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的寒意,像一层无形的、浸透一切的潮气,牢牢吸附在L城的每一个角落。
天空是洗笔水般的浑浊灰色,即便偶有阳光,也苍白乏力,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校园里,学生们都裹成了臃肿的棉球,呵气成霜,步履匆匆地穿梭在各栋教学楼之间,寻求着任何一点热源的庇护。
“通知上说,冬至中午食堂会供应饺子。”课间,周幸祎扶了扶眼镜,对着手机屏幕念道。
“食堂的饺子……”卫怵靠在椅背上,想象了一下,“估计是批发的速冻货,清水一煮,聊胜于无。”
这时,一个身影利落地从后门晃进了七班教室,是舒韫。她似乎刚去教师办公室交完材料,米白色的厚围巾松松搭在颈间,衬得她肤色更白,但眼神清亮。她正好听见卫怵的话,脚步一顿,语调平淡地插了进来:“有的吃就不错了,卫大班长还挑上了?”她作为隔壁三班的班长,出现在七班教室并不稀奇,两个班常有事务往来。
“不是挑,”卫怵笑着转向她,“是觉得冬至吃饺子,总该有点不一样。速冻的,少了点亲手制作的‘气’。”
“亲手制作?”舒韫微微挑眉,环视了一下教室,目光掠过安静看书的蒋祐柏,落在正凑过来听热闹的周幸祎身上,又看向卫怵,“你打算在教室里开伙?”
“哪能啊。”卫怵摆摆手,“我是想,放学后,咱们几个找个地方,自己动手包一次。材料自备,地方我也问好了,‘拾光小筑’的后院小厨房可以借用。”
这个提议让在场的几人都有些意外。自己包饺子?对一群学业繁忙的高中生来说,是个既新鲜又略显奢侈的念头。
“自己包?这个带劲!”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教室门口炸开,只见叶衔舟穿着他那身醒目的、带有“市体校”字样的深蓝色防风运动服,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耳朵冻得通红,脸上却洋溢着过剩的精力,“包饺子我在行啊!擀皮剁馅儿我都能上!算我一个!”他显然是从自己学校放学后直接赶过来的,校服都没换。
舒韫看着他咋咋呼呼的样子,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接话。周幸祎则有些顾虑:“想法是挺好,但操作起来……场地、材料、时间,还有大家的口味……”
“场地就是‘拾光小筑’,老板同意了,收点基础费用。”卫怵显然谋划已定,“材料我去准备,保证干净合口味。咱们人不多,就咱们几个,加上林眠眠,她应该也有兴趣。时间嘛,就冬至放学后,怎么样?就当……一起过个节,驱驱寒。”他说着,目光转向了始终未发一言的蒋祐柏,“蒋祐柏,你觉得呢?”
蒋祐柏的视线从书本上移开。包饺子,集体劳作,喧闹的厨房……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足以触发他内心的回避机制。
但他抬眼时,看到了卫怵眼中那温和却执着的期待,叶衔舟摩拳擦掌的兴奋,周幸祎镜片后谨慎却并未反对的神色,甚至舒韫那抱臂而立、看似冷淡实则也在等待回应的姿态。
窗外是沉郁的冬景,窗台上那盆绿萝却在室内恒温下静默地绿着。
“……随你们。”他给出了一个既不承诺也不拒绝的答案,但没直接反对。
卫怵便当他默许了,开始自然地分派:“那就这么定了。叶衔舟,你力气大,负责搬运材料和……嗯,听从指挥。周幸祎,你心细,帮忙采买些零碎用品,记个账。舒韫,你和林眠眠对调味在行,负责调蘸料和准备点小菜?蒋祐柏……”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蒋祐柏,“你手稳,心思静,最关键的下饺子、控火候的活交给你,行吗?”
