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渭北荒原,风沙漫天。
起因是侍中杨琦、黄门侍郎丁冲、钟繇等人,与李傕的部将杨奉、军吏杨帛合谋诛杀李傕。
李傕因其他事杀了杨帛,在杨奉看来,事情败露了。他大为恐慌,连夜逃离。
杨奉带着百余亲骑,驰入废弃营垒,又收编了近千并州残骑。角落里站起满脸刀疤的韩暹及其白波旧部。
“在我营里,只有饿死的鬼,没有钦犯。”杨奉解下酒囊扔过去,“以后,你们就叫‘奉信营’。”
第二夜,并州骑、白波旧部、逃荒流民,凑出了三千人。杨奉把郭汜拨来的一千斛粮全下了锅。
“这世道,有兵才有活路。” 他对韩暹说,“但兵要吃粮。粮在谁手里,你我知道。”
兵在手里,不一定干的了。没兵,干不了。兵在粮在,干的了。
长安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有人比曹操先动了。
张济。
这位董卓旧部、西凉宿将,此时正屯兵弘农。他比李傕、郭汜都清醒——关中已经养不活这么多兵了,再耗下去,要么饿死,要么被百姓吃了。可他不能像杨奉那样说走就走。杨奉手里只有三千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他手里有上万人,走哪儿哪儿粮食涨价。
所以他选了个折中的办法:入长安,调停。
名义上是“和解二将,共扶汉室”,实际上是想从李傕、郭汜嘴里抠出点粮食来。他带了一千亲兵,押着三十车粮草进了长安。粮草是从弘农牙缝里挤出来的,每车上面铺一层粟,底下全是麸皮,但李傕和郭汜看到粮车,眼睛都绿了。
调解的结果,史官记了八个字:“济从弘农入关中,和解傕、汜。”
实际上什么都没谈成。李傕不放天子,郭汜不放公卿,两个人各咬着一块肉死不松口。唯一达成共识的,是张济带来的那三十车粮——被两家当场分了。
献帝倒是因此记住了张济。
那天张济在临时朝堂上跪拜,刘协从御座上探出身子,问他:“张卿,弘农可有粮?”
张济答:“有,但不多。”
“那朕若幸弘农,能吃饱吗?”
张济看见了刘协的惨样,本该大红的袖口已经磨白了。他顿了一下,说:“臣当竭力。”
刘协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旁边的董承脸色铁青——他正在联络袁术,想把天子弄到南阳去,张济这个提议等于截他的胡。
但刘协当天就下了诏:封张济为骠骑将军,假节,开府如三公。
诏书是尚书台拟了、尚书令史署了、天子玺印盖了的,不比杨奉那个“兴义将军”的口头答应。张济是这一年里,唯一一个从刘协手里拿到正经官爵的西凉将领。
他带着这个头衔回了弘农。
回去的路上,他的侄子张绣问他:“叔父,天子真会来弘农吗?”
张济看着车外的荒原,沉默了很久。
“不会。”他说。
张绣一愣:“那您还——”
“官爵是真的就够了。”张济打断他,“有这个官爵在手里,将来不管谁得了天子,都得认。刘表认不认?刘表得认。曹操认不认?曹操也得认。”
他把那份诏书贴身收好,策马向东。
弘农还有一万张嘴等着他回去喂。
……
曹操常年来往于兖州和关中之间的信使,王晟,左臂用粗布草草包扎,渗出的血已经发黑。他跪在州府青砖地上,模样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明公……长安……长安完了。”
他竟紧张得结巴。
厅内霎时寂静。
曹操放下手中的竹简:“说清楚。”
“年初大旱,人相食,李傕将仅存漕粮尽拨其飞熊军,郭汜部卒麸皮难觅。马腾、韩遂三万兵压境索粮,李傕强令郭汜为前锋,胜无赏,败无恤。郭汜当众拔刀,几至火并。”
王晟字字如刀:
“后郭汜以“纵敌”罪斩樊畴,当晚扣了李傕派来探视的侄子李利,李傕大怒,遂各自拥兵壁垒。如今李傕屯兵北坞,郭汜据南阙,两军在长安街巷逐屋争夺。公卿大臣被两军轮流扣押为质,太仆赵岐饿死在郭汜营中。郭汜占其粮帛印信,还说……天子是李傕的招牌,谁抱谁烫手;公卿家有粮有印,倒是实在货。”
“天子呢?”曹操问。
王晟喉头哽住:“困在北坞。李傕已迁车驾入坞,外掘壕,内驻飞熊。公卿入见,先搜身;御膳名存实亡,只送一釜稀粥,宫人内侍三日一食。有逃出的小黄门说,李傕把宫中采女、宫人赏给羌胡渠帅,换其骑卒守坞。羌胡昼夜出入禁中,饮酒喧哗,天子掩面而坐。李傕还对左右笑:‘天子饱则思东,饥则念我。饿死那群累赘也好。’”
荀彧闻言,起身,衣袖无风自动:“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景从,高祖东伐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如今天子蒙尘,将军首倡义兵,若能奉主上以从民望,秉至公以服雄杰,四方虽有逆节,其何能为?!且今关中遭难,李郭相攻,此乃天时!”
戏志才仍强撑病体,被两名仆役搀扶着走出来。
“文若所言……正是要害。张济在弘农缺粮,上月还曾遣使来兖州,暗示愿以‘让开潼关通道’换取粮草……我等首批使者已发。段煨在华阴观望,此人谨慎,不会轻易动手……杨奉、董承等人心向天子,却苦无外援……”
他看向曹操,一字一顿:“明公,迎奉天子……非为虚名。得天子在手,则敕命可出,大义可恃……纵使兖州乏粮,然有‘奉诏讨逆’之名,便可向豫州、徐州、乃至河北征调粮秣……名正言顺!”
