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函瑞
张函瑞校…校园霸凌?
王橹杰轻轻点了点头。
王橹杰我七岁,二年级的时候开始的。
他闭了闭眼,下定决心将这个折磨他许久的苦楚吐出。
2017年,王橹杰七岁。
其实在那些人赤裸裸的讥讽落在他耳朵里前,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少数民族有什么不好。
一年级入学时他很胖很黑,与现在的样子差的多,可能唯一没什么变化的就是他那双眼睛。
那时候因为太过担心自家刚入学的小不点,所以几乎所有的家长都会亲自接送上下学,除了王橹杰。
从他有记忆以来,与父母见面的次数都很少,更别说什么接送上下学,连坐在一起吃顿饭都是种奢望。
他也习惯了从小一个人,加上性格腼腆不适应家里陌生的司机,他便每天都自己上下学。
这种情况持续到二年级,班里有不少同学都已经发现,这个又黑又胖的小男孩,不仅没有人接送上下学,连家长会都没有人来开。
年纪还小的时候善恶都是纯粹的,他们并不会觉得自己的话会对谁产生什么不可逆的伤害。
于是关于他的谣言就传开了。
王橹杰没有爸爸妈妈。
班里以一名叫徐强的男生为“首领”,常常堵在他放学的必经之路上,强硬地朝他伸手要钱。
他零用钱很多,并且自己物欲低的可怕,父母每个月给他的钱他都能剩下小一万,于是在他们每每伸出手的时候都无所谓的送上一大把的钱,不懂恶意的年纪他只当对方需要钱而已。
一开始几个人确实会放过他,但人的嫉妒和恶毒是远远没有下限的,包括小孩子在内。
他们一边挥霍着王橹杰的钱一边悄悄嫉妒他,凭什么你能有这么多的钱。
王橹杰后来想,这应该叫做仇富。
“喂,黑狗,钱拿出来。”
小王橹杰第一次皱了眉。
王橹杰不要这样叫我!
徐强笑了,比他高一个头的男生几乎羞辱性的对他比了个中指,嘴里说出更难听的话来。
“就叫你怎么了?你都没有爸妈了不就是条狗么?”
王橹杰盯着他,将手里的书包带子攥紧了些。
王橹杰我有爸妈,他们只是很忙。
徐强嗤笑一声。
“那是他们不要你了知道吗?就你这个又黑又丑的样子你爸妈会喜欢吗?估计他们早就已经有了新的儿子…”
后半句话没说完,因为王橹杰将手里提着的袋子狠狠砸了过去。
王橹杰不许你这么说他们!
徐强被砸懵了一瞬,反应过来之后几个人迅速扑了过去,咬牙切齿地将拳头砸在了他身上。
这是他们第一次对王橹杰动手。
王橹杰很快倒在地上,拳头雨点一般没有阵法地砸下来,他只是抱着头死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承受。
几人打完后将他的书包口袋一顿乱翻,强盗一般抢走了他身上所有的钱。
就在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这些人对他一次次伸手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的。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将散落一地的书本放回书包,默默拍掉裤子上的灰尘,继续一个人往家里走。
他想告诉妈妈。
当他打开通讯录,手指虚虚碰上“妈妈”这两个字时,他竟然感到了一丝紧张和无措。
妈妈说没事不要随便给她打电话。
有人欺负他,这可以算上有事了吧?
他还是按下了那个名字。
电话连着拨过去两次都是无人接听,直到第三次的铃声快响完的时候才被急匆匆地接起。
王橹杰妈…
“橹橹妈妈这边还有事晚点给你回电话。”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个字,电话就传来了忙音。
算了,晚点就晚点吧。
王橹杰等了一个月,那通电话也没有再打进来。
徐强几个人在班里大肆宣扬关于他的谣言,对上其他人或疑惑或嘲笑的眼神,他都闭口缄默,以沉默作为自己的保护壳。
他照常上学,身边愿意与他说话的同学却越来越少,到最后,他竟然发现自己原来一个朋友都没有。
“黑狗,你怎么又是倒数啊?不会真的脑子有问题吧?”
