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莱克城,东城区,“清风茶楼”。
一周后的周三下午,晚星向后勤处请了半天假,说是“去城里采购生活用品”。
她确实采购了——买了新的床单,买了两个衣架,买了一小盆绿萝放在窗台。然后她提着购物袋,走进这家离学院三条街的茶楼。
陈屿已经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等她。
“这儿。”他招手。
晚星走过去坐下,把购物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陈屿给她倒茶:“铁观音,你喜欢的。”
“谢谢。”晚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父亲会议开得怎么样?”
“老样子,一群老头子吵架。”陈屿打量着她,“你呢?在史莱克还习惯吗?”
“挺好的。”晚星说,“工作比星罗轻松,学生也听话。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什么?”
“就是……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像个外人。”晚星低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这里是天才的世界,我一个后勤老师,格格不入。”
陈屿沉默了几秒。
“霍雨浩呢?”他问,“他应该很照顾你吧?”
晚星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里空荡荡的。今天出门前,她把项链摘了,锁在宿舍抽屉里。雪花吊坠冰冰凉凉地躺在黑暗中,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很忙。”她说,“内院训练强度大,还有魂导器研究。我们见面不多。”
这话半真半假。见面是不多,但每天都能见——霍雨浩会抽午饭或者晚饭时间来找她,有时候只有十分钟,就为了看她一眼,说两句话。
但晚星没说这些。
陈屿看着她,忽然说:“晚星,你变了很多。”
“有吗?”
“有。”陈屿说,“在星罗的时候,你虽然也笑,但笑得很……紧绷。像在完成什么任务。现在……”
他顿了顿。
“现在你放松多了。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
晚星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东西?”
“说不清。”陈屿摇头,“像在藏什么。又像在……怕什么。”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楼下隐约传来的说书声。阳光透过雕花木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晚星握紧茶杯,指尖微微发白。
“陈屿,”她忽然说,“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她心里有别人,你会怎么办?”
陈屿愣了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想知道。”
陈屿靠回椅背,看着窗外街道上来往的行人。
“那我就不喜欢了。”他说得很干脆,“感情这种事,强求不来的。她有她的选择,我有我的路。没必要纠缠。”
晚星听着,心里某个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
是啊,没必要纠缠。
可她和霍雨浩,早就纠缠不清了。
从六岁那年开始,从那块偷来的糖开始,从他握住她的手说“你是我唯一的家”开始。
他们就注定要纠缠一辈子。
哪怕那份爱,已经变成戒指和项链的双重重量。
“不过,”陈屿又说,“如果她心里那个人,对她不好,或者……配不上她,那我可能会等等。等她看清,等她回头。”
他转过头,看着晚星:
“晚星,你值得更好的。”
晚星避开了他的目光。
“我……我去趟洗手间。”她站起来。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晚星走进去,锁上门,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有点苍白,眼神慌乱。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星月石戒指。
戒指在洗手间冷白的光线下依然漂亮,星光流转。
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开始摘。
第一次,戒指卡在指关节,没摘下来。她用力,皮肤被金属刮红,有点疼。
第二次,她转了转,慢慢往外褪。
戒指离开指尖的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断了。
不是物理上的,是魂力上的——她和霍雨浩之间那层微弱的连接,随着戒指的摘下,暂时消失了。
她把戒指放进口袋,又摸了摸脖子。
空荡荡的。
项链在宿舍,戒指在口袋。
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来茶楼见朋友的林晚星。
不是霍雨浩的林晚星。
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下头发,补了点口红,然后推门出去。
回到座位时,陈屿正在看窗外的风景。听见她回来,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手上。
“戒指呢?”他问。
晚星心里一紧,但面上很平静:“摘了。做家务不方便。”
陈屿盯着她看了两秒,没再追问。
“对了,”他换了个话题,“下个月星罗学院有个校庆,我父亲让我问你,要不要回去参加?你毕竟是我们学院出去的老师。”
晚星想了想:“下个月……我看看排班。如果可以,我就回去。”
“好。”陈屿笑了,“那我等你。”
那顿茶喝了一个小时。陈屿讲星罗学院的近况,讲哪个老师又闹了笑话,讲后勤处新来的实习生笨手笨脚。晚星听着,偶尔笑,偶尔插话。
像真正的老朋友。
分别时,陈屿送她到茶楼门口。
“晚星。”他忽然叫住她。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在史莱克过得不好,或者……想回来了,随时告诉我。星罗学院永远有你的位置。”
晚星看着他眼里的真诚,鼻子忽然有点酸。
“谢谢。”她说。
陈屿点点头,转身走了。
晚星站在茶楼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然后她伸手进口袋,摸到那枚冰凉的戒指。
她没立刻戴上。
而是提着购物袋,慢慢往学院方向走。
街道两旁的魂导灯一盏盏亮起来,黄昏降临。史莱克城的傍晚很美,天空是温柔的橙红色,远处学院钟楼的轮廓被镀上金边。
她走到学院门口时,看见霍雨浩站在那里。
他靠在门柱上,低着头,像是在等人。内院的黑色校服衬得他身形修长,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晚星脚步顿了下。
然后她走过去。
霍雨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亮起来。
“回来了?”他迎上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买了什么?”
“床单,衣架,还有盆绿萝。”晚星说。
“绿萝好,放房间里能净化空气。”霍雨浩打量着她,“脸色怎么不太好?累了?”
“有点。”晚星揉了揉太阳穴,“可能走太多了。”
霍雨浩握住她的手——左手,空荡荡的左手。
他动作顿住了。
晚星心脏狂跳,但面上不动声色:“戒指我摘了。洗衣服的时候怕弄湿,放宿舍了。”
霍雨浩盯着她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语气平静:“嗯。是该摘。做家务戴着不方便。”
但他没松手,而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紧到晚星觉得骨头有点疼。
“下次出门,记得戴上。”他说,“不然……我会担心。”
晚星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霍雨浩的眼神很温柔,温柔得像初春融化的雪水。但晚星在那片温柔底下,看见了别的东西——
是怀疑。
是掌控。
是“你逃不掉”的笃定。
她忽然觉得冷。
明明夕阳很暖,他的手也很暖,但她就是觉得冷。
“好。”她说,“我下次记得。”
霍雨浩笑了,牵着她往学院里走。
“晚饭想吃什么?食堂三楼新出了烤鱼,听说不错。”
“都可以。”
“那去吃烤鱼。然后我送你回宿舍。”
“嗯。”
两人并肩走在回学院的路上,影子拖在地上,挨得很近。
晚星低头,看着交握的手。
霍雨浩的左手无名指上,冰髓戒指在暮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而她的手指,空荡荡的。
像某种隐喻。
她忽然想起茶楼里陈屿的话:“你值得更好的。”
什么是更好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握着她手的这个人,用戒指和项链织了一张温柔的网。
而她已经在网里了。
暂时,还不想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