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栖渡月
暮春三月,江南烟雨如丝。云栖渡口的杨柳已抽新绿,柔枝垂落水面,被细雨打湿,晕开一圈圈浅碧的涟漪。沈清辞撑着一把青竹伞立在渡头,蓑衣上凝着细碎的雨珠,顺着竹骨滑落,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出点点湿痕。他目光灼灼地望着雾霭沉沉的水面,船桨划破烟雨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又被风声吞没——这样的等待,他已熬过三载。
三年前,亦是这般缠绵的烟雨。沈清辞还是个赴京赶考的穷书生,背着简单的行囊,沿着运河一路南下。行至云栖渡时,忽遭山匪劫掠,身上盘缠被洗劫一空,还挨了几刀,昏死在渡口旁的竹林里。迷蒙中,他仿佛闻到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混着淡淡的药味,耳边是轻柔的水流声,还有女子低低的哼唱,像极了幼时母亲哼过的童谣。
再次睁眼时,他躺在一间简陋却干净的竹屋里,屋顶铺着青瓦,窗棂上糊着细棉纸,透过纸缝能看到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床边坐着一位青衣女子,正低头用石臼捣着草药,乌黑的发髻松松挽着,鬓边别着一枝初绽的柳芽,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炉火映得泛着柔光。见他醒来,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放下石臼起身,递过一碗温热的茶汤:“你醒了?先喝点祛湿茶暖暖身子。”
茶汤清冽,入口带着淡淡的甘香,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沈清辞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女子连忙按住他:“别动,你伤得重,还需静养。”她指尖微凉,动作轻柔,带着草木的清香。沈清辞望着她清澈的眼眸,轻声问道:“姑娘是?”
“我叫苏云栖,守着这云栖渡。”女子声音轻软,如风吹柳丝,“昨日在竹林里发现了你,便把你救回来了。”她顿了顿,又道,“你的包袱和书卷都还在,只是盘缠……”
“无妨,性命无忧已是万幸。”沈清辞拱手道谢,“多谢苏姑娘搭救,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清辞定当报答。”
苏云栖浅浅一笑,眉眼弯弯如新月:“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你安心养伤便是,渡头人少,我日日给你送吃食和汤药。”
接下来的几日,苏云栖果然日日准时前来。她会带来刚蒸好的糯米糕,带着荷叶的清香;或是一碗鲜美的鱼汤,鱼肉细嫩无刺。她为他换药时动作格外轻柔,指尖拂过伤口周围的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让沈清辞莫名心安。闲时,沈清辞便教她识字,她学得极快,一双聪慧的眼睛里满是求知的光芒。苏云栖的竹屋藏书不多,大多是农桑渔樵的杂记,沈清辞便给她讲书中的故事,讲京城的繁华,讲塞外的风光。
雨夜里,沈清辞会取出随身携带的竹笛,坐在窗前吹奏。笛声清越,穿过雨幕,与渡口的水声、风声缠在一起,酿成绕指的温柔。苏云栖便坐在一旁,手托着下巴静静听着,偶尔轻声和着哼唱,声音与笛声相得益彰。有一次,沈清辞吹起一首思乡的曲子,笛声里带着淡淡的愁绪。曲毕,他回头,见苏云栖眼中噙着泪光,便笑道:“让姑娘见笑了。”
“没有,”苏云栖连忙拭去泪水,轻声道,“只是觉得这曲子太动人了。我自小在渡头长大,从未离开过这里,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她望着窗外的烟雨,眼中满是向往,“你说的京城,真的有那么多高楼大厦?塞外的草原,真的一望无际吗?”
