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交换

范府初探与信息交换

　　三日后，一辆并不奢华但十分结实舒适的青篷马车准时停在济世堂后巷。来接人的是范闲身边那位面相精干的管事，态度客气而疏离。

　　马车穿过大半个临渊城，最终驶入城东一片清幽的坊区，停在一座门楣并不张扬、却透着底蕴的府邸前。门楣上书“范府”二字，笔力遒劲。府内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移步换景，既有北地建筑的疏朗大气，又糅合了江南园林的精致秀雅，显见主人品味。

　　管事引着二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临水的小轩。范闲已换了身家常的浅青色长衫，正在水榭边喂鱼，见他们到来，随手将鱼食罐交给丫鬟，迎了上来。

　　“灵姑娘，约翰兄弟，有劳二位跑一趟。”他笑道，语气比在医馆时随意了些，目光在蓝轩宇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引他们入内就座。轩内陈设雅致，焚着淡淡的檀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侍女奉上香茗点心后，范闲便挥手屏退了左右。轩内只剩下他们三人，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郑重。

　　范闲端起茶杯，却没有喝，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壁，开门见山：“前日仓促，未尽详谈。今日请二位来，一是为舍妹病情，二来……范某心中有些疑惑，想向二位印证。”

　　他看向凌灵，目光清澈却锐利：“灵姑娘前日所言‘奇变偶不变’，还有那离开的‘时间’……若范某所猜不错，姑娘并非此世之人，或者说，并非此世‘原初’之人。可对？”

　　如此直接的问话，让凌灵呼吸一紧。她看了一眼蓝轩宇，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范公子慧眼。”凌灵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部分，“公子……不也如此吗？”她用上了敬语，但语气是平等的探究。

　　范闲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找到同类的隐隐兴奋。“看来范某猜得没错。只是不知，二位来自……‘地球’的哪一个时代？又为何会……流落至此？”他特意强调了“地球”二字。

　　“我们……”凌灵斟酌着词句，既要透露足够信息换取信任，又需隐瞒斗罗大陆和考验之事，“来自一个……有些特殊的地球时代。在那个时代，世界已经剧变，存在一些拥有特殊能力的‘异人’，社会形态与我们所知的‘古代’或范公子熟悉的‘现代’都有不同。

　　我们因为一场意外……或者说‘考验’，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类似西方中世纪但混杂了诡异力量的世界，之后又遭遇海难，漂流到了这里。”

　　她简要描述了贝克兰德的蒸汽、灰雾、以及隐约感知的“非凡”，略去了魂师体系和神祇相关。

　　范闲听得极其专注，眼神不时闪动，显然在快速消化和关联信息。“特殊能力……异人……西方诡异世界……”他喃喃重复，“所以，你们经历的是……双重穿越？或者说，在不同规则的‘碎片世界’间跳跃？”

　　“碎片世界？”凌灵敏锐地抓住这个词。

　　范闲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这是我的猜测。根据我掌握的一些……古老记载，和我们那个‘地球’最终遭遇的危机有关。

　　在我离开之前，地球上各国似乎已预见到某种席卷全球的、可能危及文明存续的超级灾难。为了保留火种，不同的文明圈可能启动了各自最极端、也最符合其文明底色的‘火种计划’。”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以我所知，东方文明圈，可能选择了一条‘文明格式化’与‘技术锁死’的道路。

　　利用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力量或技术，将一片区域‘隔离’或‘重塑’，尽可能剔除可能导致不稳定的‘超自然因素’和‘过高科技’，保留最核心的农耕文明框架、伦理体系、知识典籍，让文明以一种‘低功耗’、‘高稳态’的方式延续。

　　你们现在看到的庆国，乃至整个这片大陆，可能就是这样一个‘东方火种保存区’。所以这里感觉不到任何‘非凡’，科技树也停留在冷兵器时代到早期工业革命之前，社会结构高度复古。”

　　凌灵和蓝轩宇对视一眼，心中震撼。这与他们的推断不谋而合，但范闲的叙述提供了更宏大的背景和更具体的可能性——有计划的“火种保存”！

　　“那么……我们之前所在的西方世界……”凌灵追问。

　　范闲神色凝重了些：“西方文明圈的选择，可能截然相反。他们或许试图主动拥抱或利用灾难中泄露出的某种‘本源力量’，将其与自身工业科技结合，寻求另一种形态的‘进化’或‘适应’。

　　代价就是……规则扭曲，诡异横行，理性与疯狂交织。你们描述的蒸汽、灰雾、非凡特性、以及那种无处不在的压抑感，很可能就是那种实验的‘成果’。那是一个高能耗、高风险的‘火种实验室’。”

　　实验室……凌灵想起贝克兰德那些挣扎的灵魂和隐藏的恐怖，不由心中一寒。

　　“至于你们，”范闲看向他们，“你们的出现方式太特别。‘考验’这个词很有意思。如果我的推测接近真相，那么将不同‘火种世界’连接起来，甚至投放‘测试者’……这背后可能有一个更上层的、监管或评估这一切的机制。你们，可能就是‘测试者’。”

　　蓝轩宇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你的依据？”

　　范闲并不意外他的提问，从容答道：“依据一，你们能跨越明显不同的‘世界屏障’（先是西式诡秘世界，再到此地）。

　　依据二，你们保留着清晰的‘地球’记忆和认知框架，并且……（他目光扫过两人）虽然看似受困于凡躯，但某些特质，比如这位兄弟的身手气度，灵姑娘对草药超出常理的快速掌握，都暗示你们并非普通人。依据三，‘考验’这个目的性极强的词汇本身。”

　　他分析得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凌灵心中不得不承认，范闲的洞察力和掌握的信息，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

　　“范公子，”凌灵直视他，“你来到这个世界……多久了？你又是如何保留记忆，并了解到这些的？”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范闲靠回椅背，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我？我来得比较早，而且……方式可能比你们‘温和’一些。我带着完整的记忆和知识降生在此世，成为了庆国户部侍郎的‘私生子’。至于如何了解到这些……”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一部分来自我前世的认知和推理，另一部分……来自这个世界的某些‘禁忌遗迹’和古老传承。庆国，或者说这片大陆的水，比看起来深得多。皇室、神庙、一些古老的家族……可能都或多或少知道一些真相的碎片，只是大多讳莫如深，或已扭曲变形。”

　　他顿了一下，看向凌灵：“现在，我们能谈谈舍妹的病情了吗？或许，在诊断过程中，我们还能有更多的……发现。”

　　信息交换暂告段落，但合作与相互试探的基调已然定下。凌灵知道，给范闲妹妹看病，绝不仅仅是一次医疗行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