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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磨心,妖影暗生

云梄渡

云栖雪·第二章 烟火磨心,妖影暗生

观里的桃树,今年结了不少果。

云栖背上行囊,一步步往山下走。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微凉,沾湿了他的布鞋鞋底。走了很远,他忍不住回头,云雾已漫过山门,祖师殿的飞檐在白茫茫中若隐若现,像被天地藏起的一角剪影。他攥紧怀中的残玉,那是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玉上裂纹如蛛网,却总在指尖发烫。桃汁的酸涩、炒栗子的焦香、师父敲他额角时的温热触感,还有山下货郎隐约传来的梆子声,都在这一刻涌上来,缠得他心口发紧。

少年抬脚跨过山脚下的溪涧,水花溅湿了裤脚,带着山涧特有的清冽。从此,青云观的晨钟里,少了个总爱爬树偷桃的少年;而山外的江湖,多了个攥着半块残玉、眼眸亮得像盛着星光的求道人。

山脚下的青石镇比云栖想象中热闹十倍。他裹着师兄硬塞的粗布短打,将洗得发白的道袍仔细收进行囊——师兄说山下人见了道士要么敬要么欺,初来乍到,还是藏起身份稳妥。沿着青石板路往镇中心走,晨雾未散,街角老汉的糖葫芦摊已支起,红果裹着晶亮的糖壳,在风里晃出甜丝丝的香气;耍猴的艺人敲着铜锣,花脸猴子翻着跟斗,围观孩童的笑声撞在粉墙黛瓦上,又碎成一片清脆;挑担的农妇挎着竹篮,新摘的青菜还挂着露珠,正与相熟的摊主讨价还价:“上回才三文,今儿怎就涨了?你这老东西莫不是欺负我眼拙?”

云栖站在路边看得入神。山中岁月清寂,连风都带着松针的冷冽,哪及这人间——连空气里都浮着蜜糖、热粥、新泥混着的烟火气,烫得他鼻尖发酸。他自幼在青云观长大,师父讲经时总说“人间多苦”,可此刻眼底所见,分明是鲜活的、热腾腾的生机。

“这位仙长,可是来镇上收妖的?”

一道急切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转头望去,是个扛着锄头的猎户,裤脚沾着暗红血污,脸上满是焦灼,见了他便“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直磕头:“仙长救命!我家那口子昨儿夜里遭狼袭,如今奄奄一息,求您发发慈悲,救救她!”

云栖这才注意到,猎户腰间别着半块带血的兽皮,锄头刃上还挂着几缕灰毛。他忙俯身扶人起来,指尖触到猎户粗糙的掌心,满是厚茧:“莫急,带我去看看。”

猎户家在镇尾,篱笆门歪歪扭扭,院角堆着的柴薪上印着深深的爪痕,看得人心头发紧。屋里传来妇人压抑的啜泣,云栖掀开门帘,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只见农妇躺在床上,手臂缠着脏兮兮的布条,渗出的血已发黑凝固,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是灰毛狼,眼睛泛着绿光,半夜闯进来咬住我媳妇的胳膊,还想拖走睡在旁边的娃!”猎户抹了把浑浊的眼泪,声音哽咽,“我听见动静起来追赶,见它在村外草窠里打滚,后腿卡着猎人设的铁夹子,疼得直嚎……我本想一锄头打死它,可转念一想,或许是山中精怪,便来镇上寻能降妖的人,恰好遇见仙长。”

云栖心头一震。他跟着猎户往村外草窠走,刚靠近便听见低低的呜咽声,带着无尽的痛苦。拨开半人高的野草,果然见一只灰狼蜷在乱草中,左后腿血肉模糊,铁夹深深嵌进骨头,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化脓。见有人来,狼瞳骤缩,露出尖利的獠牙,却只是低低嘶吼,并未扑上来——它已没了扑咬的力气。

云栖蹲下身,慢慢伸出手。猎户在一旁急道:“仙长小心!这孽畜伤了人,留着是祸害!”

