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禾最初的那点不安,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被一点一点消磨掉了。
不是被说服的,是被生活消磨的。人一旦进入一种规律的、被妥善照顾的节奏里,警惕心就会像太阳底下的雪一样,悄悄地、无声无息地化掉。
每天清晨六点,窗外的鸟叫和小周的敲门声同时响起。林昭禾换上那套米白色的练功服,跟着其他四个人一起到草坪上练八段锦。
领操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身板挺直得像一棵松树,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一点老年人的滞涩。“双手托天理三焦——”她的声音清亮,穿透清晨的薄雾。
林昭禾跟着抬手、托举、翻转,一开始笨拙得像个木偶,胳膊抬到一半就酸得发抖,但咬着牙坚持了十来天以后,忽然有一天,她发现自己能完整地跟下来一套了,而且练完以后,胸口那个堵了多年的结,好像松动了一点。
上午的推拿和针灸在理疗室里进行。理疗室很大,用屏风隔成一个个小间,空气里弥漫着艾草燃烧后的淡淡的烟熏味,和一种说不出的草药香。
推拿师傅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手上全是老茧,力道却拿捏得极准,手掌按在她后背上的时候,能准确地找到每一处淤堵的节点,然后用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方式,一点一点把它们揉开。
针灸的老中医倒是爱说话,一边捻着银针往她穴位里送,一边念叨着“足三里,三阴交,气海,关元”,声音低低的,像在念某种古老的经文。银针入体的瞬间有轻微的刺痛,然后是一种酸胀的、向深处蔓延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沉睡着的东西被唤醒了。
下午的药浴是林昭禾最喜欢的环节。每个人有一个独立的木桶,桶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汤,水面漂浮着当归、川芎、红花的碎屑,热气蒸腾起来,把整间浴室熏得雾蒙蒙的。
她把自己沉进热水里,只露出一个头,药汤包裹住全身,热气从每一个毛孔渗进去,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从里到外地把她整个人熨烫平整。
泡到一半的时候,汗水会顺着额头流下来,滴进药汤里,和那些草药的碎屑混在一起。她会在这个时候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只是感受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暖意。
晚上八点,小周准时端来那盅黑乎乎的中药汤。瓷盅是青花的,盖子掀开,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扑面而来,苦得林昭禾第一次喝的时候差点吐出来。
“慢慢喝,别急。”小周站在旁边,手里托着一颗蜜枣,“喝完含这个就不苦了。”林昭禾捏着鼻子把药汤灌下去,苦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然后迅速含住那颗蜜枣,甜味在口腔里化开,和残留的苦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的滋味。
她在训练营里安顿下来之后,也认识了另外四个入选者。
五个女人,年纪从三十二到五十一,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故事。吃早饭的时候她们坐在一起,慢慢就熟了。年纪最大的周姐是个离了婚的单亲妈妈,儿子在读大学,她在服装厂做了十五年缝纫工,手腕落下了病根。
三十二岁的小陈最年轻,是个会计,长期伏案落下了严重的颈椎病,转头的时候整个肩膀都要跟着一起转。还有李姐和王姐,一个是超市理货员,一个是家政阿姨,都是被生活磨出了一身毛病。
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少聊家里的事。像是某种默契,来这里就是为了暂时忘记那些的。
她们聊今天推拿师傅手劲大不大,聊昨晚的药汤比前天的苦,聊八段锦哪个动作最难做到位。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被训练营里养出来的好气色衬着,倒显出几分生动的光彩来。
一周给家里打一次电话。林昭禾每次都挑在周日下午打,因为那时候小宇在家。电话接通,她听见儿子在那头说“妈——”,拖着长音,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的粗粝,她就觉得这三个月值得。
小宇跟她汇报学校里的事,说期中考试数学进步了十几名,说体育课跑一千米终于及格了,说食堂换了新的打菜阿姨,手不抖了。
老周的话还是少,接过电话总是那几句——“身体怎么样?”“吃得好不好?”“别操心家里。”然后就是沉默,两个人隔着几十公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都不说话,也不挂电话。
挂了电话以后,林昭禾会站在小阳台上发一会儿呆。阳台正对着那片草坪,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草尖染成淡金色。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远处厨房飘来的淡淡的药膳香味。她会在这个时刻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情,久远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十七八岁的时候,她在县城的新华书店里站着看完了一整本小说,腿站麻了都不知道。
后来她开始在本子上写自己的故事,圆珠笔的笔尖戳破了好几个本子的纸。再后来她遇到了老周,结了婚,那些本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找不着了。
她把这些念头按下去,转身回到房间里。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而她的身体,在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时候,开始变了。
先是睡眠。以前她躺在床上要翻来覆去一两个小时才能勉强入睡,半夜还会醒好几次,醒了就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爸的手术费、小宇的终端、下个月的房贷。
现在她躺下去,脑袋沾上枕头,不出十分钟就能沉进去,一觉到天亮,连梦都不做一个。
然后是气色。某天早上洗漱的时候,她无意间抬头看了一眼镜子,愣住了。镜子里那个人还是那张圆脸,单眼皮,鼻梁不高,五官没有一处变了。但皮肤底下透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
以前是蜡黄的,暗沉的,像蒙了一层灰;现在那层灰被擦掉了,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来。嘴唇从苍白变成了淡粉,像是干涸的河床重新有了水流过。
再后来是整个人。体重降了十二斤,不是那种干瘪的、憔悴的瘦,是整个人都紧致了。胳膊上松松垮垮的肉变得结实,腰线重新显现出来,穿衣服的时候不再需要刻意吸着肚子。
走路的时候脚步轻了,上楼梯不再气喘吁吁,连弯腰系鞋带都觉得顺畅了许多。皮肤白了一个度,不是化妆品堆出来的那种白,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带着光泽的白,像一棵快要枯萎的植物被浇透了水,重新支棱起来了。
变化的不止她一个人。周姐的手腕不再酸疼,可以连续做一上午的手工活而不停下来揉手了。
小陈的颈椎明显好转,转头的时候肩膀不再跟着一起转,她对着镜子左右转头看了又看,高兴得差点哭出来。李姐的睡眠好了,王姐的偏头痛发作间隔越来越长,从三天一次变成一周一次,最后半个月都没再疼过。
她们在餐桌上互相看对方的脸,然后笑。笑得很大声,笑完了又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喝粥。
“等回去了,”小陈说,眼睛亮亮的,“我要去买一条裙子。红色的。”
周姐笑她:“你都快三十五了,穿什么红裙子。”
“三十五怎么了?”小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三十五就不能穿红裙子了?我就要买,谁拦我跟谁急。”
大家都笑了。林昭禾也笑了,笑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但她没有注意到的是,训练营里的工作人员看她们的眼神,正在发生一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变化。
那种眼神不是恶意的。
恰恰相反,它太温和了,温和得像在看一件精心养护的作品即将完成。小周每次端药来的时候,目光会在林昭禾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翘起,像是一个工匠在端详自己打磨了许久的玉器,满意地确认它终于露出了应有的光泽。推拿师傅在她后背施力的时候,手上的动作越来越轻柔,像是怕把什么珍贵的东西碰坏了。
偶尔有穿着西装的人出现在训练营里。他们不跟学员说话,只是站在远处看,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上面点着什么。
林昭禾有一次在去餐厅的路上和其中一个擦肩而过,那个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录了什么,转身走了。
那个眼神让林昭禾不太舒服。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
她把这点不舒服也吞下去了,像吞下每天晚上那盅苦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