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远处同伴们的欢呼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埃洛伊斯踩着湿润的沙粒，一步步走向那个独自立于水边的孤寂身影。海风吹拂着他黑色的短发，却吹不散他周身那沉重得几乎凝滞的空气。
艾伦·耶格尔没有回头，但他的脊背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些，像是感知到了她的靠近。
“阿尔敏眼中的自由，在你眼里变成了别的东西，对吗，艾伦？”埃洛伊斯在他身旁站定，声音平静，却直接切入核心。
艾伦的视线依旧黏在遥远的海平线上，那里除了蔚蓝，空无一物，却又仿佛承载了所有的答案与绝望。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海风也化不开的冷硬：“你看到了什么，埃洛伊斯？”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埃洛伊斯能感觉到他话语里的试探，以及那潜藏在水面之下的、汹涌的暗流。她知道，此刻的艾伦已经不再是那个单纯喊着“要把巨人全部驱逐出去”的少年，他承载了太多未来的碎片，那些碎片正将他推向一个残酷的抉择。
她必须非常小心。眼前的少年是同伴，是希望，却也可能是未来的灭世者。她不能暴露自己知晓全部“剧本”的底牌，那只会让她被视作不可控的威胁，或者更糟——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但沉默，同样意味着错过一个可能影响他，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机会。
“我看到的……”埃洛伊斯斟酌着词语，目光也投向那片吞噬了无数梦想的海洋，“不是阿尔敏所描述的广阔世界，也不是你此刻所见的‘敌人’。”她停顿了一下，感受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我看到的是……选择。以及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无法估量的代价。”
艾伦终于缓缓转过头，那双碧绿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埃洛伊斯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痛苦、决绝、迷茫，以及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
这眼神让她心底发寒。
“代价？”他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起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痕迹，像是在笑，却比哭更令人窒息，“当你清楚地知道每一条道路的终点是什么，所谓的‘选择’，不过是在不同的地狱里挑选一个罢了。”
埃洛伊斯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知道得比她想象的更多，或者说，未来的记忆正在更强烈地影响他。
“但终点并非一成不变，”她迎着他逼人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尤其是在……有人提前窥见了部分‘剧本’的情况下。”她冒险用了一个模糊但指向性明确的词。
艾伦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而锐利，仿佛一头被触及逆鳞的猛兽。他向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面前的大部分阳光，投下浓重的阴影。
“剧本？”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说清楚，埃洛伊斯。你都知道些什么？从哪里知道的？”
强大的压迫感让埃洛伊斯几乎想要后退，但她强行稳住了脚步。她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我无法解释它们如何而来，”她选择坦白一部分，这是建立脆弱信任的基础，“它们像是不请自来的记忆碎片……关于墙壁，关于巨人，关于……你。”她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我看到了悲伤的沙海，听到了‘那一天’的回响……艾伦，我看到的碎片告诉我，你正在走向一条……无比孤独且鲜血铺就的道路。”
她不敢说得太明白，不敢提及地鸣，不敢提及那百分之八十的毁灭。她只是在陈述一个模糊的、基于“预知”的担忧。
艾伦沉默了，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地锁住她。海浪声在他们之间喧嚣，却又显得无比寂静。
埃洛伊斯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她在赌博，赌此刻的艾伦，内心深处还保留着一丝对同伴的信任，赌他对于“变数”的好奇，会大过立刻清除威胁的本能。
良久，他眼中的锐利稍稍收敛，但那份沉重和疏离却丝毫未减。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大海，仿佛那里才有他追寻的答案。
“孤独……”他低声自语，像是嘲讽，又像是叹息，“如果那是唯一能保护你们，能确保‘我们’存活下去的道路……孤独又算得了什么。”
他没有再追问埃洛伊斯的消息来源，这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却沉得更深。他的话语里，已经透露出那种为达目的不惜一切的决绝。
“也许……存在另一条路，”埃洛伊斯轻声说，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太确信的希望，“一条不需要背负所有罪孽的路。”
艾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回应，声音飘散在海风里，带着宿命般的苍凉：
“那就让我看看吧，埃洛伊斯，你所谓的‘另一条路’……是否真的存在。”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踏着海浪，走向了其他同伴的方向，将埃洛伊斯独自留在原地，面对那一片浩瀚而令人心悸的蔚蓝。
埃洛伊斯知道，这场对话没有赢家。
她只是在他坚固的心防上，敲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而缝隙之后是光，还是更深的黑暗，她无从得知。她唯一能确定的是，从这一刻起，她已经被卷入了一场与既定命运的抗争之中，而她的对手，既是未来的恶魔，也是此刻的同伴——艾伦·耶格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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