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渡
暮色浸满苍梧山时,苏清欢正蹲在云栖渡的石阶上,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块青纹玉佩。玉佩边缘已被磨得温润,背面刻着的“阿珩”二字,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淡淡的柔光。
渡口的风带着水汽,卷着两岸的芦花飘过来,粘在她素色的裙摆上。摆渡的老船夫将竹篙往岸边一撑,木船慢悠悠靠过来,溅起细碎的水花:“姑娘,这天都要黑透了,还等啊?这云栖渡的夜航,可从没有活人敢坐。”
苏清欢抬头,露出一张清丽却略显苍白的脸,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怅然:“我等个人,他说过会从这里回来。”
老船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苍梧山深处的锁妖塔三个月前就塌了,里面的妖魔跑了大半,山下的村落都迁空了,哪还有人会往这边来?姑娘听我一句劝,赶紧找个地方落脚,夜里的云栖渡,邪性得很。”
他说着,从船舱里拿出一个粗陶碗,倒了碗热茶递过去:“暖暖身子吧,别冻着了。”
苏清欢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碗壁,心里却依旧冰凉。她知道老船夫说的是实话,锁妖塔坍塌那日,天地变色,惊雷滚滚,她在云栖渡等了整整三个月,等来的只有不断消散的妖气,和偶尔掠过天际的妖物残影。可她不能走,这是她和沈珩约定好的地方,是他说过,无论发生什么,都会回来找她的地方。
三年前,她还是苏家村一个普通的采药女,一次上山采药时不慎坠入悬崖,本以为必死无疑,却被路过的沈珩救了下来。那时的沈珩一身白衣,丰神俊朗,腰间挂着一块和她手中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他的玉佩上刻着的是“清欢”二字。
他说他是锁妖塔的守塔弟子,奉师命下山巡查,恰巧遇见了她。相处的日子里,他教她辨识草药,教她粗浅的防身术,偶尔还会给她讲锁妖塔里的奇闻异事。她渐渐对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动了心,而他看向她的眼神,也渐渐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情愫。
离别的时候,沈珩将这块刻着“阿珩”的玉佩交给她,紧紧握着她的手说:“清欢,等我处理完锁妖塔的事,就来云栖渡找你,到时候,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她信了,一等就是三年。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锁妖塔坍塌的噩耗。
茶碗里的热气渐渐消散,苏清欢将玉佩重新攥紧,指节泛白。就在这时,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妖气弥漫开来。
老船夫脸色一变,赶紧将苏清欢往船舱里拉:“不好,是妖物来了!快躲起来!”
苏清欢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紧紧盯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从芦苇丛里冲了出来,踉跄着倒在石阶上。
是沈珩!
苏清欢的心猛地一揪,顾不上多想,快步跑了过去,蹲在他身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沈珩,沈珩你醒醒!”
沈珩浑身是伤,白衣被鲜血染透,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他缓缓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落在苏清欢脸上,过了许久,才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清欢……我回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会回来的。”苏清欢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伤药,想要给他包扎伤口,却被他轻轻按住了手。
“别白费力气了……”沈珩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都会消散,“锁妖塔塌了,里面的千年狐妖逃了出来,我和师兄们拦不住……我身上中了狐妖的妖毒,活不了多久了。”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苏清欢摇着头,眼泪滴落在他的伤口上,“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
“没用的……”沈珩抬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眼神里满是不舍,“清欢,对不起,我食言了……我不能陪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清欢”的玉佩,将两块玉佩放在一起,紧紧贴合,仿佛天生就该是一对。“这两块玉佩,是师傅给我们的定情信物,他早就看出了我们的心意……本来想回来和你成亲的,可现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气息也渐渐变得微弱。苏清欢紧紧抱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嘴里不停说着:“沈珩,你别睡,你看着我,我们还没成亲呢,你说过要永远陪着我的,你不能食言……”
沈珩看着她,眼神渐渐涣散,最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在她耳边轻声说:“清欢,好好活下去……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早点找到你,再也不分开……”