曹操沉默,许久,他抬眼看向角落:“谭珵。”
谭珵上前一步:“属下在。”
“你去过长安全程,熟悉道路关隘。若派兵西迎天子,你以为如何?”
连日来,谭珵借着隔三差五往戏志才那跑,蹭些情报。因时间线提前,不少势力之间已经形成新格局。对此,每夜不能寐时,谭珵早反复思量方略。现在机会既然来了,他便和盘托出。
“珵以为,虽险可为!”
“关中凋敝已极,李郭相攻,其兵力必集中于长安周边。潼关至弘农一线守备空虚,米粟无多,守卒必军心涣散。”
“关键不在李郭,而在第三人。” 谭珵手指在舆图上长安位置重重一点,“眼下长安实已三足鼎立:李傕据北坞,郭汜守南阙,而杨奉领‘奉信营’屯于霸西,名义仍属李傕,实则独立。”
“杨奉去岁已被表为别部司马,麾下收编并州残骑、白波旧部,合计三千余,皆虎狼之辈。其人与郭汜有密约,又握李傕把柄,首鼠两端,所求者无非粮饷官爵。”
“天子现困北坞,唯杨奉部驻防最近。李郭相攻,必皆欲挟天子以令对方。而杨奉——他可开门献天子,待价而沽。我等欲迎驾,非但要过李郭之防,更须抢在杨奉将天子‘卖’予他人之前。”
“张济屯弘农,此人曾于去岁冬入长安调停李郭,并首倡‘天子东归’。今其缺粮,正是潼关之路可买之机。先前张济遣使来兖州,已允三千斛粮草。”
“段煨屯华阴,兵精粮足,但此人谨慎,素有名誉,修农事,不掳掠,若见天子车驾真能东出,未必敢公然阻拦,或可凭朝廷大义说之。”
“若能选精锐轻骑,携粮先行,再通张济,打开潼关一路,寻商洛小道疾行,直插蓝田。蓝田坞主赵昱乃故司隶校尉赵谦旧部,或可为内应。如此,接应天子东归,并非无望!”
一口气说完,谭珵在想,事实是否真能像自己的判断,迎奉天子如期举行。
如果不是他横插一脚,曹操要等到196年才有机会正式迎奉天子。尤其首次派曹洪接驾,还无功而返。
而且,张济真的难以信任。按原本的正常走向算,到现在出发迎奉天子不久后,大概八九月份,他会有些邀请天子“幸弘农”的意向,并且最后这玩意儿还掉过头来帮着李傕郭汜追击。怕不是想从刘协身上捞好处。谭珵不确定后继粮草是否能牵住他不整老曹。
曹操凝视他片刻,忽然抚掌:“好!条理清晰,洞悉关窍,胆大心细!”
他起身,声震屋瓦:“曹洪!”
“末将在!”曹洪跨步出列。
“命你即刻挑选精锐步骑八百,尽起库中可用甲仗!三日内,必须成军!”
“末将遵命!”
“谭珵听令!”
“属下在!”
“擢升你为兵曹从事,参迎驾军事!即日起随曹洪将军筹备西行事宜,负责沿途联络、地理向导、情报分析,协理粮秣调度!”
“你需将所知关西情势、道路关隘,详尽告知曹将军,三日内拟订行进路线,不可有误!”
谭珵躬身:“珵领命!”
……
众人皆去,曹操、荀彧、戏志才、枣祗、曹洪、谭珵围着一张摊开的兖州仓廪册籍。
枣祗:“明公,存粮已耗七成,全部可动用的粟、麦、豆,总计七千八百斛。”
他抬头,眼中有血丝:“需预留至少三千斛,作为底数。否则一有风吹草动,军心立溃。”
荀彧看向弘农:“张济处,首批粟麦已发,换其让开潼关至陕县通道。后继两千四百斛,关乎通路能否稳定打开,必须兑现。”
“另,此次使者迎奉,当再携三百斛稳住他。”
戏志才咳嗽几声,低声道:“迎驾队伍自身需携带多少?八百精锐,若再加天子及近侍公卿,人吃马嚼,还需备赏赐、应急余量。”
曹操看向谭珵:“依你估算,最低需多少?”
谭珵沉吟片刻:“禀明公,此行重在速行,非为接战。若一切顺利,自定陶西进至接应天子东返,最快往来需近月。”
“八百精锐,人携七日干粮,以‘三合饼’为主,余赖沿途补给,可大幅减轻负重。但需备至少一百斛精粟、三十斛麦,专供天子、公卿及关键时刻食用。另需五十斛麦粉、薄酒十坛、缯帛五匹,以为礼仪门面及……或与杨奉等辈周旋之资。”
曹操点头:“可。拨四百斛精粟、一百斛麦予迎驾队伍。其中一百五十斛粟、五十斛麦单独封装,非天子、重臣及危急时不得动用。其余与‘三合饼’混合,充作常食。”
“再拨五十斛麦磨粉,备酒帛,为礼仪之用。”
荀彧轻叹:“如此,兖州库中除预留三千斛保底外,余粮将尽。此役,关乎国运,亦系兖州生死。”
曹操环视众人:“粮尽可再筹,机失不可复得。诸君,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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