残余的防御机制还在抵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门口，晓星紧张地注视着外面寂静的废墟，小手不自觉握紧了爸爸给他的那把陶瓷小刀。
突然，终端屏幕蓝光一闪，破解进度条猛地跳到100%！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摇篮’项目终极目的‘嫁接’之伦理悖论及不可行性论证——暨申请终止项目并保护‘原始样本’的紧急提案”。
提案人：苏璟（博士）。日期：正是他被“意识覆写”前不久。
凌战快速浏览着这份提案。文件中，苏璟以详尽的数据和逻辑，论证了“嫁接”技术本质上是掠夺性、毁灭性的，不仅对被掠夺者（源头）是彻底的人格抹杀，对接受嫁接的闫氏成员也存在巨大的精神排异风险和长期稳定性隐患。他尖锐地指出，项目的终极目的并非拯救家族，而是少数核心成员为了追求虚假的永恒力量而进行的疯狂行为，违背最基本的星际伦理公约。他强烈建议终止项目，并将已发现的“原始样本”（晓星）置于独立、中立的科研机构保护下进行研究，探寻其天赋的真正成因和可能的、非掠夺性的应用方式。
文件的最后，是苏璟措辞激烈的警告，称如果项目高层一意孤行，他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保护“原始样本”和关键证据，并附上了一个加密的数据包索引号，索引号指向的存储位置……正是“主控中枢 – 原始协议存档库 – 第七镜像回廊验证节点”。
第七镜像回廊验证节点！
这就是线索！“镜像回廊”是主控中枢的访问验证区域的一部分！而“第七”节点，很可能就是苏璟博士预设的、存放最终证据或留有后门的地方！
就在凌战为这一发现心神激荡，准备尝试下载或记录文件中更多细节（尤其是那个数据包索引的具体解密方式）时——
“爸爸！有声音！”门口警戒的晓星突然压低声音急道。
凌战瞬间警觉，立刻停止操作，关闭终端屏幕（但未完全关机），闪身到门边。侧耳倾听。
起初是极细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沙沙声，从废墟深处传来，方向……似乎正是他们下来的那个陡坡上方！而且声音在靠近，不止一个源头！
不是自然落石的声音。是移动的声音。有东西，或者……有人，正在靠近这片区域！
“走！”凌战当机立断，一把抱起晓星，甚至来不及处理终端和文件柜，以最快速度冲出房间，抓住之前留下的绳索，奋力向上攀爬！
几乎在他们爬上坡顶，躲到一块巨大混凝土板后的同时，下方那“伦理监督办公室”门口，出现了几个身影。
不是幽蓝士兵的制式装备。而是穿着更加轻便、带有明显探索和打捞特征的灰色防护服，携带的武器也是适合狭窄空间使用的紧凑型号。他们动作专业而警惕，手中的扫描器不断扫视着周围环境，很快锁定了凌战他们刚刚离开的房间。
是 scavenger（拾荒者）？还是……苏璟（指挥官）派出的、专门搜寻废墟线索的特种搜索队？
凌战屏住呼吸，透过混凝土板的缝隙向下观察。只见那几人进入房间，很快发现了被撬开的文件柜和仍在微微发热的数据终端。其中一人似乎在终端上操作检查了什么，然后通过通讯器低声汇报：
“报告，发现‘监督办’节点，数据终端有近期被动访问记录，破解痕迹明显。未发现生命体，但……发现新鲜足迹和绳索摩擦痕迹，指向东南上方。请求指示。”
对方有追踪专家！而且反应极快！
凌战心中一凛。这里不能待了！
他不再犹豫，抱着晓星，借着废墟地形的复杂掩护，迅速向掩体方向撤退。必须赶在对方扩大搜索范围、发现他们的藏身地之前，通知卡姆和夜鹰，立刻转移！
计划被打乱了，但收获巨大。他们找到了明确的线索——“第七镜像回廊验证节点”。代价是，可能暴露了行踪，引来了新的、未知的追猎者。
废墟下的短暂宁静，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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