这个安排巧妙地将蒋祐柏放在了相对独立、需要专注的位置,避开了最混乱的协作环节。蒋祐柏点了点头,算是接下了这个“技术岗”。
冬至当日,天黑得格外早。
下午放学铃响不久,暮色已如淡墨般洇染开来。
一行人提着大包小包,在凛冽的寒风中汇集,走向“拾光小筑”。叶衔舟扛着最重的面粉袋,走在最前头,体校生的体能此刻派上了用场。
舒韫和林眠眠并肩而行,低声说着什么。周幸祎提着一袋厨具和调味品,边走边核对清单。卫怵和蒋祐柏落在稍后,卫怵手里是精心调配好的两份馅料——猪肉白菜和韭菜虾仁,香气被严实地包裹着。
“拾光小筑”后院的小厨房果然如卫怵所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暖黄的灯光一亮,暖气片开始散发热量,很快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气。
准备工作迅速展开。
叶衔舟自告奋勇要和面,结果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弄得操作台一片狼藉,最后还是卫怵笑着接手,才揉出一团光洁柔软的面团。
舒韫和林眠眠在另一侧的水池边,安静地清洗着小葱、香菜、生姜,准备调制蘸料。舒韫动作利落,手指在冰冷的水流下微微泛红,神情专注,偶尔对林眠眠说一两句关于调料比例的话,声音不高,却清晰。林眠眠则细心地将黄瓜切丝,准备凉拌。
蒋祐柏站在稍远一点的门口,看着这忙碌的景象。空气里渐渐充满了面粉的微尘、新鲜猪肉的油脂香、韭菜的辛香和蔬菜的清爽气息。各种声音交织——叶衔舟不服输地试图擀皮却屡屡失败的嘟囔,卫怵温和的指导,周幸祎认真记录开销的低声计算,林眠眠偶尔的轻笑,还有舒韫简洁却总切中要害的几句点评。这纷杂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场景,竟奇异地没有让他感到往常那种想要立刻逃离的窒息感。
或许是因为这狭小空间的温暖,或许是因为食物制作过程本身所具有的某种专注的魔力。
“蒋祐柏,来试试包?”卫怵朝他招手,掌心托着一个刚擀好的、圆润均匀的饺子皮,另一只手拿着筷子。
蒋祐柏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包饺子,是他经验之外的领域。
“不难,馅料放中间,对折,先捏紧中间,再从两边往中间打褶子收口。”卫怵边示范边解说,手指翻飞间,一个饱满挺括的饺子便立在案板上。
蒋祐柏依样画葫芦,拿起皮,放馅,对折。结果不是馅冒了出来,就是边缘歪斜,第一个成品软塌塌地趴在案板上,与卫怵的“元宝”相去甚远。
“噗,”叶衔舟伸头一看,乐了,“蒋祐柏,你这饺子是没吃饱吗?咋站不起来?”
蒋祐柏面无表情,拿起第二张皮。卫怵用手肘轻碰了一下叶衔舟,示意他别闹,然后稍微靠近蒋祐柏一点,低声说:“馅别太多,收口时用点巧劲,虎口这儿卡一下。”他虚虚地比划着,没有直接触碰。
蒋祐柏凝神,再次尝试。
这一次,似乎有了点模样。他不再理会周围的嘈杂,专注于指尖的触感——面皮的微粘与弹性,馅料的湿润与分量。一个,两个……他包得很慢,却极认真,每个饺子都力求比上一个更规整。渐渐地,他面前也立起了一小排虽然略显呆板、但至少能站稳的“士兵”。
舒韫调好了蘸料,走过来看了一眼案板上的成果,目光扫过叶衔舟那些奇形怪状、甚至露馅的“作品”,最后落在蒋祐柏那一排上,淡淡点评:“还行,起码是个饺子样子,比某些人的‘抽象派’强。”
她脸色在暖气烘烤下多了些血色,但眼底有一丝挥不去的倦意,说完便转身,找了个靠近暖气片的凳子坐下,捧着卫怵刚递过来的热水,小口啜饮,安静地看着大家忙碌。
卫怵注意到了她细微的疲惫,包饺子的间隙,很自然地将一条薄毯递过去。“要是累,就别动手了,等着尝就行。”
舒韫接过毯子,搭在膝上,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饺子终于全部包完,形态各异,大小不一,却满满当当地摆了好几盘,洋溢着笨拙却真实的成就感。
轮到蒋祐柏的“关键技术环节”。他洗净手,站到灶台前。烧水,待水沸如鱼眼,将饺子顺着锅边滑入,用长勺背沿锅底轻轻推动。
水汽顿时蒸腾弥漫,模糊了眼前的景象。他专注于锅中翻滚的白胖身影,听着那令人安心的咕嘟声,心中默数着时间,偶尔调整火力。
这一刻,周遭的谈笑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水、火、食物之间最简单的物理变化,这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可控的平静。
饺子煮好了,一个个鼓胀胀地浮在清亮的水面上。捞出,沥水,盛入盘中,热气混合着面香与馅香扑面而来。
狭小的厨房里,大家挤挤挨挨地围坐在拼起的桌边。
蘸料是舒韫的手笔,酱油、醋、香油、蒜末、辣椒油比例恰到好处,咸鲜酸辣平衡得极妙。林眠眠拌的黄瓜丝清爽解腻。
叶衔舟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自己包的(勉强能认出是饺子),蘸满料汁,一口塞进,烫得直抽气也舍不得吐,含糊地竖起大拇指:“香!自己整的就是不一样!”
