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诚之后与心之所向
那十天,对戴洛黎而言,是前所未有的煎熬。每一次看到胸前那枚触手冰凉、却仿佛带着她气息的幽影石,每一次回想起并肩作战、被她信任守护的场景,那“退婚”的阴影和“利用”的猜疑便会如同跗骨之蛆般啃噬他的心。
他心不在焉,修炼也频频出错,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阴郁和挣扎之中。
终于,在第十天的黄昏,在那片熟悉的、他们曾多次交谈的训练场角落,看着朱露依旧如约而至的身影(今天她穿着一身沉静的黛青色长裙,花纹简约却显得格外典雅),戴洛黎深吸了一口气,鼓起了此生最大的勇气。
“朱露姐,”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我……我听说了你和戴华斌的事情。”
朱露的脚步顿住,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问。“嗯。”她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等待着他的下文。
戴洛黎握紧了拳头,直视着她的眼睛,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中许久的问题:“你当初来学院,接近我……是不是,因为戴家和朱家的武魂融合技?因为我……是戴家的人?”
他问得直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已经做好了听到最坏答案的准备。
朱露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没有回避,也没有恼怒,她的坦诚出乎他的意料。
“是。”她清晰地说道,“最初来到这座学院,我的确抱有这个目的。寻找新的、合适的戴家子弟,维系两家的传统,是我当时考虑的方向之一。”
戴洛黎的心猛地一沉,果然……
然而,朱露的话并没有结束。她话锋一转,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语气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认真:“但是,戴洛黎,我选择你,并非因为你是‘戴家子弟’这个身份,更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他更近了一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我观察过戴钥衡,也了解过其他人。但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着和戴华斌相似的、令我感到疲惫的东西——家族的枷锁,利益的权衡,或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她的目光在他有些怔然的脸上停留:“而你不同。我看到了你的挣扎,你的不甘,还有你那即使在困境中也未曾真正熄灭的、想要变强的火焰。你的武魂变异是麻烦,但在我看来,那也是你独一无二的潜力。我点拨你,最初或许带着一丝观察和投资的心态,但后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但眼神没有丝毫闪烁:“后来的日渐相处中,我是真的觉得你很不错。努力,坚韧,懂得感恩,更重要的是,你让我感觉到了……安心和信任。”
“在戴华斌那里,我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风筝,每一步都要符合别人的期望,疲惫不堪。但在你身边,”
她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柔和,“我感觉更自在,更像……自由的飞鸟。和你一起去猎杀魂环,不是利用,而是我相信,那个时候,只有你能让我放心地将后背交出去。”
这番坦诚到近乎直白的话语,像一阵风,吹散了戴洛黎心中大部分的疑云,却也掀起了更大的波澜。她没有完全否认最初的意图,但这番解释,却将重点完全放在了“他”这个人本身,而非他的姓氏和身份。
她是因为他是“戴洛黎”而选择他,而不是因为他是“戴家庶子”。
巨大的冲击让戴洛黎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朱露看着他复杂的神色,最后说道:“我说这些,不是要逼迫你什么。戴洛黎,我坦诚相告,是不想我们之间存在猜疑。如果你觉得无法接受我最初带有目的的接近,或者对我现在的心意有所疑虑……那么,从明天起,我不会再来打扰你。”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停留,转身,如同往常一样,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只留下戴洛黎一个人,僵立在逐渐暗淡的暮色中,心慌意乱,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她刚才的每一句话。
我接下来该思考。对于她到底是什么心情?老师,朋友还是其他的?
这个问题,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开。
老师?她确实如师如长,指点他修炼,引领他方向。
朋友?他们并肩作战,分享心事(虽然大多是他单方面说),彼此信任。
可是,仅仅是这样吗?
如果只是老师和朋友,为什么听到她坦诚最初目的时,他会那么害怕和心痛?为什么听到她说在自己身边感到安心和自由时,心中会涌起那样强烈的喜悦和悸动?为什么看到她离开的背影,会感到如此慌乱和不舍?
那些因为她衣着色彩变化而泛起的涟漪,那些不由自主追随她的目光,那些在她离开后空落落的心情……这些,仅仅是对师长和朋友的依赖吗?
戴洛黎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了。他隐约触摸到了那个答案的边缘,那个让他心跳加速、脸颊发烫,却又感到一丝惶恐和不确定的答案。
他似乎……不仅仅是把她当作老师和朋友了。
那份情感,混杂着仰慕、依赖、信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想要独占那份特殊对待的渴望。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训练场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戴洛黎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臂弯里,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直面自己内心那复杂而汹涌的情感。
他知道,他必须想清楚。因为她的去留,取决于他接下来的答案。而这一次,不再是因为家族,不再是因为武魂融合技,仅仅是因为——戴洛黎,和朱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