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回响》
陆泽拖着行李箱,站在B栋宿舍楼前。这是一栋有些年头的老楼,红砖墙面上爬满了岁月的苔痕,显得有些阴郁。作为建筑系的大三学生,他因为原宿舍改造,被临时安排到了这里。据说,这栋楼因为电路老化问题,时常有学生搬走,空房间不少。
他的新宿舍在五楼,504室。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同宿舍的另外两个同学还没来,陆泽便独自一人开始整理床铺。窗外是学校后山的一片小树林,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投下斑驳的影子。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除了……安静。
从陆泽进楼开始,他就觉得这栋楼安静得有些过分。即使是午休时间,也不该连一点人声、一点脚步声都没有。走廊里只有他自己的回音,以及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的轻微电流声。
第一天晚上,陆泽是被渴醒的。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想去接杯水喝。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滴答……滴答……”
是水声,从洗手池的方向传来。
陆泽皱了皱眉,记得睡前明明关紧了水龙头。他起身走过去,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洗手池很干净,水龙头也关得严严实实,并没有漏水。
“滴答……滴答……”
声音更清晰了,但这次,陆泽确定了,声音不是从水龙头,而是从……天花板上。
他抬起头,昏暗中,宿舍的天花板是平整的水泥板,看不出什么异样。但那水滴声,却像是直接滴落在他心上,带着一股莫名的寒意。他安慰自己,大概是楼上的宿舍在用水,水管传声罢了。
第二天,陆泽在食堂碰到了同系的学长,随口提起了这栋楼的安静和昨晚的水声。
学长的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说:“B栋啊……你小心点。听说五年前,这栋楼发生过一起事故。一个女生在504隔壁的506上铺睡觉,半夜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突然破裂,水流倾泻而下,把她浇了个正着。那女生受了惊吓,加上身体本来就不好,后来就……没挺过来。从那以后,这层楼就不太平,很多人都说半夜能听到水声,或者像是有人在哭。”
陆泽听完,心里咯噔一下。他是个无神论者,更愿意相信是建筑结构的问题,或者是心理暗示。但学长的话,无疑在他心里投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当晚,陆泽特意戴上了耳塞,试图隔绝一切声音。但半夜,他还是醒了。耳塞不知何时掉在了枕头上。而那“滴答”声,比昨晚更响了,甚至夹杂着一些细微的、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仿佛有人正坐在床上,湿漉漉的衣服在滴水。
陆泽的心跳开始加速。他强迫自己冷静,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束刺破黑暗,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床铺、书桌、衣柜,一切如常。
他鼓起勇气,将光束对准了天花板。
光柱下,水泥天花板依旧平整,但在504和506之间的墙壁上方,他发现了一小片颜色略深、形状不规则的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像极了一个蜷缩的人形。
“是巧合,是渗水。”陆泽喃喃自语,但声音却在发抖。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对面墙上挂着的镜子,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猛地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他苍白的脸和身后空荡荡的房间。但就在他视线移开的瞬间,他仿佛看到,镜子里的房间角落里,多了一个模糊的、湿漉漉的影子。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陆泽的心脏。他猛地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直到天色微亮,才在半梦半醒间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几天,陆泽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差。他开始频繁地看到一些“东西”: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的白色衣角,洗手间镜子里重叠的、不属于他的模糊人影,还有空气中偶尔飘过的、若有若无的潮湿霉味。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一个能让他信服的、非超自然的解释。
他开始查阅B栋宿舍楼的建筑图纸,询问后勤处的老师关于五年前那场事故的细节。他发现,B栋的水管线路设计确实有些老旧,但504和506之间的墙壁上方,按理说并没有任何水管经过。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形成。
他买来了强光手电、卷尺和一个高灵敏度的录音笔。他决定,在今晚,亲自去“源头”看一看。
夜幕降临,那“滴答”声准时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带着一种催促的意味。陆泽没有像前几次那样躲在被子里,他拿着手电和工具,静静地坐在书桌前,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片墙角的水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水声和窸窣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一场无声的折磨。凌晨两点,陆泽站起身,搬来一张椅子,踩了上去,将手电筒的光束聚焦在那片水渍上。
他仔细地观察着水渍的边缘,用卷尺测量着它的高度和宽度。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耳朵贴在了那片冰冷的墙壁上。
