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月,玦清辞
红绸漫天的喜轿碾过青石板路时,沈清辞正坐在云栖山巅的寒梅树下,指尖捻着半片冰晶。冰晶在她掌心缓缓融化,化作一缕微凉的水汽,如同她此刻的心境——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暗流涌动。
她是玄清门数百年来最年轻的女尊,十六岁筑基,二十岁便已修至化神境,一身灵力深不可测。玄清门作为正道魁首,弟子遍布天下,而她沈清辞,更是师门寄予厚望的未来掌门人选。可谁也没想到,这样一位惊才绝艳的仙子,最终会沦为师门与皇权交易的筹码。
“清辞,北境魔族异动,镇北王萧玦手握重兵,却身中上古咒印,唯有你玄清门的本命灵力能解。这场婚约,是为了天下苍生,你不可推辞。”掌门师尊的话语犹在耳畔,语气沉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沈清辞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只在传闻中出现的男人——镇北王萧玦。据说他年少成名,十五岁从军,二十岁便镇守北境,凭一己之力抵御魔族十余年,杀敌无数,煞气冲天。可也正因杀伐过重,才被魔族长老种下咒印,每逢月圆之夜便会饱受蚀骨之痛,修为也日渐衰退。
这场婚约,于玄清门而言,是借北境兵权稳固正道地位;于萧玦而言,是获取破解咒印的一线生机;而于她沈清辞,不过是一场身不由己的宿命。
喜轿一路颠簸,穿过繁华的京城街道,最终停在了气势恢宏的镇北王府门前。朱红大门缓缓敞开,迎亲的队伍鱼贯而入,唢呐锣鼓声震耳欲聋,却丝毫驱散不了王府中弥漫的清冷之气。
红盖头被挑开的刹那,沈清辞下意识地抬眸,对上了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萧玦身着玄色喜服,衣袍上用银线绣着暗纹战旗,腰间佩剑“裂魂”寒芒凛冽,周身散发的煞气几乎要将满堂喜庆冻结。他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疏离,薄唇微启,语气淡漠得听不出喜怒:“玄清门的仙子,屈尊嫁入王府,倒是委屈了。”
沈清辞拢了拢衣袖,指尖灵力微动,将飘到眼前的红绸化作星子,语气平静无波:“王上此言差矣,既为婚约,便是宿命。玄清门弟子,自当以天下为重。”她刻意避开了儿女情长,只提师门责任,既是说给萧玦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萧玦眸色微动,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淡淡颔首:“既如此,往后便各司其职吧。”
婚宴草草结束,萧玦并未入洞房,而是直接前往军营。沈清辞独自一人坐在铺满花生桂圆的婚床上,看着跳动的烛火,心中一片茫然。她抬手抚上发间的凤钗,那是玄清门掌门亲赐,上面刻着“镇厄”二字,既是祝福,也是枷锁。
往后的日子,果然如萧玦所说,各司其职,相安无事。
萧玦常年驻守北境军营,府中事务全由管家老忠打理。沈清辞被安置在王府西侧的“静竹院”,院中种满了青竹,清幽雅致,倒合了她的心意。她每日清晨修炼心法,午后炼丹制药,偶尔翻阅王府藏书阁中的古籍,日子过得平静而规律。
府中下人见她性子冷淡,不争不抢,又有玄清门撑腰,倒也不敢怠慢。只是偶尔会有流言传入她耳中,说她是个没人疼的弃妃,说萧玦心中另有佳人,甚至说她不过是玄清门送来的“药罐子”。
沈清辞对此毫不在意,她本就没指望从这场交易中得到爱情。可唯独“药罐子”三个字,让她心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确实是为了解除萧玦的咒印而来,可她也是沈清辞,是玄清门的女尊,不是任人摆布的工具。
这日,沈清辞炼丹所需的“凝露草”耗尽,便换上一身素衣,独自下山采购。京郊的药铺琳琅满目,她刚选好药材,正要转身离开,却被一群黑衣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者黑袍遮面,掌心凝聚着浓郁的魔气,阴冷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玄清门的女尊?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沈清辞心中一凛,瞬间明白这些人是魔族余孽。她拔剑出鞘,剑身泛着莹白的灵力,玄清门的“流云剑法”灵动飘逸,剑气如霜,瞬间便击退了两名黑衣人。
可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都身怀魔功,招招狠辣。沈清辞渐渐落入下风,左臂不慎被魔刃划伤,鲜血直流,灵力也随之紊乱。
就在一柄漆黑的魔刃即将刺穿她心口时,一道玄色身影破空而来,带着雷霆万钧之势。
萧玦手持长枪“破阵”,枪尖寒光毕露,只一招便将那名黑袍首领挑飞出去。他周身煞气凛然,动作干脆利落,几招之下,便将剩余的黑衣人尽数击退,只留下几具尸体倒在血泊中。
“多谢王上。”沈清辞收剑而立,额角渗出细汗,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萧玦转身,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臂上,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灵力封住了她的伤口,随后递过一个锦盒:“这里面是凝神丹,可助你稳固灵力,疗伤止血。”
沈清辞接过锦盒,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微凉的掌心,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她知道,萧玦的咒印每动用一次禁忌之力便会加重一分,而刚才他为了救她,显然已经催动了咒印之力——他脖颈间那若隐若现的红色咒纹,便是最好的证明。
“王上的咒印……”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
萧玦淡淡打断她:“无妨。魔族近来异动频繁,你孤身下山太过危险,日后若无必要,切勿单独外出。”他顿了顿,补充道,“若需采购药材,可让府中下人代为办理,或派人护送你前往。”
