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救世主是种什么体验?
一千多万名获救的新人御灵使纷纷向年子道谢。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粗的、有细的、有哑的、有带着哭腔的,全部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有人挤过人群往前探着身子,把手举过头顶挥着;有人扶着伤员站在路边,弯下腰去鞠了一躬;有人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龙灵,眼泪砸在龙灵的鳞片上,嘴里还念叨着“谢谢,谢谢”。
刘白更是满脸激动。他从人群里挤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额头上还有一道灰印子,大概是刚才翻墙时蹭的。他的嘴咧得快到耳根了,两只手在身前使劲搓着:
“年哥!真不愧是你!这实力最起码是A级老手了吧?!”
年子从八眼怪的尸体上一跃而下。他的脚踩在血泊里,鞋底在泥土上蹭了一下,把血蹭掉。鬼马从侧面跑过来,四蹄踏在地面上,正好接住他。
年子落在马背上,手接过缰绳,勒了一下马头,来到众人面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传得很远:
“大家带上伤员,跟我走。”
群众们满脸崇拜地说。他们的声音异口同声,在住宅区的空地上汇成一片:
“好!”
校车上——
老师挤在过道里,身子弯着,一只手扶着座椅靠背,另一只手在额头上蹭了一下汗。她的脸上堆着笑,笑得有点过头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谄媚:
“溪年,老师果然没有看错你!”
她是年子之前的小学老师。当年在课堂上,她从来没正眼看过这个坐在最后一排、戴着细框眼镜的瘦弱男孩。
如今她弯着腰凑在他座位旁边,笑容堆得像一朵开过头了的花。
年子坐在校车的座位上,怀里搂着溪夏。溪夏靠在他胸口,两只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已经睡着了。
呼吸均匀绵长,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滴在他的外套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年子没有回答老师的话。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面,看着街道上那些正在被组织起来的御灵使和难民。
他掏出通讯器发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每个字都很短:
“我是望川·溪年。请各位把伤员组织起来送上车。车队在两侧护送学生们前进。”
中心城的各部御灵使纷纷回复。屏幕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快得看不清:
“收到!”
“收到!”
“马上组织!”
于是形成了如今的场面。
年子抱着闺女骑着鬼马在前面开路。鬼马的四蹄踏在地面上,蹄下青光铺成一条亮线,把前方的路照亮了一截。
其余御灵使开着车,紧随其后。车队的车灯全部打开,几十道光柱在夜色中切出一条通道。翼羽在前方低空飞行,发动「冰爆破」。
它从口中喷出冰晶,冰晶落在被邪龙灵破坏的路面上,瞬间凝结成一层冰壳,把塌陷的坑洞和断裂的裂缝重新衔接起来。冰层在车灯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像一条铺在废墟上的冰路。
没过多久——
众人来到了外城东门。
城墙上的金漆还在,远远看去像一道金色的屏障。城门半开着,门洞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一进入,就有工作人员上前,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袖子上别着“救援”的臂章。手里举着引导牌,嘴里喊着:
“往这边走!避难所在东门里面!”
“伤员优先!伤员优先!”
“孩子和老人先走!”
让大家进入避难所。
年子没有想到城墙内部还有这样的构造。城墙的墙体是中空的,里面被挖出了几层空间,用钢架和混凝土加固。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一根接一根地排过去,把里面照得亮堂堂的。地面上铺着临时的地垫,一排一排地延伸出去。
有医疗区、物资区、休息区,分区明确,指示牌挂在墙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方便面混在一起的味道。
这时——
一个披着黑衣的御灵使来到年子身旁。她的脚步很轻,斗篷的下摆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声音从兜帽下面传出来,带着几分调侃:
“苍冥,多谢了。几天不见,有没有想姐姐啊?”
这名黑衣人将头套摘下——
居然是尹会长。她的头发被头套压得有些扁,几缕碎发贴在额角。她甩了甩头,把头发抖开,露出整张脸来。嘴角弯着,眼尾也跟着弯。
年子笑了笑。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嗯,好久不见。”
随后,三人来到城东避难所。
避难所的空间很大,大概能容纳几千人。墙边摆着一排折叠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
有人在床上躺着,腿上缠着绷带,旁边坐着家属。有人在角落里打电话,信号不太好,举着通讯器转来转去。小孩子在过道里跑,被大人一把拽回来按在椅子上。
溪夏坐在椅子上,小短腿一晃一晃的。鞋尖够不着地,就在半空中荡着。她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两只手抱着杯子取暖,热气扑在她脸上,把她灰白色的刘海熏得微微潮湿。
“尹会长,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尹会长感叹道。她的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捏了一下:
“虽然内城的墙壁上的金漆还在,但也挡不住高级邪龙灵。我在总部已经派去了精锐去清剿,不出意外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控制住了。”
她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不过——”
年子抬起头来。他的手指在溪夏的杯壁上停了一下:
“不过什么?”
尹会长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不太愿意说出口的事:
“不过北线那边,情况比咱们想的要复杂。龙潮来得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自然形成的。有人在背后操控。”
她的目光落在年子脸上,停了一拍:
“苍冥,你觉得呢?”
年子没有马上回答。他的手指在溪夏的杯壁上慢慢转了一圈,指腹贴着杯壁上的热度。
他想起西南线上那些邪龙灵排成的阵型,想起牛头分身和逃跑的路线,想起城墙上那个像是被人量好了尺寸才切开的缺口。他点了点头。下巴往下压了一下:
“有人在背后指挥。”
尹会长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松开: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能指挥这种规模的龙潮,那个东西的等级……”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年子和她都清楚,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溪夏仰起脸来,看看年子,又看看尹会长。她的腿不晃了,手里的杯子捧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