“自然是真的。”沈清辞看着她眼中的憧憬,心中微动,“等我金榜题名,便回来接你,带你去看看京城的繁华,去看看塞外的草原。”
苏云栖脸颊微红,低下头,指尖轻轻绞着衣角。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清辞从怀中取出一枚同心佩,那玉佩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温润通透,刻着缠枝莲纹。他将玉佩一分为二,递给苏云栖一枚:“这枚玉佩你拿着,就当是信物。待我功成名就,便来云栖渡娶你。”
苏云栖抬头望他,眼中满是羞怯与期盼,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玉佩,系在腕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红豆的香囊,递给他:“这个给你,渡口风大,君多保重。我会在这里等你,等你回来。”香囊上的红豆绣得栩栩如生,针脚细密,看得出是花了不少心思。
沈清辞接过香囊,放在鼻尖轻嗅,一股淡淡的兰花香萦绕鼻尖,沁人心脾。他将香囊贴身收好,郑重道:“云栖,等我。”
几日后,雨停了,天放晴了。沈清辞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便要启程赴京。苏云栖撑着竹伞,送他到渡头。乌篷船已在岸边等候,船夫摇着橹,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沈清辞踏上船头,回头望着苏云栖,她站在渡头的杨柳下,青衣胜雪,鬓边的柳芽依旧鲜嫩。
“保重。”苏云栖轻声道,眼中满是不舍。
“你也是。”沈清辞拱手,“切记,云栖渡等我回来。”
船夫摇起橹,乌篷船缓缓驶离岸边。沈清辞站在船头,望着苏云栖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烟雨朦胧的江南春色里。他握紧了怀中的香囊,腕间的同心佩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路晓行夜宿,沈清辞终于抵达京城。他天资聪颖,又勤奋刻苦,春闱之时下笔如有神,顺利通过了会试和殿试,高中探花。御街夸官那日,他身着崭新的官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看着沿街欢呼的百姓,心中却只想着云栖渡的青衣女子。他恨不得立刻快马加鞭赶回江南,将这个好消息告诉苏云栖。
然而,世事难料。沈清辞才华横溢,又性情耿直,在朝堂上不愿趋炎附权贵,竟无意中得罪了丞相李林甫。李林甫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便暗中罗织罪名,诬陷沈清辞勾结藩王,意图谋反。龙颜大怒,不问青红皂白便将沈清辞打入天牢。
狱中阴暗潮湿,沈清辞受尽了折磨。他多次上书鸣冤,却都石沉大海。幸得一位正直的老御史暗中相助,搜集证据为他辩白,才免去了死罪,但仍被贬至边关苦寒之地,充任参军,无召不得回京。
接到贬谪文书的那一刻,沈清辞心中五味杂陈。他不怕边关的风沙,不怕苦寒的气候,只怕苏云栖等不到他,只怕她以为自己早已忘了承诺。他在狱中写下一封书信,详细说明了事情的原委,托付老御史帮忙转交。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封信竟被李林甫的人截获,付之一炬。
边关之地,风沙漫天,气候恶劣。沈清辞身着铠甲,每日操练士兵,驻守边疆。风沙磨粗了他的手,晒黑了他的脸,却磨不灭他心中的执念。他贴身存放着那枚红豆香囊,三年来,香囊的兰花香早已淡去,却依旧被他珍藏着。他写了百封书信,每一封都饱含着对苏云栖的思念与愧疚,可边关偏远,信使难通,这些书信最终都只能锁在箱中,成了无人知晓的牵挂。
有一次,敌军来犯,沈清辞带领士兵奋勇杀敌。战场上,他身先士卒,浴血奋战,胸口被敌军的长矛刺穿,鲜血染红了铠甲。昏迷之际,他脑海中浮现的全是苏云栖的身影,是她在竹屋里为他换药的温柔,是她在渡头送别时的不舍,是她腕间那枚同心佩的温润光泽。他喃喃念着她的名字,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死,我还要回云栖渡,还要娶她。
凭着这股执念,他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军医为他疗伤时,看着他胸口狰狞的伤口,啧啧称奇:“沈参军,你命真大,这伤再深一分,就回天乏术了。”沈清辞只是笑了笑,握紧了怀中的香囊。只要能活着回去见她,这点伤痛又算得了什么。
三年时光,转瞬即逝。李林甫倒台,旧案得以昭雪。沈清辞接到回京的文书时,正在城楼之上眺望南方。风沙吹过他的脸颊,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眼中的期盼。他立刻收拾行装,谢绝了朝廷的封赏,快马加鞭赶往江南。他不想穿官袍,不想带随从,只想以最初的模样,回到那个等了他三年的女子身边。
再次踏上江南的土地时,已是暮春。依旧是烟雨朦胧,依旧是杨柳依依。沈清辞快马加鞭赶到云栖渡,远远便看到渡头那熟悉的青竹伞,伞下立着一抹青衣身影,正望着水面出神。
是她,是苏云栖。