“滴答……滴答……”
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墙壁的另一侧。
陆泽的心跳如雷。他伸出手,用指关节轻轻地敲了敲墙壁。
“咚……咚咚……”
是实心的墙体声音。
但当他敲到水渍正中心的位置时,声音变了。
“咚……咚……噗……”
那是一种沉闷的、仿佛敲在朽木或厚布上的声音。
陆泽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学长说的,那个女生是在上铺睡觉时出的事。如果水是从天花板流下,为什么水渍会出现在墙壁的中间位置?而且,这面墙壁是504和506的隔墙,如果506那边有什么异常,他应该也能听到一些动静。
一个更加惊悚的可能性浮现在他脑海。
他放下椅子,走到房间中央,再次打开手电,光束扫过整个天花板。他寻找着任何可能的裂缝,任何可能的渗水点。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房间正中央,那盏日光灯的灯罩上。
灯罩有些泛黄,边缘似乎有一圈不太明显的、颜色更深的痕迹。
陆泽搬来椅子,站了上去,凑近了仔细看。那痕迹,像是干涸了很久的水渍,呈放射状,从灯罩中心向四周蔓延。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看向灯座固定在天花板上的那个小孔。孔洞周围的水泥,颜色也比别处要深一些。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那块区域。
“噗……”
一声轻微的、仿佛戳破了什么东西的声音响起。一小块松软的、发霉的水泥,竟然被他直接按了进去,掉落在他的手心。
陆泽强忍着恶心,将手电筒的光束顺着那个小孔照了进去。
光柱刺破了天花板夹层的黑暗。
他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在那狭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夹层空间里,卡着一个破旧的、已经严重变形的消防喷淋头。喷淋头的下方,是一团黑乎乎的、纠缠在一起的、分不清是布料还是头发的物体。而在那团物体的旁边,散落着一些白色的、像是骨头的碎屑。
显然,五年前那场事故远比人们知道的更加惨烈。破裂的喷淋头并没有被及时清理干净,一些碎片和……那个女生的部分遗骸,被卡在了天花板的夹层里。随着时间的推移,楼上的积水、冷凝水,不断地渗入这个夹层,然后通过那个微小的孔洞,一滴一滴地渗下来,形成了他看到的水渍和听到的水声。而那些“窸窣”声,很可能是夹层里受潮腐烂的布料或头发,在空气流动下产生的摩擦。
一切似乎都解释通了。没有鬼魂,只有被遗忘的死亡痕迹和建筑结构的巧合。
陆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恐惧感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后怕和悲凉的复杂情绪。他正准备下来,叫醒楼下的宿管,报告这个发现。
然而,就在他准备移开手电筒的瞬间,光束无意中扫过夹层深处的阴影。
他看到,在那团黑乎乎的物体后面,似乎还有一双眼睛。
一双没有瞳孔、全然漆黑的眼睛,正静静地、一眨不眨地回望着他。
陆泽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那不是遗骸,也不是错觉。
那双眼睛的主人,似乎被他的光束惊扰了。它缓缓地、缓缓地从阴影中探出头来。那是一个他无法形容的、扭曲的、由黑暗和潮湿凝聚而成的轮廓,它的身体仿佛是由无数滴不断滴落的水珠组成,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霉味和死寂。
它没有表情,但陆泽能感觉到它身上散发出的、跨越了生死的冰冷怨念。
原来,那合理的解释,只是恐怖的冰山一角。那些腐烂的遗骸和渗漏的水,是它存在的养料,是它与这个世界沟通的媒介。
陆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记了。手电筒的光束在他手中剧烈地颤抖,光柱在天花板的夹层里胡乱地晃动。
那东西似乎对光线很敏感,它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水泡破裂般的“啵”声,然后,它动了。
它没有四肢,却像一滩流动的墨汁,顺着夹层的缝隙,朝着陆泽头顶的那个小孔,无声无息地蔓延过来。
陆泽眼睁睁地看着那团黑暗,一点点地覆盖了那个小孔,一点点地,从那个小小的缺口里,像挤牙膏一样,缓慢而坚定地,向他所在的房间渗透进来。
空气中那股潮湿的霉味,瞬间变得浓烈刺鼻,几乎令人窒息。
陆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他发不出任何尖叫。他猛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踉跄着后退,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他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的那个小孔。
那团黑暗已经挤进了一半,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滩不断蠕动、翻滚的污泥,又像是一个正在缓缓成型的、湿漉漉的人形。
它似乎在“看”着他。
陆泽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想喊,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那“滴答……滴答……”的声音,此刻变得无比巨大,仿佛就响在他的耳边,又仿佛是从他自己的心脏里发出的。
那团黑暗终于完全地、无声无息地,从那个小孔里“流”了出来。
它悬停在半空中,没有立刻攻击,只是静静地、诡异地漂浮着,像一团凝固的、充满恶意的雾。
陆泽的手机,就放在书桌的边缘。屏幕在黑暗中,因为一条新消息的到来,而微微亮了一下。
那是一条来自学长的未读消息,时间是几分钟前。
陆泽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他用尽全身力气,挪动僵硬的脖子,看向那块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屏幕。
屏幕上,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对了,忘了告诉你,当年那个女生……她其实是个色盲。她最喜欢的颜色,是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