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裂痕下的“如常”
一年的时间,在神界不过是弹指一瞬,却足以让最激烈的情感冲击沉淀,也让某些伤痕结上一层薄而脆弱的痂。戴雨浩和唐舞桐,这两位曾经羡煞神界的神仙眷侣,似乎终于从那次惊天动地的变故中,勉强整理好了情绪的外壳。
他们尝试着像以前一样相处。一同在神殿用餐,偶尔交流几句关于神界公务的无关痛痒的话题,甚至会在其他神祇面前,露出无可挑剔的、属于情绪之神与蝶神的得体微笑。
然而,那层看不见的隔阂,如同最纤细却坚韧的蛛网,无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们都心知肚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即便曾经的爱意如浩瀚星海,如今也被那灵魂根源的真相、那借由女儿之口道出的过往痴恋,蒙上了一层难以擦拭的尘埃。完美无瑕的感情,终究是出现了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瑕疵。
这一日,唐三的身影出现在情绪之神神殿。他依旧是那副威严深重的模样,目光扫过看似恢复平静的女儿女婿,直接切入了核心。
“一年了,也该走出来了。”唐三的声音平静无波,带着神王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决断,“我知道你们心中仍有芥蒂,对那个……孩子,也难以释怀。”
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冷酷却符合他行事逻辑的方案:“若你们觉得,那个由……复杂灵魂构成的存在,会对你们未来的心境产生持续干扰,我可以出手,抹去神界所有相关者关于‘戴莹’的记忆。包括你们自己。然后,你们可以等待下一个孩子的降生,开启全新的生活。”
戴雨浩和唐舞桐几乎是同时猛地抬头。
“不!”唐舞桐的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抗拒,“爸爸,我不能……那是我的女儿!无论她……她的灵魂根源是什么,那十四年的相处不是假的!抹去记忆,等于否定了她存在过的一切!”那是她怀胎十月、悉心养育的孩子,那些记忆,痛苦也好,温暖也罢,都已刻入她的骨血。
戴雨浩也缓缓摇头,语气低沉却坚定:“岳父,多谢好意。但……不必了。记忆,无论是好是坏,都是构成‘我们’的一部分。强行抹去,不过是自欺欺人。”他无法想象失去关于女儿所有记忆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那等同于自我的一部分被生生剜去。
唐三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很快又被绝对的理性覆盖。他退而求其次,提出了另一个看似“温和”的建议:“既然你们不愿遗忘,那就用新的覆盖旧的。待舞桐身体调养好,孕育新的子嗣,依旧取名‘戴莹’。让新的生命,新的希望,逐渐覆盖过去的伤痛。时间,会抚平一切。”
他不再给两人反驳的机会,语气转为命令:“但在此之前,神界的运转不容有失。雨浩,你身为情绪之神,职责重大,不可因私废公。从今日起,需恪尽职守,确保下界信仰稳定,情绪流转顺畅。舞桐,”
他看向女儿,语气稍缓,“你若觉得神殿冷清,可常去你母亲那里住住,陪她说说话,舒缓心情。”
这番话,看似安排周全,实则将两人的处境清晰地划分开来。
戴雨浩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苦涩与压抑。他听懂了岳父的潜台词——他戴雨浩,需要立刻、彻底地恢复到从前那个兢兢业业、忠诚可靠的情绪之神,一个完美的工具。
所有的痛苦、不甘、迷茫,都必须深深压抑,不得影响“正事”。为了神界的“稳定”,他个人的情感无足轻重。
而唐舞桐,作为唐三的亲生女儿,则被给予了“舒缓心情”的特权。她可以暂时逃离这个充满回忆和尴尬的神殿,去母亲小舞那里寻求庇护和安慰。
“是,岳父。我明白。”戴雨浩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唐舞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我知道了,爸爸。”
唐三满意(或者说,他认为事情应该如此发展)地点了点头,身影消散在神殿中。
他离开后,神殿内再次陷入沉寂。
戴雨浩默默转身,走向他那张堆满了公务卷宗的神案。
他坐下的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将所有的情绪锁进心底最深处,戴上名为“情绪之神”的面具,日复一日地履行他的职责。
那份对岳父安排的不甘,对现状的无力,对失去女儿的痛楚,以及对与舞桐之间微妙裂痕的无奈,都只能化为他独自吞咽的苦果。
而唐舞桐,看着丈夫沉默工作的背影,心中同样五味杂陈。她获得了“休息”的许可,可以去母亲那里寻求慰藉,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放逐?
她与雨浩之间的问题,并未因父亲的介入而解决,反而因为这区别对待的安排,让那道裂痕更加清晰。她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转身,离开了神殿,向着母亲居所的方向走去。
神界的光辉依旧普照,秩序依旧井然。只是在这光辉与秩序之下,曾经最紧密的联结,已然出现了难以弥合的疏离。
戴雨浩埋首于公务,用忙碌麻痹自己;唐舞桐寻求着母亲的温暖,试图逃避现实。他们都按照唐三的意志,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如常”,但内里的波澜,只有各自知晓。
(第九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