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然后是痛。尖锐的、钝重的、弥散的痛,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叫嚣着醒来,争先恐后地涌入意识。
凌战在剧痛中猛地睁开眼,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不断晃动的、黯淡的锈红色光影。几秒钟后,视线才艰难地聚焦。他发现自己半躺在一个倾斜的、布满碎石和扭曲金属的浅坑里,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滚烫的尘埃。空气灼热,带着爆炸后特有的焦糊味和刺鼻的化学物质气息。
他尝试移动,一股钻心的疼痛立刻从左肋传来,让他闷哼出声。骨折了,可能不止一处。他强忍着,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摸索身边。晓星!晓星在哪里?!
触手处一片空荡,只有冰冷的碎石。
恐慌瞬间攫住了心脏,压过了所有疼痛。“晓星……!”他嘶哑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显得微弱无力。
“爸爸……我在这里……”一个微弱、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旁边不远处传来。
凌战猛地扭头,只见晓星正蜷缩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板下,小脸上满是黑灰和泪痕,但眼睛睁着,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本日记本和存储棒。看起来除了擦伤和惊吓,并无大碍。
凌战长舒一口气,几乎是爬着过去,将孩子紧紧搂进怀里,确认他温热的身体和完整的手脚。“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卡姆叔叔……夜鹰阿姨……”晓星在他怀里小声问。
凌战的心再次提起。他环顾四周。他们似乎是在第十七区爆炸塌陷形成的巨大废墟堆边缘,处于一个相对较高的、由崩落岩层和建筑残骸形成的斜坡上。下方是仍在冒着滚滚浓烟和偶尔腾起火光的毁灭核心,上方是依旧压抑的炼狱星空。视野所及,一片狼藉,尽是扭曲的金属、碎裂的混凝土和仍在燃烧的零星火焰。
“卡姆!夜鹰!”凌战提高声音呼喊,肺部因吸入尘埃而火辣辣地疼,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远处废墟深处偶尔传来的、结构进一步坍塌的闷响。
“你们待在这里,别动。”凌战对晓星嘱咐,咬牙试图站起来,左肋和左腿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再次跌倒。他捡起一根扭曲的金属管当拐杖,支撑着身体,开始在附近搜寻。
没走多远,就在一堆碎石后面,他看到了卡姆。壮汉半个身子被埋在一段塌落的混凝土板下,满脸是血,昏迷不醒。凌战心中一沉,用金属管和还能用的右手奋力撬动混凝土板,一点点将卡姆拖了出来。检查之下,卡姆头部有撞击伤,左臂呈现不自然的弯曲,但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
“夜鹰……”凌战继续寻找,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夜鹰是他们中最敏捷的,但也可能因此……
在一块突出的、烧得发黑的金属横梁下,凌战找到了她。夜鹰靠坐在横梁根部,面具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下面苍白失血的下半张脸和紧抿的嘴唇。她的右腿以一个极其扭曲的角度弯折着,明显是开放性骨折,白骨刺破作战服露了出来,血流了一地,已经有些凝固。但她居然还保持着清醒,只是眼神有些涣散,听到动静,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向凌战。
“头儿……晓星……”她的声音微不可闻。
“别说话,保存体力。”凌战的心揪紧了。夜鹰的伤势最重,失血过多,在这缺医少药、强敌环伺的环境下,几乎是致命的。他迅速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里衬布料,用找到的半瓶未完全蒸发的废弃冷却液(勉强可作消毒)冲洗伤口,然后进行最简陋的止血和固定。整个过程,夜鹰咬紧牙关,一声未吭,只有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暴露了她的痛苦。
将伤势相对较轻的晓星和昏迷的卡姆挪到夜鹰附近相对隐蔽的角落,凌战自己也几乎虚脱。他靠在一块滚烫的金属残骸上,剧烈喘息,眼前的景象一阵阵发黑。他自己的伤势也不容乐观,肋骨骨折可能刺伤了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刺痛,左腿也疑似骨裂。
绝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彻底的绝境。
没有安全的据点,没有充足的补给,三名主要战力两人重伤一人昏迷,带着一个孩子,身处刚刚发生大爆炸、可能还在被苏璟势力监视的废墟之上。
晓星抱着日记本,依偎在凌战身边,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却也有一丝超越年龄的坚强。他没有哭闹,只是小声问:“爸爸,我们怎么办?”
凌战看着孩子,又看看重伤的同伴,再看看这片刚刚吞噬了无数秘密和罪恶的废墟,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和近乎绝望的情绪涌上心头。但他不能倒下。他是这支残兵败将的唯一支柱,是晓星唯一的依靠。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带来剧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求生的本能和父亲的责任感像两股冰冷而坚定的洪流,冲刷着颓丧。
“首先,我们需要水,和能暂时藏身的地方。”他睁开眼,声音嘶哑但清晰,“夜鹰需要进一步处理伤口,卡姆需要醒来。晓星,日记本……还能用吗?”
