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暖阁里的炭火依旧噼啪作响，汤药的清香渐渐漫开，混合着空气中的竹香，酿成一股安稳的气息。亲人的牵挂与守护像一张温柔的网，将瑶华包裹其中，为这注定艰难的孕后期，添上了一层最坚实、最温暖的底色。

日子一天天推移，瑶华腹中胎儿渐长，孕后期的孕吐却来得愈发猛烈，远比蓝医师当初预料的更甚。

起初只是晨起时一阵淡淡的恶心反胃，喝些温凉的蜜水便能稍稍压下，可没过几日，这不适便成了无孔不入的折磨——三餐难进不说，哪怕是蓝曦臣精心炖制的温补粥品、蓝医师特意嘱咐的清润汤羹，入口不过片刻，便会被汹涌的反胃感逼得尽数吐出来，到后来，甚至连清水都难以下咽。她原本就纤瘦的脸颊迅速褪去了血色，变得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往日里总含着笑意的眼眸也失了光彩，只剩满满的疲惫与虚弱，连说话都透着气若游丝的无力。

蓝曦臣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暖阁里，心跟着瑶华的每一次干呕揪紧。他褪去了所有从容，亲自系上围裙守在灶房，变着法子做些清淡爽口的吃食：酸甜开胃的梅渍小番茄、软糯无腥的莲子百合羹、入口即化的山药泥，甚至学着魏无羡提过的法子，做了酸甜的酸汤面，可每一样刚端到瑶华面前，便被她强忍的不适逼退。他看着她扶着榻边剧烈呕吐，单薄的肩头不住颤抖，冷汗顺着鬓角滑落，脸色白得吓人，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却连替她分担半分都做不到。

他一遍遍派人去请蓝医师，看着蓝医师捻着胡须为瑶华诊脉，眉头越蹙越紧，一遍遍地调整药方，可新药熬好服下后，收效依旧甚微。每当瑶华吐得浑身脱力，软软地靠在他怀里轻轻喘气时，蓝曦臣便会紧紧抱着她，掌心小心翼翼地抚过她汗湿的额发，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与无尽的焦虑：“瑶华，怎么办？这样下去怎么行？都是我不好，没能护好你，让你受这么大的罪……”

夜里，他更是合不上眼。暖阁里的银丝炭燃得温和，可他却觉得浑身焦灼，只要瑶华稍有动静，哪怕是轻轻的一声叹息，他便立刻惊醒，起身替她递上温水、用柔软的帕子擦净嘴角，再轻轻顺着她的脊背安抚。看着她蜷缩在锦被里，因饥饿与不适辗转难眠，纤细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他便坐在床边，一夜一夜地睁着眼睛，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重，眉宇间的焦虑浓得化不开，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沉郁了几分。

蓝启仁也日日前来探望，往日里严厉的训斥早已不见踪影，看着瑶华日渐憔悴的模样，他只是一遍遍催促蓝医师：“务必想办法！药房里的药材任你取用，哪怕是千年人参，只要能让她好受些，也立刻拿来！”又吩咐厨房每日换着花样准备吃食，哪怕瑶华只能尝一口，也不肯懈怠。

蓝医师束手无策，诊脉后只能重重叹气，对着蓝曦臣躬身道：“宗主，夫人是气血亏虚过甚，脾胃运化无力，才致孕吐如此剧烈。如今全靠药力勉强支撑，若再不能摄入养分，不仅夫人自身难支，腹中胎儿也会受影响。只能委屈夫人，哪怕吐了，也得再逼着自己吃一点，多少能吸收些养分。”

蓝曦臣听着这话，心如刀割。他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粥熬得浓稠软糯，还加了少许切碎的红枣提味，坐在瑶华床边，一勺一勺吹得温热，声音放得极柔，带着近乎哀求的哄劝：“瑶华，就吃一小口，好不好？就一小口。为了孩子，也为了你自己，咱们吃一口，好不好？”

瑶华望着他满眼的焦灼与疼惜，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她知道他担心，也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她强撑着点了点头，艰难地张开嘴，咽下了那勺温热的粥。可刚入喉，熟悉的恶心感便汹涌而来，她猛地偏过头，对着床边的痰盂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连带着方才咽下的那一点粥品，尽数吐了出来。

蓝曦臣连忙放下碗，伸手顺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拿着帕子替她擦净嘴角，眼眶早已红得吓人。他从未这般无力过——身为蓝氏宗主，他能执掌宗族、平定风波，可此刻，面对妻子的苦楚，他却连让她少受些罪都做不到。那份深入骨髓的焦虑与自责，像潮水般将他淹没，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暖阁里的空气，也因这份沉重的担忧，变得愈发凝滞，连银丝炭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沉闷。

夜色渐深，暖阁里的烛火燃得微弱，映着榻上瑶华苍白的睡颜。她终究是扛不住药效与连日的疲惫，沉沉睡了过去，可眉头依旧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蓝曦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身体前倾，目光一瞬不瞬地胶着在她脸上。指尖轻轻拂过她干裂起皮的唇瓣，触到的是一片冰凉，那触感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他的瑶华，曾经是漫山桔梗花里最鲜活的一抹亮色，如今却被孕后期的孕吐折磨得形销骨立，连呼吸都带着难以察觉的虚弱，这让他如何不痛？

蓝医师白日里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回响，字字句句都像重锤般砸在他的心上：“宗主，夫人气血本就亏空，如今孕吐不止，难以摄食，长此以往，不仅夫人自身恐难支撑，腹中胎儿也会受极大影响，甚至……甚至可能危及夫人性命。”“甚至危及夫人性命”这几个字，像魔咒一样反复盘旋，让他心神俱裂，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看着瑶华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子，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黑，看着她哪怕在睡梦中都难掩痛苦的神情，一个疯狂又决绝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突然猛地窜进他的脑海——拿掉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