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在第二天下午到了。
谢砚辞拆开包装,把三套衣服分别拿出来平铺在沙发上。小白站在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几件上衣和裤子,然后弯腰拿起其中一件,在自己身前比了比。他的动作很流畅,像一段已经被校准过的演示动画。
“先试深色那套。”谢砚辞说。
小白拿着衣服走进了客卧的卫生间。门没有关紧,留了一条缝。谢砚辞站在客厅里,听着里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像一段正在被读取的音轨采样。过了一会儿门打开了。小白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和黑色的长裤走出来,站在客厅的地板上,像一段刚刚完成加载的图形程序正在等待用户评估渲染效果。
谢砚辞看着他。针织衫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段锁骨,和陆星燃穿类似衣服时的效果几乎一致。裤子也刚好合身,长度落在脚踝上方一点,和陆星燃平时的习惯一样。
“转一圈。”他说。
小白转了一圈。动作不僵硬,但也没有陆星燃那种随意的松弛。他转回来的时候视线落在谢砚辞脸上,像在读取用户的反馈信号。
“大了。”谢砚辞说,“换小一码。”
“好。”
小白又走回卫生间。这次门关上了,没有留缝。谢砚辞站在原地,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放凉了的水上。他想起陆星燃在他公寓里试衣服的时候总是开着门,一边换一边问他“这件领口是不是太低了”或者“这个颜色会不会显黑”。他不会每次都回答,但陆星燃每次都会问。那种习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养成的,像一段被反复调用的采样,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自动触发一次。
小白换好衣服走出来。这次那件上衣更合身,领口刚好贴住锁骨,袖长也刚好。他站在那里,等谢砚辞的判断。
“可以了。”谢砚辞说,“以后就穿这个尺码。”
小白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然后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剩下的那几件,一件一件叠好放在膝盖上。叠衣服的手法很整齐,像一段被编程好的序列,每一步都符合最优路径。
谢砚辞在旁边看着他叠完最后一件,视线在那双和陆星燃一样的手上停了一拍。然后他开口:“你过来。”
小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半步的距离。谢砚辞伸手碰了碰他的领口,把刚才因为叠衣服而歪掉的一点衣料扶正。手指隔着针织衫的布料触到仿生人的肩线,温度微温,没有明显的起伏。他收回手的时候,小白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确认那个动作是否完成了全部预期路径。
“谢前辈。”小白说。
“嗯。”
“你刚才那个动作,是在确认我的衣服有没有穿正,还是在确认别的事。”
谢砚辞没有回答。他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杯凉水喝了一口。小白站在原地看着他,没有追问,但也没有走开。他的站姿很安静,像一段正在等待下一轮指令的接口。
那天晚上谢砚辞在二楼那间房里坐了很久。他翻出最近收的那批周边,把新到的那张陆星燃单人小卡放进对应的收纳册里,然后打开电脑查看超话的实时数据。陆星燃今天在排练室的照片又被转了几千次,评论区里有人说“崽崽最近状态真的好好”,有人说“他好像比以前更放松了”,还有人问“是不是谈恋爱了”。
谢砚辞把“谈恋爱”那条评论看了两遍。然后他关掉页面,拿起手机,点开和小白的对话框。小白被设定成可以通过文本和语音与他交互。他打字:“你今天学叠衣服花了多久。”
回复来得很快:“四十七秒。比昨天快了十二秒。”
“明天不用叠衣服了。”
“那做什么。”
“你明天跟我去录音室。我在那边有一间私人录音棚,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好。”
谢砚辞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桌角那枚白鼬玩偶脖子上的银链在台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段被持续输出的轨道。他伸手把玩偶拿过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那条银链慢慢滑下去,触到那枚缩小版的吊坠。
他想起那晚在客卧里陆星燃攥着他的手说“你别走”的样子。那个声音他录过——他手机里有一段很短的录音,是陆星燃那天在车上睡着之前说的最后一句“你什么时候给我”。只有五个字,音质不完美,背景有车内的低频噪音。但他反复听过很多遍,每一遍都能辨认出那句话里被酒精压低的尾音和停顿的位置。
他把白鼬玩偶放回展示架上,关了台灯,下楼。
小白站在楼梯口等他。穿着今天新试的那件深灰色针织衫,灯光从客厅方向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他看见谢砚辞下来,偏了偏头,像一段正在确认用户是否已经回到交互界面的程序。
“谢前辈。”他说,“你每次从楼上下来,都会在那个房间里待很久。”
“那是我的事。”
“嗯。”
小白没有追问。他跟着谢砚辞走回客厅,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旁边那把单人椅上坐下来。谢砚辞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客厅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频嗡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谢砚辞开口:“你过来。”
小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谢砚辞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温度微温,像一段刚被读取的数据还带着缓存的热度。“坐下来。”他说。
小白在他旁边坐下。谢砚辞没有松开他的手,小白也没有抽开。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隔着那一小段被手的温度填满的距离。窗外的路灯把光线投进客厅,在地板上铺开一条细长的暖色光带,像一段正在被缓慢移动的轨道,从一个坐标移向另一个坐标,中间没有断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