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粮船被曹操烧了?城外也弄不到粮了?!"吕布听到逃回来的溃兵报告,差点把房顶掀了,一脚踹飞了眼前的矮桌,"曹阿瞒!断我生路!"
消息传开,并州兵营直接炸锅。
"后路断了,新粮也没了?这是要困死咱们啊!"
"都怪张邈那老小子!非引咱们来这鬼地方!"
"将军!我们要活路!"
一群情绪激动的并州兵围住了吕布的门口嚷嚷。吕布怒气冲冲出来,强压火气安抚众人:"弟兄们稍安勿躁!活路会有的!我吕布必带兄弟们杀出去!"
安抚完人群,吕布回头给高顺使了个眼色。
张辽站在人群外围,一直没动。方才那些兵卒吵嚷时,有人回头看见他,声音不自觉就低了下去。他外头没穿甲,只内着贴身软甲,罩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别着一柄无鞘的环首刀,刀身竟比高顺那把还要亮。
张辽听着吕布那句“活路会有的”,这话他听过太多次,从并州到长安,从长安到兖州,吕布每次都这么说。他压住眉头,转身走了。
当晚,营区角落,两个黑影凑在一起。“李头儿,啥事?饿得睡不着。”王屯长声音发虚。
李屯长警惕地四下张望,鬼鬼祟祟掏出半块硬如石头的麦饼:“捡的,分你一半。别声张。”
王屯长抢过就啃,含糊骂道:“吕布说得轻巧,带咱们杀出去……饿得刀都提不动,杀个屁!”
“张邈那老小子肯定藏粮了!白天要不是高顺拦着,我……”
李屯长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墙后,几双眼睛冷冷注视着。
“确认了,就他俩。”刀疤脸副将低声道,“将军有令,做得像意外。”
黑影骤然扑出!
王屯长嘴被捂住,短刃从后背刺入,他瞪大眼睛,抽搐着倒下。
李屯长刚拔刀就被踢飞,脖子被铁臂勒住:“唔……你们……是将军……”
“扔。”副将冷漠下令。
扑通两声,麻袋沉入护城河,水花消散。
“回去复命。他们巡城失足,捞不到了。”
次日清晨,消息传开。那两个带头闹事的倒霉蛋屯长,"意外"失足,沉入了护城河底。士兵们默默低头喝粥,无人说话。
一月后,为争夺半袋偶然发现的、不知何人私藏的豆干,并州兵与兖州兵爆发了大规模的械斗,刀枪相见,死三十七人,伤者无数。高顺带着陷阵营弹压都极为吃力。
也正是在这当口,吕布与张邈在军议上的争吵彻底公开化了。
“张孟卓!”吕布一脚踹开碍事的矮凳,戟指怒骂,声音因饥饿而有些中气不足,“你陈留不是号称富得流油,钱粮广盛!这才几天?!老实交代,是不是还藏着掖着,想看我吕布和并州弟兄的笑话?!”
藏着掖着?库府里的老鼠都饿跑三波了!
张邈本就因弟弟张超的死和陈留失陷而心力交瘁,闻言气得浑身发抖,昔日名士风范荡然无存,他猛地站起,甩开宽大衣袖,“吕奉先!你休要血口喷人!我张邈倾家荡产助你,府库早已空空如也!是你麾下这些并州莽夫,个个都是饭桶吗?照这么吃法,便是神仙也供不起!”
“你说谁是饭桶?!”
“谁应便是说谁!”
眼看要掐起来,陈宫上前横亘在两人之间:“将军!太守!曹军未退,内争先起,乃是取祸之道。”他先看向吕布,目光又扫过张邈,“当使两军同例分粮,标准一致,既可安士卒之心,亦绝外人挑拨之隙。当此危局,合则尚有生机,分则万劫不复!”
张邈为了证明自己绝无私藏,立刻接口,声音带着悲愤:“宫台所言甚是!我兖州兵先减口粮!”
高顺闷声开口,“将军,没意见。要饿,一起饿。公平。”
吕布胸口剧烈起伏,环视着眼前面色蜡黄的陈宫、一脸决绝的张邈和面无表情的高顺,知道再闹下去也无法变出粮食,强压下把营帐掀翻的冲动,咬牙同意:“行!就按公台说的办!传令下去,所有人——口粮再减半!”
张辽从帐外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干净的碗,碗里盛着稀粥。张辽把它搁在吕布的案上。低声说了句:“将军,末将的部曲,还能撑三日。”吕布一句话没说,拿起碗一饮而尽。张辽走了。
张辽出了帐,沿着城墙根往西走。城外曹营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密密匝匝。
三日。他能撑三日,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口粮匀给了底下的人。他是将军,将军不是骑在别人头上,是走在别人前头。还记得那时候,吕布在丁原手底下,他一开始也是跟着丁原的,认识了高顺,后来吕布把丁原杀了,才跟了吕布。高顺这个人一向是很古板的。是什么就是什么,就像个木头人。他当时年轻还不可置信这世上竟真有这么正的人,好像半点不容私。后来一来二去,高顺虽然还是整天古井无波似的一根木头,但他们关系的确不错了,倒也不在于说多少话。但高顺这个人太听吕布的话了。他太在乎忠诚了。好像只要将军还在,跟了将军人生就容不得半个污点。所以说无论吕布流亡几次,他还勤勤恳恳跟着,也是他这么硬的性子,训练出了有时候让张辽都羡慕的陷阵营。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
侯成偷偷溜进来,对陈宫低语:"公台先生,如今形势危如累卵,咱们下一步该如何?"