“它……它不是要伤人。”云栖的指尖轻轻触到狼的前爪,掌心竟有一道陈旧的伤疤,像是被利器所伤,“你看它的爪子,干净无泥,闯进屋时并未伤人要害,只是慌不择路。它是被陷阱困住,疼极了才反扑,不过是本能罢了。”

猎户愣住了,望着灰狼哀戚的眼神,语气迟疑:“可它咬了我媳妇……”

“就像人饿了会抢食,困了会挣扎,妖物也知疼,也懂恐惧。”云栖解下随身的药囊,取出止血草和捣烂的草药,“师父说万物有灵,善恶本无定数。它既未伤人性命,便不该赶尽杀绝。”他小心翼翼地掰开铁夹,灰狼疼得浑身颤抖,却硬生生忍住了,只是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云栖,像是在哀求。

敷上药草,用竹片固定好断腿,云栖站起身:“放它走吧,往后莫再设这种绝户的铁夹,伤了生灵,也损了阴德。”

灰狼慢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山林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云栖一眼,那眼神复杂,似有感激,又似有别的什么,随后便消失在密林深处。猎户媳妇的伤势在云栖的草药调理下渐渐好转,夫妇俩拿出积攒的三文钱道谢,云栖婉拒了,只是问起青石镇的情况。

猎户说,镇上最近不太平,除了这只灰狼,城西的乱葬岗总有人听见哭声,还有几家农户的家禽无故失踪,传言是有妖物作祟。“前几日来了个游方和尚,说能降妖除魔,收了乡亲们不少香火钱,却连妖影都没见着。”猎户叹道,“仙长若是真有本事,不如去看看,也让乡亲们安心。”

云栖记下了这事,转身回了青石镇。怀里的残玉微微发烫,师父的话在耳边回响:“守心为道,视物为仁。”他原以为“万物有灵”只是句经咒,此刻却真切感受到——原来妖物并非天生邪恶,“善”不是斩尽杀绝,而是看见对方的苦,留一份余地。

可这份善,在市井里却显得格外笨拙。

眼看日头西斜,云栖还没找到落脚之处,身上也无分文。想起师兄说过可以凭本事换盘缠,他便寻了家茶馆,想学着说书先生讲些山中见闻,换碗饭吃。茶馆老板见他年纪轻轻,模样清秀,便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在角落里试着说说。

云栖清了清嗓子,学着师父讲道的语气,说起青云山剑仙斩妖的故事。他说得认真,讲到“剑光如虹,妖邪退散”时,还忍不住比划了两下,却引来满座茶客哄笑。

“小道士,你这故事比西市的戏文还假!”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拍着桌子大笑,“斩妖?你见过真妖吗?怕不是在山里待傻了,编些谎话骗钱!”

“就是!”另一个酒客接口道,“我听说南边来了个大和尚,能呼风唤雨,捉妖时金光护体,哪像你这毛头小子,空口说白话!”

云栖涨红了脸,正要辩解自己确实见过妖物,邻桌的酒客已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就要夺他怀里的药囊:“既然会降妖,想必药囊里有宝贝,拿来让爷们开开眼!”

“不可!”云栖死死护住药囊,那是师父留下的唯一念想。酒客见状,顿时恼了,挥拳便打了过来。云栖自幼在观中习过粗浅的拳脚,偏头躲过,却被另一拳擦中眼眶,火辣辣地疼。茶馆老板连忙上来劝架,将酒客拉开,对着云栖歉意道:“小师父,对不住了,这些人都是市井无赖,您别往心里去。”

云栖捂着发肿的眼眶,默默走出茶馆。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青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孤寂。他想起山中的日子,每日扫落叶、读经书,师父虽严厉,却从不会有人嘲笑他的信仰,师兄们也总是护着他。可这人间,却如此复杂,他的善被当成愚蠢,他的信仰被当成笑柄。