徐强举着他成绩单很夸张地大笑,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他能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
“听说彝族人都很落后的,可能王橹杰真的脑子有点问题。”
“哎他又不怕,反正考成什么样家长会都不会有人来,也不会有人骂他。”
他低着头,铅笔被死死攥在手里,硌的他手心一片红。
“又笨又没人要啊,连老师都不管他了。”
班主任从前门走进来,声音有些不耐地叫他去办公室。
周围的人看好戏一样注视着他慢慢站起,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他能听见有人在偷笑。
“王橹杰,你家里人不管你,你自己也不争气吗?从入学开始你一直是倒数,家长会也次次没有人来,我不只有你这一个学生,我也要去管别的孩子,你爸妈把学校当托儿所吗?”
王橹杰老师,对不起,但我爸爸妈妈实在太忙了。
班主任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也只得摆摆手让他离开。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听见里面叹了口气。
“没见过这么不负责任的家长。”
王橹杰脚步顿了一下,有些站不稳。
他的钱照样被洗劫一空,选同桌的时候也永远没人愿意和他一起,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因为个子矮看不清黑板,索性常常坐在那里发呆。
文艺汇演,所有人要搬着学校准备好的塑料小板凳去操场坐好,他跟在人群的最后,等轮到他时只剩下了一个小板凳。
没有人愿意告诉他那个小板凳是坏掉的。
操场上阳光有点刺眼,小板凳突然倒塌,塑料碎片满地都是,他眨了眨发酸的眼睛,迟钝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徐强已经爆发出一阵大笑。
“不是吧黑狗,你已经胖到可以把板凳压碎了吗!”
他没有吭声,感觉今天的太阳真的很毒啊,晒的他眼泪都要下来了。
没有多余的板凳,他就蹲在人群中,手心里悄悄攥了一块塑料碎片,鼻腔发酸的时候他就紧紧握一下。
那天他蹲了三个小时,没有一个人来问他一句,连老师都是。
诸如此类的事发生了很多,他对此勉强还可以忍受。
他比其他孩子早早分清了善与恶,所以更珍视自己内心的一片干净的天地,期望自己与那些人之间隔着一道屏障,他还是个好孩子。
他没有被纯粹的恶影响,照样保持着柔软的善良。
但懂的太多太早,也是一种可悲。
当他再一次被堵在厕所时,他内心生出一种莫名的恐慌。
徐强上下打量他一眼,对着身边的人说道。
“你说他怎么从来不在学校上卫生间?哥几个想堵他真挺不容易的。”
“徐哥,他会不会…没有啊?”
“没有什么?”
几个人对了个眼色,徐强立马反应过来。
“有没有,扒了看看不就知道了。”
王橹杰一瞬间几乎要呕吐出来。
他本能往外跑,被人拽着衣领狠狠拖了回来,脊背撞上瓷砖墙,疼的他差点叫出来。
几个人的手轮着扒他的裤子,还有几个扒他的上衣,他第一次反抗的这么激烈,手被钳制住就去咬他们,脸上火辣辣的痛,似乎被人扇了一巴掌,他短暂的耳鸣,听不清任何。
眼前再次恢复清明时,他已经被扒了个干净。
“啧,原来有啊。”
“徐哥你看他好黑啊,果然是黑狗,浑身上下都是黑的。”
他蹲下将自己抱住,脸颊肿起一大块,狼狈地低声啜泣。
“黑狗,你看这是什么。”
他抬头,徐强手里甩着一条黑色的绳子,末端挂着一块品质极好的玉。
这是妈妈给他的!
王橹杰你还给我!
顾不上什么羞耻,他跳起来就去抢那块玉。
徐强一个侧身躲开,他便摔倒在地,膝盖磕在地上,尖锐地痛。
“想要的话就不要把今天的事说出去,对了,明天放学和我们走,我就还给你。”
说罢便扬长而去,临走还踢了一脚他的书包。
他缓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站起来穿上衣服,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他想吐,想大喊,想从这里跳下去。
这是王橹杰第一次有了自杀的念头,但到底心智不够成熟,他还没有把这种想跳下去的冲动和死亡联系在一起。
他该怎么办?
要告诉妈妈吗?
可他真的如他们所说,黑胖丑,学习不好,妈妈真的还会喜欢他吗?