沈清辞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去。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衫,头发贴在脸颊上,却丝毫不在意。苏云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苏云栖眼中先是错愕,随即漫出泪光,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映着他风尘仆仆的身影。她手中的竹篙掉落在船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清辞?”她声音微颤,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伸出手想去触他的脸,又怯生生地收回,仿佛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沈清辞快步上前,将她护在自己的青竹伞下,指腹轻轻拭去她发间的雨珠,声音沙哑却温柔:“云栖,我回来了。”三年的风霜,让他的声音多了几分沧桑,却依旧带着她熟悉的暖意。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贴身存放的同心佩,与她腕间的那枚相触。“咔哒”一声轻响,两枚玉佩完美契合,同时发出清越的鸣响,如心与心的应答。月光透过雨幕,洒在玉佩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云栖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她扑进沈清辞的怀中,紧紧抱住他:“你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她的声音哽咽,身体微微颤抖。
沈清辞紧紧回抱着她,感受着她纤细的身躯,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熟悉的草木香,心中满是愧疚与心疼:“对不起,云栖,让你久等了。我回来了,再也不离开了。”他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雨水的微凉和满心的珍视。
雨渐渐停了,天边漏出一抹月华,如练般洒在平静的水面。苏云栖拉着沈清辞登上乌篷船,船舱里收拾得干净整洁,桌上放着一盏兔子灯,暖黄的光映亮了她的眉眼。“我知道你会来,”她轻声道,打开一个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书信,“虽不知你为何迟迟未归,却信你从不会负我。每夜我都点着灯等你,这些信,是我写给你的,却不知寄往何处。”
沈清辞拿起一封书信,信纸已经泛黄,上面是苏云栖娟秀的字迹,写着渡头的春色,写着雨中的竹笛,写着对他的思念。“我也写了好多信给你,”他轻声道,“只是边关偏远,信使难通,一封也没能寄到你手中。”他将自己被贬边关、浴血奋战的经历一一告知,语气平静,却听得苏云栖心惊胆战,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都过去了,”沈清辞握住她的手,温柔一笑,“从今往后,我就守着你,守着这云栖渡,再也不分开了。”
苏云栖点点头,眼中满是幸福的泪光。她从船舱里取出一壶米酒,两个粗瓷碗,倒上酒:“这是我去年酿的米酒,一直等着你来喝。”米酒甘醇,带着淡淡的米香,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脾胃,也暖了人心。
两人坐在船头,望着天边的月华,聊着分别三年来的点点滴滴。沈清辞讲着边关的风沙,讲着战场上的生死,讲着对她的思念;苏云栖讲着渡头的四季,讲着竹屋的草木,讲着每日的等待。月光洒在他们身上,如轻纱般温柔,渡口的杨柳轻摇,落英沾了两人肩头,勾勒出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此后,沈清辞果然信守承诺,留在了云栖渡。他没有再回京城做官,而是和苏云栖一起守着这个小小的渡口。他会帮着苏云栖摆渡,会在竹屋前开垦一片田地,种上蔬菜和粮食;苏云栖则依旧每日洗衣做饭,闲暇时便和他一起坐在窗前,他读书,她绣花,偶尔相视一笑,便是满心的欢喜。
清晨,沈清辞会伴着鸟鸣醒来,看到苏云栖在灶前忙碌的身影,炊烟袅袅,带着饭菜的香气;午后,两人会坐在渡头的杨柳下,沈清辞吹笛,苏云栖伴唱,笛声与歌声交织,引得水鸟盘旋;夜晚,他们会坐在船头,望着漫天繁星,聊着家常,说着情话,直到夜深。
云栖渡的日子平静而美好,没有京城的尔虞我诈,没有边关的刀光剑影,只有彼此的陪伴和满心的温柔。有一次,一位老船夫问沈清辞:“沈公子,你本是探花郎,本该在京城享尽荣华富贵,为何偏要留在这小小的渡头?”
沈清辞望着身边的苏云栖,眼中满是温柔:“荣华富贵皆是过眼云烟,能与心爱之人相守,便是世间最大的幸福。这云栖渡,有她在,便是我的人间仙境。”
苏云栖脸颊微红,轻轻靠在他的肩上。阳光透过杨柳的枝叶,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惬意。渡头的水流缓缓,载着他们的相思与爱恋,流向远方。
转眼又是一年暮春,烟雨再次笼罩了云栖渡。沈清辞和苏云栖并肩站在渡头,腕间的同心佩轻轻晃动,发出清越的声响。远处,乌篷船缓缓驶来,船夫摇着橹,唱着悠扬的渔歌。
“清辞,你看,今年的杨柳又绿了。”苏云栖轻声道。
“是啊,”沈清辞握紧她的手,温柔一笑,“就像我们的情意,岁岁年年,永不褪色。”
月华如水,洒在水面上,映着两人相握的手,再也没有松开。云栖渡的故事,就这样在江南的烟雨里,续写着永恒的温柔与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