为了换些盘缠,云栖跟着街角卖菜的阿婆学卖菜。阿婆心地善良,见他可怜,便教他辨菜色、喊价钱:“菠菜三文一把,白菜两文一棵,记住了,不能少要,也别多要,生意人讲究诚信。”

可云栖总记不住价钱,有人问起便支支吾吾,遇到讨价还价的更是手足无措。有个妇人挑了三把菠菜,只给五文钱,说:“你这小道士笨手笨脚的,少要一文怎么了?”云栖不肯,妇人便骂骂咧咧地把菜扔在他身上,菜叶子溅在他的青布衫上,像团揉皱的墨。

“傻孩子,”阿婆替他整理好菜叶,叹了口气,“这人间不是山中,不是你守着规矩就好。有时候变通一下,日子才好过。”

云栖不懂,为什么守着诚信反倒会被责骂?为什么说真话会被嘲笑?黄昏时,他在河边洗去衣衫上的污渍,却被几个醉汉拦住。为首的醉汉浑身酒气,指着他的道袍(他实在舍不得一直穿粗布短打,便换了回来)哈哈大笑:“小道士,替我算算命?算不准就把你这破道冠摘了扔茅坑!”

云栖想起师父说的“以德服人”,刚开口劝他少喝点酒,醉汉便挥拳砸来。这一次,云栖没有躲,硬生生受了一拳,嘴角顿时破了,渗出血来。他想,或许忍一忍就过去了,可醉汉们见他不反抗,反而变本加厉,围着他拳打脚踢。

直到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尖叫着跑来:“住手!官差来了!”醉汉们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小姑娘递给他一朵带着露珠的栀子花:“道长,你没事吧?他们都是坏人,你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云栖接过栀子花,花香清冽,驱散了身上的酒气和伤痛。他望着小姑娘纯真的眼神,鼻尖一酸,眼眶又红了。

夜宿破庙时,云栖摸出铜镜。镜中的少年眼眶青肿,嘴角破皮,头发凌乱,活像个被揍傻的书童,哪里还有半分道士的模样。他望着庙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却带着清冷的光,不像青云山的月亮,总裹着松枝的暖。

第一次,他开始怀疑师父的话,怀疑自己下山的选择。

山中扫落叶,扫净一片是一片;读经书,读懂一句是一句,简单而纯粹。可这人间,他学不会耍滑头,学不会狠下心,学不会像货郎那样唾沫横飞地说谎话,更学不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连“行道”这件事,都有人骂他迂腐,有人利用他的善。

残玉在怀里发烫,“守心”二字硌得胸口发疼。他想起山中的晨钟,想起师父扫落叶的背影,想起小师弟塞给他的炒栗子,想起师兄们担忧的眼神。原来最踏实的暖,不在人间的烟火里,而在那方青石板、半卷经书、一树桃花间。

可他已没有回头路了。师父临终前说,残玉里藏着青云观的秘密,只有在人间历经劫难,才能解开。他必须找到真相,也必须守住心中的道。

正想着,庙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云栖警觉起来,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桃木剑——那是师兄给他的防身之物。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破庙门口,借着月光,云栖看清那是个穿着素衣的女子,长发披肩,面容清丽,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空洞。

“道长,可否给我一口水喝?”女子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云栖起身取来水囊,递过去时留意到女子的脚下没有影子,衣襟上还沾着点点湿泥,像是从阴湿之地而来。他心头一凛,想起猎户说的乱葬岗哭声,莫非这女子便是那作祟的妖物?