“吕布,刚愎匹夫,难与谋事。张邈,亦难托付。”他取出一封密信,"你设法将此信送至河内张杨处。另抄一封,遣人暗送邺城,措辞稍加改动,莫留落款。”
侯成接过信,仍有疑虑:"张杨会出手吗?”
陈宫淡淡道:"尽人事,听天命。总要试试,不能束手就擒。"
……
三十五日后。
“明公,各县筹粮皆空……眼下,连每日一顿的薄粥,最多也只能再维持三日。”程昱从范县回来,这时候声音都是哑的,“末将……已命人将所能寻到的……所有驮马、伤畜,乃至……皮甲、弓弦,一并煮了,混入粥中。”
他说得隐晦,但曹操帐中几位核心将领都明白那混入粥中的“腌肉”意味着什么。略其本县,供三日粮,颇杂以人脯。一股压抑的的沉默弥漫开来。连一向剽悍的夏侯渊,也只是盯着地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濮阳未下。如今,是要我等先溃于腹中吗?”
恰在此时,伴随急促的脚步声,帐外传来王必带着一丝狂喜的声音:“明公!文若先生紧急调拨的军粮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然而,当王必将一个小布袋呈上时,所有人的心又沉了下去。那袋子实在太小,太轻。
曹操一把抓过,打开,里面是黑褐色、干瘪皱缩的颗粒。
“……桑葚干?”曹操捏起几粒,几乎不敢相信。
“是,明公。”王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羞愧,“文若先生搜刮全城,仅得此物两千斤。言……言蝗虫过境,田野如扫,此已是鄄城能拿出的最后可充饥之物。”
曹操看着那几粒可怜的桑葚干,缓缓握紧拳头,桑葚干硌得掌心生疼。
“分下去。按人头,每人……每日一把。”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后半句,
“告诉将士们,吃完这些,若濮阳还未下……我们就得学程仲德,为自己准备‘腌肉’了。”
就在曹操收到桑葚干的次日夜晚,
谭珵奉命巡视前沿阵地。
话说戏志才那玩意成天劝老曹稍安勿躁,言啥吕布必自乱阵脚。到底靠不靠谱?这都三十多天了,吕布还在守。
不会真的要等到两边都弹尽粮绝,各自退兵吧。
再者,他那小身板这么饿下去,撑得住吗?我都快饿晕了!
忽然,他抽了抽鼻子,闻到一股奇异的肉香。
这香味在饥肠辘辘的夜里显得格外诱人,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
这时候,怎么会有肉?
他循着味道,看到几名曹军哨卒正围着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一个破瓦罐,里面翻滚着些东西。
“煮什么呢?”谭珵走近问道。
那几个哨卒吓了一跳,见是他,才松了口气,为首的什长面色古怪,低声道:“谭掾史……是城里……城里用箭射出来的。”
谭珵一愣,看向瓦罐。借着火光,谭珵看清了里面翻滚的东西:几块明显是煮过的、发白的皮肉,上面甚至还能看到些许未处理干净的毛茬。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什长继续道:“还……还带了句话,刻在箭杆上……”他递过一支箭。
谭珵接过,就着火光辨认上面刻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尔等尚有余粮饲犬乎?】
谭珵如遭雷亟。
这根本不是挑衅,这是城内守军在绝望中,用一种极端残忍的方式,向他们传递一个信息——粮尽。
他们射出来的,可能是……
谭珵立刻转身,奔向中军大帐。
“明公!城内……城内已开始……”他气喘吁吁,不知该如何措辞,“他们……在吃……‘腌肉’了!这是崩溃之兆!”
……
濮阳围了快五十天,曹营的粮一天比一天稀。谭珵每天端着那碗能照见人影清汤,心里头已经把戏志才那副病恹恹的模样骂了八百遍。
说好的十日之期呢?这都多少个十日了?
可这话他只能烂在肚子里。戏志才虽然成天歪在榻上咳得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可曹操信他,信得跟信自己左手右手似的。谭珵说了不算。
这日傍晚,斥候来报:濮阳西面四五十里,吕布有一支别屯,约莫千把人,守得松散。
曹操一听,眼睛就亮了。
“千把人,孤悬在外,不打白不打。”他扫了一圈帐中诸将,“谁去?”
夏侯惇肩伤未愈,夏侯渊要守大营,曹仁在陈留方向盯张邈残部。曹操环顾一圈,点了乐进、李乾,又自己亲率中军精锐三千,趁夜摸黑往西去了。
——他没叫戏志才。
其实曹操不是没想过。他站在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戏志才那顶飘着药味的帐子,脚步顿了一下。可他又想起这三十多天来,每次他问“何时能打”,戏志才都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咳半天才说一句“稍安勿躁”。他等够了。他曹操是兖州牧,是领着数万大军的主公,不是坐在帐里听一个病人说“再等等”的摆设。
这千把人的别屯,他有三千精锐,夜袭,打得赢。
他故意没让人去请戏志才。王必问了一句“要不要知会戏先生”,曹操摆了摆手:“不必。小战,不劳他费神。”
谭珵站在营门口,看着曹操披甲上马。他一个管粮的,夜袭这种事轮不着他。但他看着火光映着曹操那张不怎么好看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太顺了。
吕布那帮人饿成那样,还有心思在城外四五十里搁一支别屯?搁了又守得松散,等着人去打?
谭珵想开口,嘴张了张,又把话咽回去了。他一个兵曹从事,跟曹操说“我觉得这事有诈”,曹操能听他的?上次能说上话,那是王必搭的线,是军纪的事。这回是打仗,没他说话的份。
三千人的火把就这么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