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王朝，天禧十八年，农历八月初八。
黄道吉日，宜嫁娶。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尚未完全散去，整座京城却早已从沉睡中苏醒，沉浸在一片罕见的喜庆与喧嚣之中。
长街两侧，商铺早早开了门，小贩们吆喝得格外起劲，百姓们更是摩肩接踵，翘首以盼，脸上皆洋溢着看热闹的兴奋光彩。
无他，今日京城有两大盛事，同时上演。
一是镇北侯府的嫡女程苏苏，将嫁入安国公府。
二是江南首富顾家的独女顾青悠，将许配给永宁王世子。
镇北侯程骁，戍守北疆，战功赫赫，是国之柱石。
其女程苏苏，虽为闺阁女子，却因自幼随父在边关长大，性情爽朗，骑射俱佳，在京城贵女中独树一帜。
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赐，意在褒奖功臣，亦是安国公府这等清贵门第与军功世家的一次联姻。
而江南顾家，富甲天下，虽无显赫官位，却凭借庞大的财富和人脉，在朝野间有着不容小觑的影响力。
永宁王世子萧煜，是京中有名的风流人物，貌若潘安，却行事不羁，常流连于酒肆歌坊，是令王府头疼的存在。
这桩婚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永宁王府看中了顾家的金山银山，以期缓解王府日渐拮据的财政，而顾家，则需一个显贵的爵位来提升门楣。
一门是权贵联姻，一门是财势结合，皆是茶余饭后绝佳的谈资。
更何况，两家的迎亲队伍，一东一西，都将穿过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最终在皇城根下分道扬镳，一往安国公府，一往永宁王府。
这等盛况，堪称十年难遇。
镇北侯府，绣楼之内。
大红喜字贴满了窗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女儿香和胭脂水粉的气息。
程苏苏端坐在菱花镜前，任由宫中派来的梳妆嬷嬷为她打理着一头青丝。
镜中的女子，凤冠霞帔，珠围翠绕，本是极尽妍丽。可那双惯常闪烁着灵动光芒的杏眼里，此刻却盛满了与这身华丽装扮格格不入的烦躁和无奈。
云翠“小姐，您且忍忍，这妆容马上就好了。”
贴身丫鬟云翠在一旁小声劝慰，手里捧着的却并非绣帕，而是一柄以绸布包裹、尺许长的短棍，这是程苏苏自幼随身携带的防身兵器，今日出嫁，她竟也执意要带上。
程苏苏“忍？从卯时便被你们按在这里折腾，这头面重的快要压断我的脖子了！”
程苏苏忍不住抱怨，下意识地想动动肩膀，立刻被嬷嬷轻声制止。
“小姐，莫动，这发髻要紧。”
她看着镜中那个被珠翠和脂粉堆砌起来的、陌生而精致的木偶，心中一片怅然。
安国公府……那个规矩比皇宫还多的地方。
她想起偶尔在宫宴上见过的安国公世子沈玦，那人倒是生得俊美，可总是板着一张脸，言行举止刻板得如同尺子量出来的一般，连微笑的弧度都仿佛经过计算。
一想到日后要与那样一个“木头人”朝夕相对，遵循那些繁琐至极的礼仪规矩，程苏苏就觉得胸口发闷，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她向往的是爹爹描述的北疆风光，是天高云阔，是纵马驰骋的自由，而不是被困在四方宅院里，做一个步步小心的世子夫人。
“侯爷派人来催了，吉时将至，请小姐准备妥当。”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程苏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圣旨已下，花轿临门，由不得她任性。
她接过云翠递来的、沉甸甸的绣金红盖头，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认命般地闭上了眼。
盖头落下，眼前只剩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红。
与此同时，京城最豪华的悦来客栈，顶层天字号房。
这里亦被布置得喜气洋洋，只是相较于侯府的世代勋贵气派，此处的陈设更显精致奢华，许多物件一看便知是价值连商的江南精品。
顾青悠安静地坐在镜前，她的妆容已然妥当。
不同于程苏苏的明艳逼人，顾青悠的美，是江南水乡浸润出的温婉清丽，如同上好的白玉，莹润剔透。
此刻身着大红嫁衣，更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丫鬟雨墨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一支赤金点翠展翅凤钗插入她乌黑的发髻。
雨墨“小姐，您真美。世子爷见了，定然喜欢。”
顾青悠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意却未曾真正抵达眼底。
永宁王世子萧煜的“风流”名声，她远在江南亦有耳闻。
嫁入王府，看似一步登天，可内里的艰辛，她心知肚明。无非是父亲用金山银山，为她铺就一条看似锦绣、实则未知的险途。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妆台上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盒，里面是她惯用的金针和几样救急的药材。
比起凤冠霞帔，这些才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顾景珩“青悠，王府深似海，为父不能常伴你左右，这些许医术和算计之能，或可助你周全。”
雨墨“小姐，可是在担心？”
雨墨察言观色，轻声问道。
顾青悠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坚定。
顾青悠“没什么可担心的。路是人走出来的，日子也是人过出来的。”
顾青悠“将我那个装着账本和契书的匣子仔细收好，一同带去王府。”
她从不将希望完全寄托于他人的怜爱或良心，无论是未来的夫君，还是王府的尊荣。
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东西，才是最可靠的。
吉时到，喧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由远及近，永宁王府的迎亲队伍已至客栈门前。
顾青悠缓缓起身，接过那方绣着并蒂莲的红盖头，稳稳地覆在头上。视线被遮蔽的刹那，她脸上最后一丝属于少女的彷徨也随之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步入战场的平静与决然。
朱雀大街上，人声鼎沸。
两列极其壮观奢华的迎亲队伍，几乎同时出现在了长街的两端。
东边来的，是安国公府迎娶程苏苏的队伍。仪仗庄严，秩序井然，护卫皆神情肃穆，透着一股百年公府的厚重与威仪。
新郎官沈玦端坐于高头白马之上，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神色过于平静，无喜无悲，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仪式。
西边来的，是永宁王府迎娶顾青悠的队伍。这边则是另一番景象，鼓乐喧天，热闹非凡，仪仗华美更胜一筹，沿途还有专门的小厮向围观百姓抛洒铜钱和喜糖，引得欢呼阵阵。
世子萧煜同样骑在马上，红衣墨发，容颜绝世，他嘴角噙着一抹懒洋洋的笑意，一双桃花眼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所到之处，引得不少女子面红心跳。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与疏离。
两股红色的洪流，在万千百姓的注视下，缓缓向着皇城方向汇流。
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浓云，阳光被彻底遮蔽，空气变得沉闷而潮湿。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抬头望天，喃喃道：“这天气……怕是要有暴雨啊。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然而，喜庆的锣鼓声太过响亮，将这不祥的预言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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