会不会怪他弄丢了玉坠。
她很忙的。
不能找她。
王橹杰脑子里最后只剩下了这八个字。
他决定自己拿回来。
妈妈给他的玉坠。
他们带他去了郊区后山,将他推进一间破败的木屋后上了锁。
他知道这件屋子,上个月刚在这死了人。
一个流浪汉在这里过夜,突发疾病死掉了。
锁落下的瞬间,黑暗就吞噬了他。
他从来没有这么恐慌过。
王橹杰你们放我出去!我不要在这里!放我出去!
“黑狗,我们想知道这里有没有鬼呢,但我们不敢进去啊,你帮我们看看吧。”
王橹杰你别放我在这里,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对不起,让我出去吧我害怕…
“说好的你来就把东西还给你,喏,我们就先走了。”
玉坠被他们从门缝里扔进来,接着几个人有说有笑地离开了,他扑过去大声哭喊,可没有一个人回头。
外面的天很快暗下来,唯一一点可以从门缝透过的亮光也消失不见,他捏着玉坠拼命往角落躲,似乎在空气中能闻见尸体的腥臭味。
那个流浪汉,是在那张破败的床上死掉的。
他缩成一团,床上早就什么都没有了,但这种令人窒息的恐惧不断侵袭着他的精神,他将头埋在膝弯,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嗓子早就哭哑了,他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精神崩溃的瞬间,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跳起来一拳拳砸在窗户玻璃上,这里年久失修,窗棂摇摇欲坠,他咬着牙,最后狠狠一拳砸过去,玻璃应声而碎。
顾不上手背鲜血淋漓的伤口,他拼命从窗户中翻了出去,残留在窗户上的碎片划伤了他的手臂,血顺着胳膊流下,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也想不到了,只是一味的向前跑,似乎这样可以摆脱那个令他几近癫狂的黑暗。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脚下一软,眼前发黑,晕了过去。
此后,那片黑暗成了他隐秘的梦魇,在每个夜晚折磨的他痛不欲生,似乎要逼着他成为一个真正的疯子。
他醒来的时候,妈妈坐在他的病床边不停地流泪,他甚至以为自己出了幻觉。
王橹杰妈…?
声音沙哑的可怕。
“橹橹,妈妈带你走吧,妈妈对不起你,对不起…”
他想抬手擦掉妈妈的泪,想安慰她说没关系我不怪你,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还是恨的。
后来,转学变得顺理成章,爸爸妈妈请了数一数二的律师去打官司,学校和老师被处罚,徐强那几个孩子却因为是未成年只赔了钱。
判决下来的时候,妈妈抱着他哭了一晚上,一直在和他说对不起,他无力安慰,也跟着流下眼泪。
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妈妈攥着报告单欲言又止,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王橹杰想,或许那时候妈妈就知道他生病了。
可她还是要走。
“橹橹,你去当练习生好不好,妈妈认识一个叔叔,他那有很多和你一样大的孩子在当练习生,你们可以一起玩一起唱歌跳舞,以后你都不用去学校了,好不好?”
他听完只是冷冷的问。
王橹杰你呢?你们呢?你们还要走对吗?还要丢下我一个人对吗?
妈妈沉默了。
王橹杰开始笑,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
王橹杰我在你们心里到底算什么?
王橹杰哪怕养条狗都该回来看看了吧!
王橹杰原来我出这些事,竟然只能换来你们的半年陪伴吗?
“不,不是的橹橹…”
他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间门,不想再听她说任何。
第二天,他们还是走了。
别墅里突然多出来很多保姆保镖,连司机都从一个变成了三个。
他冷笑。
这算什么?
他不再去等待那个永远不会打来的电话。
浑浑噩噩地来到时代峰峻,继续一个人默默坐在角落,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他想这似乎就是他的命运。
永远孤独。
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一下,王橹杰抬头,对上了一双明媚的眼眸。
穆祉丞怎么跟这么远,和朋友们一起走啊。
王橹杰想。
他阴郁的世界终于迎来了放晴的那一天。
他世界里的太阳,原来叫穆祉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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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
这一章狂打四千字,心疼我们橹橹。
不知道有没有宝宝发现,这章末尾与第一章开头重合了…(依旧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