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澄澈而温和,没有怨怼,没有留恋,只有尘埃落定后的安宁。“你有你的蓝氏宗宗主之责,我有我最后的时光要守。就这样吧,挺好的。”
蓝曦臣死死盯着她,墨色瞳孔里翻涌着不管不顾的执拗,先前的慌乱尽数沉淀成近乎偏执的坚定。
“身份之别?骂名?责任?”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这些在我眼里,都抵不过你。”
他终于不再犹豫,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我不管世人怎么说,不管蓝氏清誉如何,我只知道,我找了你这么多年,不能再放你一个人。”
他的目光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灼伤,执拗得像个不认理的孩童:“骂名我来担,责任我照扛,你只需留在这,让我陪着你就好。”
任她如何通透释然,任道理如何分明,他此刻眼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次,说什么也不放手。
瑶华望着他执拗的眉眼,终是没再反驳,只是缓缓抽回手,扶着躺椅扶手慢慢起身。夜色渐浓,海风吹来几分凉意,她拢了拢薄毯:“天晚了,海上夜行不安全。”
她转身走向竹屋西侧,推开一间许久未用的空房,屋内陈设简单却干净,显然是近日打理过的。“你暂且住这吧,明日再做打算。”她声音平淡,没看他,只是抬手点了点桌案,“茶水炭火都在廊下,缺什么便自己取。”
说完,她没多停留,转身沿着花间小径往主屋走去,清瘦的背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留下腕间铃铛细碎的声响,随着海风飘了过来。
蓝曦臣立在空房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眼底的执拗未减,却多了几分松动——她没赶他走,便是松动。他轻轻带上房门,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发间的桔梗花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明日,还有往后的日子,他会慢慢等,等她真正愿意接纳这份迟来的陪伴。
蓝曦臣铁了心要赖在屿安岛,晨起天刚亮便起身,默默把廊下的柴火劈好、水缸挑满,又到花田除草松土,指尖被花刺扎破也浑然不觉。
瑶华倚在躺椅上看着,没说话,只是偶尔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他便借着接帕子的机会,絮絮叨叨说些云深不知处的趣事,说蓝景仪的调皮、蓝思追的稳重,说叔父近日总对着家规发呆,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不再提过往的遗憾,也不再说相守的承诺,只是每日变着法子照料她的起居:清晨采来带着朝露的鲜花插在案头,正午煮好温润的汤药递到她手边,傍晚陪着她坐在花田边看落日,哪怕全程沉默,也甘之如饴。
他像一株执着的藤蔓,悄悄缠绕在她的生活里,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行动,一点点融化她心底的壁垒,只盼着有一天,她能真正卸下防备,接纳这份迟来的陪伴。
那日午后突降阵雨,瑶华想起廊下还晒着草药,挣扎着起身想去收,脚下却因湿滑踉跄了一下。蓝曦臣几乎是瞬间冲过来,稳稳扶住她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衣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小心!”他声音急促,扶着她慢慢坐回躺椅,又快步跑去收草药,回来时发梢沾着水珠,衣摆也湿了大半,却先顾着问她,“有没有摔疼?”
瑶华望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看着案头永远新鲜的花、温好的汤药,看着他为了不打扰她,默默坐在远处劈柴、看书,眼底的执拗化作了日复一日的温柔。她忽然轻声开口:“蓝曦臣,你不必这样的。”
蓝曦臣动作一顿,转过身时,眼里带着一丝忐忑:“我只是想陪着你。”
瑶华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那是重逢以来,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像雨后初晴的桔梗花,温柔又鲜活:“晚饭,我想吃你煮的面。”
一句话,让蓝曦臣眼底瞬间燃起光亮。他快步应道:“好!我这就去做!”