话音落下,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头歪向一边,彻底没了气息。
“沈珩!沈珩!”苏清欢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她了。她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坐在云栖渡的石阶上,任凭泪水肆意流淌,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老船夫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天亮之后,苏清欢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将沈珩埋了起来,墓碑上没有刻字,只放了两块紧紧贴在一起的玉佩。她坐在墓碑前,守了整整一天,直到夕阳再次西下。
夜里,云栖渡的风比往常更冷了,妖气也越来越浓。苏清欢知道,那只千年狐妖可能还在附近,沈珩是被它害死的,她不能就这么算了。
她从怀里拿出沈珩教她炼制的驱虫丹,又找出他留给她的那把短剑,紧紧握在手里。她知道自己修为低微,根本不是狐妖的对手,可她别无选择,她要为沈珩报仇。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狐鸣声从山林里传来,紧接着,一道红色的身影飘然而至,落在了云栖渡的石阶上。那是一个极其美艳的女子,一身红衣似火,眉眼间带着几分魅惑,周身散发着浓郁的妖气。
“就是你杀了沈珩?”苏清欢握紧短剑,眼神冰冷地看着她,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红衣女子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苏清欢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原来是那个守塔弟子的小情人,长得倒是不错,可惜,眼光不怎么样,跟了一个短命鬼。”
“你闭嘴!”苏清欢怒喝一声,举起短剑就朝红衣女子刺了过去。
可她的动作在红衣女子眼里,慢得像蜗牛。红衣女子轻轻一侧身,就避开了她的攻击,随手一挥,一股强大的妖气就将苏清欢击飞出去,重重地摔在石阶上,口吐鲜血。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找我报仇?”红衣女子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不屑,“不过,看在你这么痴情的份上,我就给你个痛快吧。”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团黑色的妖气,就要朝苏清欢拍下去。就在这时,墓碑上的两块玉佩突然发出了耀眼的白光,两道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红衣女子的攻击。
红衣女子脸色一变,后退了几步,惊讶地看着那两块玉佩:“这是……镇魂玉?没想到竟然在你们手里!”
镇魂玉是上古神器,能够镇压妖气,净化邪祟,是锁妖塔的镇塔之宝之一。当年沈珩的师傅将镇魂玉分成两块,做成玉佩,交给了他们,就是希望他们能互相守护。
白光越来越盛,渐渐笼罩了整个云栖渡,红衣女子身上的妖气被白光不断侵蚀,发出滋滋的声响,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不!不可能!”红衣女子尖叫着,想要逃离,可白光已经将她牢牢困住,根本无法脱身。
苏清欢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的一幕,眼里满是震惊。她能感觉到,镇魂玉正在不断吸收她体内的灵力,同时也在释放出强大的力量,镇压着红衣女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红衣女子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彻底消散在白光里,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妖气,很快也被白光净化了。
白光渐渐褪去,两块玉佩重新落在墓碑上,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只是上面的纹路变得更加清晰了。苏清欢走到墓碑前,轻轻拿起玉佩,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她知道,是沈珩在天之灵,在守护着她。
从那以后,苏清欢没有离开云栖渡,她在渡口边搭了一间小小的茅屋,做起了摆渡人。每天清晨,她都会撑着木船,在云栖渡上来回穿梭,接送偶尔路过的行人。闲暇的时候,她就坐在墓碑前,给沈珩讲渡口发生的趣事,就像他还在身边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云栖渡的妖气渐渐消散,迁走的村民也渐渐回来了,山下的村落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只是再也没有人见过那个一身白衣的守塔弟子,只有那个撑着木船的清丽女子,日复一日地守在云栖渡,守着她的约定,守着她的思念。
又是一个暮色四合的傍晚,苏清欢撑着木船靠岸,看着天边的晚霞,手里紧紧握着那两块玉佩。风轻轻吹过,芦花纷飞,仿佛有人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清欢,我回来了。”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林,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容。她知道,只要她守在这里,总有一天,她会等到他的,无论是今生,还是来生。
云栖渡的水依旧缓缓流淌,载着岁月的痕迹,也载着一段跨越生死的深情,在时光里静静诉说着,永不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