说完,他便转身欲走,仿佛刚才的出手相救只是举手之劳。
“王上!”沈清辞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我炼制的‘清咒丹’,虽不能彻底解除你的咒印,却能缓解月圆之夜的蚀骨之痛。”
萧玦回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接过瓷瓶,沉默片刻,道:“多谢。”
这是他们成婚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互关照。
自那以后,萧玦回府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他不再像从前那般避而不见,有时会在她修炼时,默默守在静竹院的竹门外,不让任何人打扰;有时会在她炼丹失败,烦躁地将药炉打翻时,默默递上一杯温热的清茶;有时会在雪夜,陪她坐在院中赏梅饮酒,聊一些北境的风土人情,聊一些玄清门的奇闻异事。
沈清辞的心,在这些细微的关怀中,慢慢融化。
她开始主动为他调理咒印。每晚月上中天,静竹院的竹屋内便会亮起柔和的光晕。沈清辞运转玄清门的本命灵力,将其缓缓渡入萧玦体内,一点点冲刷着他体内的咒印之力。
萧玦盘膝而坐,闭着双眼,感受着她温润的灵力在体内流淌,原本躁动的咒印渐渐平静下来。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梅香,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心中那片冰封已久的角落,也渐渐被暖意覆盖。
“你的灵力很纯净。”一次疗伤结束后,萧玦睁开眼,看着眼前脸色有些苍白的沈清辞,轻声说道。
沈清辞笑了笑:“玄清门的灵力本就以纯净著称,用来化解咒印最为合适。”
“委屈你了。”萧玦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日为我疗伤,定会损耗你不少修为。”
“我们本就是盟友,相互扶持是应该的。”沈清辞避开他的目光,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她不敢承认,自己此刻的付出,早已超出了盟友的范畴。
萧玦看着她微红的脸颊,眸色温柔了许多:“清辞,这场婚约或许始于算计,但我萧玦,并非忘恩负义之人。你为我所做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
他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沈清辞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她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疏离与冷漠,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真诚与温柔。
那一刻,沈清辞知道,自己彻底沦陷了。她爱上了这个看似冷漠,实则内心温热的男人。
然而,好景不长。
魔族大军突然大举入侵北境,连破三座城池,兵临城下,形势危急。萧玦作为镇北王,自然要率军出征,抵御外敌。
临行前夜,月色皎洁,静竹院内的梅花开得正盛。萧玦将一枚玉佩交到沈清辞手中,玉佩温润通透,上面刻着一对交颈的鸳鸯,正是镇北王府的传家玉佩“鸳鸯玦”。
“此乃鸳鸯玦,你戴着它,可保平安。”萧玦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清辞,等我回来,便向陛下请辞,卸甲归田,与你相守一生。”
沈清辞握紧玉佩,泪水模糊了双眼。她知道,北境战事凶险,魔族凶猛,这一去,生死未卜。可她不能阻止他,他是镇北王,守护北境是他的责任。
“我等你。”她哽咽着说道,“萧玦,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萧玦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指尖温柔得不像话:“放心,我答应你的事,定会做到。”
他将她拥入怀中,紧紧地抱着,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怀中的人柔软而温暖,是他此生唯一的牵挂。
第二日清晨,萧玦便率军出发了。沈清辞站在王府门前,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握紧了手中的鸳鸯玦。
萧玦走后,沈清辞日夜牵挂着前线的战况。她一边加紧修炼,提升自身修为,以便在关键时刻能助他一臂之力;一边每日焚香祈祷,盼着他能平安归来。
可噩耗还是传来了。
半个月后,一名浑身是伤的士兵狼狈地逃回王府,带来了令人心碎的消息:北境军营遭遇魔族埋伏,全军覆没,镇北王萧玦生死未卜。
沈清辞如遭雷击,浑身冰冷,手中的鸳鸯玦险些掉落。她不敢相信,那个承诺要与她相守一生的男人,就这样没了消息。
“不可能!”沈清辞声音颤抖,“王上武功高强,怎么会……”
“尊上,”那名士兵泣不成声,“魔族设下了上古迷阵,又派出了最强的魔将,王上为了掩护士兵撤退,独自一人迎战魔将,最后……最后被迷阵吞噬,我们找了三天三夜,都没能找到王上的踪迹。”
沈清辞闭上眼,泪水汹涌而出。她猛地转身,御剑而起,朝着北境的方向飞去。她不能接受萧玦生死未卜的消息,她一定要找到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一路飞驰,日夜兼程,沈清辞终于抵达了北境战场。
眼前的景象惨不忍睹,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魔气。曾经的军营早已化为一片废墟,断壁残垣之间,还残留着打斗的痕迹。
沈清辞疯了一般在尸山血海中寻找,呼喊着萧玦的名字,声音嘶哑,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她的灵力感知范围不断扩大,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可始终没有感受到萧玦的气息。
就在她濒临绝望之际,她的指尖突然触到了一丝微弱的灵力波动,那波动中,夹杂着她熟悉的气息——是萧玦!