那天的晚饭,两人相对而坐,窗外雨打芭蕉,屋内灯火温暖。瑶华慢慢吃着面,偶尔抬眼,撞见他温柔的目光,也不再躲闪,只是轻轻低下头,嘴角带着藏不住的暖意。
她终究是被他的执着与真诚打动了——原来放下过往的枷锁,被人这般小心翼翼地珍视着,竟是这般温暖的事。
在蓝曦臣日复一日的照料下,瑶华的气色日渐红润,不再总倚着躺椅发呆,会在清晨陪着他去花田散步,指尖偶尔拂过盛放的桔梗花。
蓝曦臣每日变着法子炖滋补的汤品,陪着她看海上日出、听夜间虫鸣,还会拿起她闲置的绣绷,笨拙地学着绣桔梗,指尖被针扎得通红也不气馁。瑶华见了,便会轻轻握住他的手,手把手教他下针,阳光透过花间缝隙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温暖得不像话。
她的笑声渐渐多了起来,会和他聊起阿兄年少时的趣事,聊起屿安岛的四季,甚至会调侃他绣得歪歪扭扭的花。蓝曦臣从不反驳,只是笑着听着,眼底满是珍视。
三个月后,瑶华已经能独自绕着花田走两圈,脸色红润,眼里也恢复了往日的光彩。
那日夕阳西下,她靠在蓝曦臣肩头,望着漫天晚霞轻声说:“幸好,你没放弃。”
蓝曦臣握紧她的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我幸好,没错过你。”
瑶华瞧着花田边熟透的野果,突发奇想拉着蓝曦臣拾了满满一篮,要学着酿果酒。她翻出竹屋角落积灰的酒坛,洗净晾干,小心翼翼地铺野果、撒冰糖,蓝曦臣在一旁打下手,帮着捣果、封坛,指尖沾了甜香也不自知。
酒坛埋在花田老树下,转眼过了月余。开坛那日,清甜的果香混着酒香漫出来,瑶华提着酒壶,倒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递给他一杯:“尝尝看,不知成了没。”
蓝曦臣接过酒杯,先凑到鼻尖轻嗅,甜香清雅,带着野果的鲜灵。他仰头抿了一口,酒液温润,甜度刚好,尾调带着一丝回甘,顺着喉咙滑下,暖融融的。
“好喝。”他眼底含笑,望着她眼里的期待,认真道,“是我喝过最好的酒。”
瑶华被他夸得脸颊微红,自己也尝了一口,眉眼弯起:“还好没酿砸。”
瑶华刚倒满第二杯,就见蓝曦臣抬手揉了揉眉心,脸颊泛起明显的红晕,眼神也染上几分朦胧。她正想打趣,就见他身子微微一晃,手里的酒杯险些滑落,幸好被他及时扶住。
“你……”瑶华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蓝曦臣?你醉了?”
蓝曦臣想点头,脑袋却晕乎乎的,说话都带了点软糯的鼻音:“好像……是有点晕。”话音刚落,他便撑不住似的,轻轻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眼帘慢慢垂下,平日里清冷端方的宗主,此刻竟像个醉倒的孩童,脸颊红得可爱。
瑶华彻底惊住了,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才确信这不是错觉——大名鼎鼎的泽芜君,居然一杯果酒就倒了?
她又气又笑,摇了摇他的胳膊:“蓝宗主,你这酒量也太……”话没说完,就见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望着她,嘴角还勾起一抹浅浅的笑,声音软糯:“瑶华的酒,好喝……还想喝。”
瑶华无奈摇头,只好扶着他慢慢起身,往竹屋走去。原来这清冷自持的人,喝醉了竟这般模样,她心里又软又暖,忍不住低声嘀咕:“以后可不敢让你喝酒了。”
瑶华扶他躺上床,刚要转身去做醒酒汤,手腕却被他猛地攥住。蓝曦臣醉眼朦胧,力道却不算轻,带着孩童般的执拗,不让她走。
他另一只手摸索着,笨拙地解下额间的卷云纹抹额,那是蓝氏子弟恪守雅正的象征,从未在他人面前轻易卸下。蓝氏先祖有言,只有在命定之人(倾心之人)面前,抹额才可以被取下,指尖微微发颤,将冰凉的抹额塞进她掌心,怕她不收便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瑶华……”他声音软糯,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底泛起水光,“你走之后,我在云深不知处,日日看着桔梗花……想你想得好苦。”
他絮絮叨叨,语无伦次,却字字戳心:“叔父逼我断了念想,说你是说你身份不妥,说蓝氏不能有污点…可我做不到。我不敢找你,怕给你惹麻烦,可又忍不住……,我像被分成两半,一半是蓝氏宗主,一半是想你的人……好疼啊。”
“我去找过你,找不到……我以为你恨我,再也不会见我了……”他的声音带上了委屈的鼻音,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瑶华,我好怕……怕你真的放下我,怕我们就这样错过了……”
他攥着她的手更紧了,脸颊红扑扑的,眼神却无比真挚:“我不是故意疏离你……我只是……只是没勇气……瑶华,别再丢下我了……”
瑶华握着掌心冰凉的抹额,她望着他酒后卸下所有伪装、袒露脆弱的模样,眼泪无声滑落。原来那些年的疏离背后,藏着他同样深沉的痛苦。她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温柔得像晚风:“我在呢,不走了。”
感受到她反握回来的温度,蓝曦臣紧绷的指尖渐渐松弛,醉意里的委屈与不安像是被温柔抚平。他眨了眨朦胧的眼,望着她带泪的脸颊,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瑶华……”他呢喃着她的名字,声音软得没骨头,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却轻轻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别走好吗……”
话音未落,困意便席卷而来,他的头轻轻一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眼底的执拗与脆弱被安然的睡颜取代,只有握着她的手,依旧紧握着,仿佛那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