女子接过水囊,仰头喝下,动作优雅,却没有吞咽的喉结滚动。云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指尖触到桃木剑的剑柄:“姑娘深夜独行,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我……我家住城西,丈夫早逝,独自回家时迷了路。”女子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这破庙阴森森的,我实在害怕,道长能否送我一程?”她说着,抬起头,眼眶泛红,模样楚楚可怜,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悯。

换作往日,云栖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可经历了白日的种种,他多了几分谨慎。他想起师父说过,妖物最善伪装,常以弱者姿态博取同情。“深夜山路危险,不如姑娘在庙中暂歇,明日天亮再行。”云栖说道,目光紧紧盯着女子的反应。

女子的眼神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又恢复了楚楚可怜的模样:“多谢道长好意,只是我家中还有老母等候,实在放心不下。”她往前走了一步,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飘了过来,与她身上的香气混杂在一起,格外刺鼻。

云栖心中已有定论,这女子定是妖物无疑。可他看着女子苍白的面容,想起那只灰狼哀戚的眼神,又犹豫了——她并未伤人,若贸然出手,会不会又是一场误判?

“道长为何迟迟不肯答应?莫非是嫌弃我孤苦无依?”女子的声音陡然变冷,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周身的气息骤然下沉,破庙中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低了好几度。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要消散一般。

云栖握紧桃木剑,沉声道:“姑娘若是常人,我自然送你;可你并非人类,为何在此装神弄鬼?”

女子闻言,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与之前的温柔判若两人:“没想到你这小道士还有些眼力。不错,我本是城西乱葬岗的孤魂,在此徘徊百年,只为寻找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块残玉。”女子的目光落在云栖怀中,眼神炽热,“和你怀里的一模一样。”

云栖心头巨震,下意识地攥紧残玉:“你要残玉做什么?”

“那残玉本是一对,合在一起便能打开青云观的秘库,里面藏着长生不老的法门。”女子的身影渐渐清晰,脸上露出贪婪的神色,“百年前,我与青云观一位道长相恋,他将其中一块残玉赠我,约定日后一同修仙。可后来他反悔了,不仅收回了残玉,还将我打伤,害我魂飞魄散,只剩一缕残魂在此飘荡。我找了百年,终于找到了另一块残玉的下落!”

云栖愣住了,没想到残玉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他想起师父从未提及残玉的来历,只说要好好保管。“你说的是真是假?”

“信不信由你。”女子往前逼近一步,周身泛起淡淡的黑气,“交出残玉,我便饶你性命;否则,我便吸了你的精气,让你也尝尝魂飞魄散的滋味!”

破庙外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吹得窗棂吱呀作响,月光被乌云遮住,庙内陷入一片黑暗。云栖握紧桃木剑,心中却没有惧意,只有疑惑:“你若真恨青云观道长,为何不直接去青云观寻仇,反而在此纠缠于我?”

“青云观有结界守护,我这一缕残魂根本无法靠近!”女子嘶吼道,黑气越来越浓,“那老东西当年设下结界,就是为了防止我抢夺残玉。如今你带着残玉下山,正是我夺回它的好机会!”

话音未落,女子化作一道黑气,直扑云栖怀中的残玉。云栖早有防备,侧身躲过,桃木剑顺势刺出,剑身泛着淡淡的金光——这是师兄用朱砂浸泡过的,能驱邪避妖。

黑气被金光击中,发出刺耳的尖叫,女子的身影显露出来,嘴角溢出血色,显然受了伤。“你这小道士,竟敢伤我!”她眼中满是怨毒,“我本不想伤你,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我无情!”

她抬手一挥,数道黑气化作利爪,直扑云栖面门。云栖虽习过拳脚,却从未真正与人交手,更别说对付妖物。他左躲右闪,渐渐体力不支,肩头被黑气划伤,火辣辣地疼。

怀中的残玉突然剧烈发烫,像是要燃烧起来。云栖下意识地握紧残玉,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玉中散发出来,笼罩着他全身。黑气遇到白光,如同冰雪遇火,瞬间消融。女子见状,脸色大变,眼神中充满了恐惧:“这……这是青云观的护体灵光!你到底是谁?”

“我是青云观弟子云栖。”云栖站直身体,白光在他周身流转,疼痛感渐渐消失,“师父说,残玉不仅藏着秘密,更能护持正道之心。你执念太深,害人害己,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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