沈清辞心中一喜,立刻朝着灵力波动的方向飞去。在一处坍塌的营帐下,她终于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萧玦。
他浑身是伤,铠甲破碎,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脖颈间的咒印已经蔓延到了心口,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萧玦!”沈清辞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废墟中抱起,泪水滴落在他脸上。
“清辞……”萧玦缓缓睁开眼,看到她的那一刻,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随后又迅速黯淡下去,“我……终究是负了你……”
“不许胡说!”沈清辞紧紧抱着他,声音嘶哑,“我这就救你!你答应过我,要卸甲归田,与我相守一生,你不能食言!”
她当即运转全身灵力,玄清门的本命灵力源源不断地涌入萧玦体内,与他身上的咒印和魔气激烈碰撞。这是一场豪赌,若是失败,她便会修为尽失,甚至性命不保。可她别无选择,她不能失去萧玦。
灵力的碰撞产生了巨大的冲击,周围的废墟不断震动。沈清辞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角渗出了鲜血,可她始终没有停下。她能感觉到,萧玦的气息在一点点恢复,心口的咒印也在慢慢消退。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萧玦身上的咒印终于彻底消退,气息也平稳了下来。而沈清辞却因为灵力耗尽,软软地倒在了他怀中,脸色苍白如纸。
“清辞!”萧玦惊醒,紧紧抱住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这么傻?为了救我,竟然不惜损耗自己的本命灵力!”
沈清辞虚弱地笑了笑,抬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我说过……会等你回来……你没事就好……”
说完,她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萧玦抱着她,心中又痛又悔。他知道,沈清辞的本命灵力损耗严重,恐怕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恢复,甚至可能再也无法回到巅峰状态。可她为了救他,毫不犹豫地付出了这么多。
“清辞,谢谢你。”萧玦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从今往后,换我来守护你。”
在萧玦的悉心照料下,沈清辞昏迷了三天三夜后,终于醒了过来。
虽然修为大减,但她的身体并无大碍。萧玦在她昏迷期间,已经重整旗鼓,联合玄清门的弟子,彻底击退了魔族大军,北境终于恢复了平静。
战事结束后,萧玦如约向陛下请辞,卸下了镇北王的兵权。陛下感念他多年来的赫赫战功,准了他的请求,并赏赐了大量的金银珠宝。
萧玦却对这些身外之物毫不在意,他带着沈清辞,回到了她魂牵梦萦的云栖山。
他们在山脚下建了一座小院,院中种满了梅花和兰草,就像沈清辞曾经在玄清门的居所一样。每日清晨,萧玦会去后山打柴采药,为沈清辞调理身体;沈清辞则在家中炼丹煮茶,打理庭院。
闲暇时,两人便坐在院中,看云卷云舒,听鸟鸣山涧,或是一起登上云栖山巅,俯瞰山下的万家灯火。
“还记得我们初遇时,你对我冷淡至极吗?”这日,沈清辞靠在萧玦肩头,看着院中盛放的梅花,轻声问道。
萧玦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宠溺:“那时我以为,我们不过是一场基于利益的交易,我不想耽误你,也不想让自己陷入不必要的感情纠葛。却不知,从见你第一眼起,便已注定了这场缘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红盖头被挑开的那一刻,你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平静和疏离,那样的你,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后来你为我疗伤,为我担忧,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灵力救我,我才明白,你早已住进了我心里。”
沈清辞心中暖暖的,抬头看向他:“我也是。在你为我挡下那致命一击时,在你默默守在竹门外时,在你雪夜陪我赏梅饮酒时,我的心,便已经属于你了。”
萧玦低头,吻上她的唇。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包含了太多的深情与珍惜。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温暖的轮廓。院中梅花暗香浮动,兰草郁郁葱葱,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他们的爱情,始于一场充满算计的婚约,却在风雨同舟中,渐渐褪去了功利的色彩,沉淀出最真挚的情感。就像云栖山的月光,温柔而坚定;就像手中的鸳鸯玦,不离不弃。
往后余生,山高水远,他们将携手相伴,共度每一个春夏秋冬,再也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