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连日的晴好骤然被乌云撕碎，铅灰色的云团像沉甸甸的墨砚，将整个云深不知处压得喘不过气。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暖阁的窗棂上，噼啪作响，像是要冲破这层屏障；隐隐的雷鸣在天际滚动，闷沉得让人胸口发堵，连空气都透着一股黏稠的压抑，搅得人心神不宁。

瑶华从后半夜便被腹痛惊醒，起初只是断断续续的坠痛，像有重物在腹中拉扯，还能强撑着哼唧两声。可没过多久，疼痛便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密集而剧烈，疼得她蜷缩在床榻上，身体弓成了虾米，冷汗瞬间浸透了中衣，顺着鬓角、脊背往下淌，将身下的锦被洇湿了一大片。她死死咬着唇，想压抑住痛呼，可那钻心的疼实在难以忍受，一声声破碎的呻吟还是从喉咙里溢出，听得人心头发紧。

蓝医师早已守在屋内，指尖搭在瑶华腕间诊脉，眉头越蹙越紧；两个经验丰富的稳婆也忙前忙后，烧热水、备产褥、煮补气的汤药，脚步匆匆，暖阁里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与挥之不去的紧张气息。

蓝曦臣站在屋外的廊下，任凭冰冷的雨丝被狂风卷着，溅在他的肩头、脸颊，浑身却像被烈火灼烧般焦灼。他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平日里温润的眉眼此刻满是慌乱。雷声在头顶炸响的瞬间，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连掌心都被指甲抠出了血痕。眼前的狂风暴雨、屋内传来的撕心裂肺的痛呼，与那日噩梦中山血海的场景狠狠重叠——原来之前那些安稳的日子、那些温柔的期盼，都只是短暂的假象，该来的劫难，终究还是躲不过。

“宗主，夫人宫口开得极慢，胎儿胎位稍稍偏了些，气血也有些接续不上，怕是……怕是要难产！”稳婆焦急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带着一丝颤抖，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刺穿了蓝曦臣最后的侥幸。

他踉跄着扑到门口，抬脚便要往里冲，却被守在门边的丫鬟死死拦住：“宗主，产房血腥，男子不可入内，会冲了喜气，对夫人和小主子都不好！”

“让开！”蓝曦臣的声音沙哑得可怕，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我的夫人在里面九死一生，我怎能在外头袖手旁观！”他用力想推开丫鬟，手臂上青筋暴起，却被及时赶来的蓝医师拦住。医师神色凝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宗主，您进去也无济于事，只会乱了夫人的心绪，反而误事。请您相信我，我定会拼尽全力，护夫人与小主子周全！”

屋内，瑶华的痛呼渐渐弱了下去，不再是之前的撕心裂肺，反而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与无力。蓝曦臣死死贴在门板上，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木头，生怕错过一丝一毫的动静。他听见瑶华气若游丝地喊着“夫君……夫君……”，那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他的心上，让他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梦里瑶华浑身是血、缓缓闭上眼的模样，满床刺目的红，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挥之不去。他双膝一软，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双手死死抓着门框，指甲深深抠进木头里，留下几道弯弯曲曲的血痕。

“瑶华，坚持住！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他对着屋内嘶吼，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破碎不堪，“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看着孩子长大，一起去摘枇杷树上的果子，一起回屿安岛看桔梗花的！你不能食言！你千万不能有事！”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淹没，雷声越来越响，在头顶炸得人耳膜生疼。蓝曦臣站在风雨中，浑身早已被雨水淋透，冰冷的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分不清彼此。可他感受不到丝毫寒意，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让他窒息。

他一遍遍对着苍天祈祷，一遍遍在心中哀求，愿用自己的寿命、自己的一切，换瑶华母子平安。可屋内的动静越来越小，只有稳婆偶尔压低声音的催促，和蓝医师沉稳的吩咐，那短暂的安稳与幸福，此刻竟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恐慌，在风雨中肆意蔓延。他恨自己的无力，恨这该死的命运，更恨那个让他预感到这一切，却无法阻止的噩梦。

“夫人血崩了！快拿止血药来！”

稳婆凄厉的喊声像一道淬了毒的惊雷，狠狠劈在蓝曦臣头顶，瞬间击碎了他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屋内骤然响起的忙乱脚步声、蓝医师急促的吩咐声，与瑶华微弱得几乎要湮灭在风雨中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化作最锋利的刀刃，一下下剜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让开！都给我让开！”

蓝曦臣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防、产房禁忌，更不管旁人的阻拦，嘶吼着猛地推开拦在身前的丫鬟。他此刻的力气大得惊人，那丫鬟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蓝医师上前想拦，也被他带着蛮力的胳膊甩开，踉跄着退了两步。众人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猩红与疯狂，竟无一人敢再上前，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踉跄着、像一头失控的困兽般冲进产房。

一脚踏入屋内，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刺得他鼻腔生疼，几乎窒息。眼前的景象，比他噩梦中最狰狞的画面还要恐怖——瑶华静静躺在床榻中央，身下的锦被、垫褥早已被鲜血浸透，那刺目的红层层叠叠，顺着床沿往下滴，在地面汇成一小滩，触目惊心。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得褪了皮，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双眼半睁半阖，眼神涣散得没有半点焦点，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呼吸都轻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瑶华！”

蓝曦臣撕心裂肺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踉跄着扑到床边，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可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满心满眼只有床上奄奄一息的人。他颤抖着伸出手，想去触碰她的脸颊，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悬在半空许久，才敢轻轻落下，触到的却是一片刺骨的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