晓星低头看着怀里的日记本。板面黯淡,没有任何光芒,但当他集中精神去想时,日记本还是极其微弱地震动了一下,板面上艰难地浮现出几个几乎看不清的字:
【能量枯竭……核心休眠……基础环境感应……勉强维持……】
【建议:寻找……地下水源渗漏点……或……冷凝收集……】
【西北方……11点钟方向……300米……疑似结构相对完整的地下掩体残骸……风险……未知……】
虽然信息残缺,但总比没有好。
“西北方,三百米,可能有能藏身的地下结构。”凌战看向那个方向,是一片更加混乱、冒着烟的巨大残骸堆。“我们必须过去。”
他看向夜鹰。夜鹰似乎想摇头,但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
“我能……坚持。”她用尽力气说。
凌战点点头。他先设法用找到的残破帆布和金属条做了一个简易拖橇,将无法行动的夜鹰小心地固定在上面。然后将依旧昏迷的卡姆用绳索绑在自己背上(这几乎让他疼得晕过去),一只手拖着夜鹰的拖橇,另一只手拄着金属拐杖,示意晓星紧紧跟着自己。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山上行走。三百米的距离,在平时几分钟的路程,他们花了近一个小时。穿过尖锐的金属碎片,爬过滚烫的混凝土块,绕过仍在闷燃的火堆。汗水、血水和灰尘混在一起,糊住了眼睛,浸透了早已破烂不堪的作战服。
晓星表现出了惊人的韧性,他紧紧跟在凌战脚边,努力帮忙推开一些小的障碍物,尽管小手被划破了好几次。他不再哭泣,只是小脸紧绷,眼神专注地看着前路,看着爸爸艰难前行的背影。
终于,他们抵达了日记本指示的区域。这里看起来像是一栋附属建筑被爆炸掀飞了上半部分,剩下的下半部分深深嵌入了岩层和废墟中,形成了一个类似半地下洞穴的结构。入口被坍塌的墙体封住大半,只留下一个需要弯腰爬进去的缝隙。里面黑洞洞的,但有微弱的空气对流,至少不是完全封闭的死地。
凌战先将夜鹰的拖橇小心推进去,然后是晓星,最后是自己背着卡姆,艰难地挤入。
内部空间比想象中宽敞,像是一个被摧毁的仓库或储藏室,大概有二十几个平方。地面相对平整,堆积着一些烧焦的箱子和不知名的废弃物。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明火,温度比外面低得多,空气虽然浑浊但还能呼吸。角落里,甚至有一小片从断裂管道中渗出的、浑浊但似乎是活水的水洼,正一滴一滴地落下,在下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坑。
暂时安全了。
凌战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卡姆解下,和夜鹰并排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他瘫坐在地,靠着冰冷的墙壁,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厥过去。
“爸爸!”晓星焦急地凑过来,用小手笨拙地擦他脸上的汗和血。
“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凌战喘息着,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还不能倒下。
他让晓星用找到的一个相对干净的金属容器去接渗出的水滴,虽然慢,但总能积攒一些。然后,他强打精神,开始处理同伴和自己的伤口。
夜鹰的骨折必须重新正位和固定,否则感染和失血会要了她的命。没有麻药,没有专业工具。凌战让晓星捂住夜鹰的嘴(防止她因剧痛咬伤舌头),然后用两块相对平整的金属板和坚韧的纤维绳,凭借记忆和手感,强行将断骨大致对齐、固定。整个过程,夜鹰的身体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汗水瞬间浸透了全身,但她依旧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处理完夜鹰,凌战自己的伤势简单包扎了一下,重点止住了肋部的出血。卡姆的情况相对稳定,头部伤口清理包扎后,只能等待他自己苏醒。
做完这一切,凌战感觉自己像是被彻底抽空了,连手指都难以动弹。晓星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积攒的、带着铁锈味的冷水,又用湿润的布片擦拭他脸上的污垢。
黑暗的掩体中,一时间只剩下几人粗重或不稳的呼吸声,以及水滴落的轻微叮咚声。
不知过了多久,卡姆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适应着昏暗的光线,看到凌战和晓星,又看到旁边重伤的夜鹰,记忆逐渐回笼。
“操……”他骂了一句,试图起身,牵动了臂骨,疼得龇牙咧嘴,“我们……还活着?”
“暂时。”凌战声音沙哑。
卡姆看了看周围,又看了看自己和同伴的惨状,咧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够本了……炸了闫家老巢,还能喘气。”
“证据还在,”凌战示意晓星怀里的存储棒,“日记本也在,但能量耗尽了。苏璟……博士的意识,可能又沉睡了。”
卡姆沉默了一下:“那个紫皮怪物……最后好像有点不对劲?”
凌战回忆起平台坍塌前,苏璟(指挥官)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激烈挣扎和混乱,以及最终没有追击的举动。“博士的意识干扰了他。但下一次,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他顿了顿,“博士最后说,要彻底扳倒闫氏,需要‘摇篮’主控制中枢里的‘原始协议’和‘嫁接记录’母版。那是铁证。”
“主控中枢?在哪?”
“他没说完,线索断了。只提到‘初始之地’,‘镜像回廊’,密码……和晓星有关。”凌战看向已经蜷缩在他身边睡着的晓星,孩子即使在睡梦中,小手也紧紧抓着日记本。
卡姆消化着这些信息,最终叹了口气:“路还长,债更多。但眼下……”他看向气息微弱的夜鹰,“咱们得先想办法活下去。”
凌战点头。是的,活下去,让伤口愈合,恢复体力,然后才能思考下一步。闫氏和苏璟(指挥官)不会放弃,废墟之外的世界依旧危机四伏,但至少此刻,在这个狭窄、肮脏、黑暗的掩体里,他们赢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看向那滴答落水的水洼,看向身边呼吸渐渐平稳的晓星和重伤但顽强的同伴。
希望如同这黑暗中的水滴,微小,缓慢,但持续不断。
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为真相,为复仇,也为守护。
他缓缓闭上眼睛,让疲惫和伤痛暂时将自己淹没,但精神的一角,依旧如同出鞘的刀,在黑暗中,闪着微弱而坚定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