周幸祎吃得斯文,仔细品味后点头:“馅料很鲜,调味也合适,卫怵费心了。”
林眠眠抿嘴笑着,小口吃着,眼睛弯成月牙:“皮也很筋道呢。”
舒韫安静地吃着,速度不快,但看得出胃口不错,苍白的面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色。
卫怵自己没怎么顾上吃,忙着给大家添醋递蒜,看着众人满足的样子,眼角眉梢都是柔和的笑意。
蒋祐柏也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饺子。客观来说,皮有厚薄,咸淡也并非完全均匀,外形更是谈不上美观。但热乎乎的食物落入胃袋,确实扎实地驱散了从里到外的寒意。他夹起一个自己包的、形状最规整的饺子,蘸了点料,送入口中。味道,就是家常饺子的味道。但或许是因为参与了制作,或许是因为这狭小空间里拥挤的温暖和并不惹人厌烦的嘈杂,这寻常的味道里,似乎多了点什么。
“冬至是北半球全年黑夜最长的一天,”周幸祎推了推眼镜,开始科普他查到的资料,“过了今晚,太阳直射点开始北返,白昼会一天天变长。”
“就是说,最难熬的冷天快到头了?”叶衔舟嚼着饺子问。
“可以这么理解。”卫怵接口,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每个人,在略显疲惫却神色平和的舒韫脸上停了停,在安静进食的蒋祐柏身上掠过,最终落回跳跃的炉火光影里,“往后,白天会越来越长,光会越来越多。”
舒韫捧着温热的水杯,看着杯中袅袅的热气,没有接话,只是极轻地呵出一口气。
蒋祐柏则垂下眼,又夹了一个饺子。
最长的一夜吗?
他微微偏头,望向小窗外。玻璃上凝着厚厚的白雾,将外面深沉的夜色隔绝得模糊不清。但屋内,灯火可亲,食物暖身,这些来自不同班级、甚至不同学校,性格迥异却因缘际会坐在一起的人,正分享着一顿由他们自己亲手完成的、最简单的晚餐。
这或许,就是在漫漫长夜里,所能找到的、最朴实的一种慰藉。
餐毕,众人一起收拾残局。
蒋祐柏清洗煮锅和厨具,水流冲走油污。
叶衔舟和周幸祎合作擦拭桌椅,体校生的力气此刻用在拧干抹布上。林眠眠细心地将剩余的蘸料和小菜封装好。
舒韫想帮忙洗碗,被卫怵轻轻拦下:“你就负责验收成果,监工就好。”
收拾停当,走出“拾光小筑”时,夜已深寒。朔风扑面,瞬间吹透了衣衫,与屋内的暖意恍如隔世。街道空旷,路灯的光晕在寒气中显得朦胧而孤寂。
“我顺路送舒韫回去,”卫怵很自然地说,然后看向蒋祐柏,“你呢?一起走一段?”
蒋祐柏摇头:“不用,很近。”
“那好,路上当心,冬至快乐。”卫怵笑了笑,与舒韫并肩走入昏暗的街灯下。叶衔舟大声道别,说他跑回体校宿舍就当热身了。周幸祎和林眠眠也互相招呼着,走向各自回家的方向。
蒋祐柏独自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寒风如刀,但胃里残留的暖意顽强地抵抗着。他想起卫怵说的“光会越来越多”。
从天文学角度,这是事实。但对他个人而言,昼夜长短的变化从未触动过他。
然而,在这个被标记为“最长黑夜”的晚上,那间小厨房里橙黄的灯光,碗中腾起的热气,那些笨拙却认真的忙碌身影,那些夹杂着叶衔舟咋呼、周幸祎严谨、林眠眠轻柔、舒韫冷淡、卫怵温和的交谈声……像零星散落的、微弱却确实存在的萤火,闪烁在他通常一片沉寂的感知边界。
或许,并不需要普照的阳光。一点点这样具体而微的、人间的暖光,便足以让这最长的夜,显得不那么漫漫难熬了。
他打开出租屋的门,按下开关,冷白的灯光照亮一室清寂。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室内恒温中静默地舒展着叶片,绿意沉静。
最长的一夜,正在流逝。
而某些难以名状的东西,或许就像那盆植物无声无息的生长,就像冬至过后必然每日增加的分钟日光,正在这寻常的寒冷与细微的暖意交织中,悄然发生着变化。
这变化细微如饺子边一个生疏的褶皱,却真实地烙印在这个特殊的夜晚,烙印在身体记忆的余温里,烙印在那些逐渐变得熟悉、不再仅仅是背景噪音的声息与光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