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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夜宿孤村

三国,我谭珵只是棋子?

出了兖州治所甄城,往长安方向。官道旁已是田畴荒芜,村落残破。偶尔能见到面黄肌瘦的村民在废墟里翻捡什么,他们见到谭珵等人组成的这支打着“曹”字旗号的队伍,大多惶惶忙忙找个地方躲起来,再偷偷窥探。

谭珵最初来到这里时那点儿因先知而产生的傲气早就被碾得粉碎。看着一路的乱世疮痍,“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那两句曹操行军途中经蒿里山地带有感而发的诗,被谭珵不由自主地想起。它们此刻仿佛有了血肉和温度的填充,而前者腐朽,后者冰冷。

蒿里山……不高,也不显眼,一直伏在谭珵的老家泰安,前世每每出门经过那里,他感慨万千。

“老乡,前面到何处了?”领队的王必扬声问在路边刨树根的老者。老者抬起头,看了看旗帜,沙哑着嗓子回了几句。口音很重,带着浓重的颍川一带的土腔。王必皱了皱眉,显然没完全听懂。

谭珵侧耳细听,下意识地接口道:“他说……再往前三十里,是燕县地界。官道……官道去年被黑山贼踩烂了一段,不太好走,让咱们小心点。”说话的时候,谭珵看清了老者的脸。他眼睛浑浊,带着些黄褐色的斑点。谭珵不由恍神。整十年,这中原之地天怒民怨、战乱频繁。可怜苍天已死,那宫室万千都做了土。

前世的他没少听过人们对刘邦的吹捧,对那个开创大汉的草莽皇帝的追捧。每到那个时候,谭珵一言不发。因为刘邦确实是个很会笼络人心的君主,他无法反驳,但他谭珵不会认同为尊者讳的虚美。谭珵也从不为这些跟人争论个面红耳赤,既然知道他们不会真正在意那些数字,多费口舌便是这天底下最无用的作为。

曹操当时在青州,后面还念了两句。“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谭珵记得。昔高皇帝接秦之敝,令民得卖子,就食蜀、汉……汉初,百姓十存二三。

谭珵很痛心,止于痛心。他甚至无法找到个合适的由头去承受那数字。这一切的一切,推给任何一个人,都不合适。每个人又都逃不开干系。兴,百姓苦,亡,百姓更苦!而今军士们也常饿肚子。那些青州兵,谭珵知道他们闹也是因了吃不饱,他虽惯会用些损招转移他们的注意力,实际上并不是真的厌恶那些士卒,只是出于无奈。人的几句牢骚,相较于上天又算得了什么呢?恰恰是因他们只剩着本身的打骂嬉笑了,才会显得粗俗没有教化。这一切,谭珵能说什么?叹两个字。吁嗟。叹自己无用是书生么。

这不是什么夸大。《后汉书·孝献帝纪》载得清清楚楚:“是时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一斛二十万,人相食啖,白骨委积。”在这样的时代,曹操沦落到找上富商为底下人借粮,为的是让士兵们吃上饭,让自己的宗族兄弟、谋臣征将吃饱饭。有的人反了,不是他想让他们反的。前期的几年时间,老曹废了心力,望着他们不走,不反他。

过几年,刘备也要北上攻打下邳,届时兵溃,东取广陵,再被袁术打败,将落个麾下人相食,投降吕布的下场。

甚至因为缺粮缺惯了,在曹操后期攻打张鲁时,前方有梅那种鬼话说得轻车熟路。还有“河北枪王”张绣他叔—张济。就是因为缺粮,才跑去荆州南阳抢粮食,被人射死在城下。 四世三公二袁呢?哥俩儿一个摘桑椹,一个捉蒲蠃,谁不是知道处境堪忧,也要咬牙硬撑?这些话,这些事,可以不记着,但它们会被看见。人们将它们视作传奇,固然可喜。可它们本身只是场彻头彻尾的悲剧罢了。

如今,听着官道已让那帮走投无路又穷凶极恶的山贼捣鼓成了烂样。谭珵知道此行福气又是不小。

王必看到谭珵居然可以和老者交流,点点头,有些意外。

他一挥手,队伍继续前进。午后,人困马乏。王必下令在一处尚有残垣遮挡的废弃村落旁休息,埋锅造饭。

谭珵寻了处断墙根坐下。他抽了空观察那些护兵,有几个感觉特别稳当,眼神也利。他们散布在四周,看似随意,实则隐隐构成了一个警戒圈。这几个人不像一般小兵。

这队本身就是精锐,他们……是精锐中的精锐。

戏志才的人?谭珵胡思乱想道。看着还是护着?他搞不清,但这时候下贼船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屯长李利拿着水囊走过来,递给谭珵:“谭司马,喝口水。”

“多谢李屯长。”谭珵接过水。李利看起来凶悍,一路上下令指挥倒是井井有条。

李利没走,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司马,方才你听得懂那老丈的话?”

“家母是颍川人,小时候听过些乡音。”谭珵实话说。“李屯长,我跟你说。这关西、司隶各地的方言,我都略知一二。也是巧了,那时年少,走南闯北,就想着杂学旁收嘛。”他没什么好隐瞒的。这世道,一个人通几门语言,是最好打听的。而且他想瞒也瞒不住,几斤几两,戏志才早给他抖搂出来了。谭珵穿越过来这具身体自带的“语言包”,戏志才倒比他自己利用得还精。

李利点点头,没再多问,只是感慨:“这世道,能听懂人话,有时候比能打还管用。”

半晌,看着贼拉能打的那几个护兵去歇息了。李利瞥见,想起冲谭珵介绍:“那几位,是戏大人亲自挑的,好手。”谭珵打起精神,他确实没想到可以听李利主动提起这茬,也算是意外之喜,打消了谭珵的些许顾虑。

既然是戏志才的人…保护也好,监视也罢,就随他去吧。至少自己的人身安全应当是不会受到威胁的。

谭珵拿出干粮啃了会儿。趁着休息,他假装整理行囊,悄悄再看那幅长安官署布局图。

除被圈出的卫尉署此之外,图上看不出更多玄机。

但回想起出发前戏志才的态度,谭珵总觉得,戏志才给他这个,怕不单是为了指明张喜的办公地点那么简单,肯定有更深的意思。

难道真是我神经兮兮?

正琢磨着。马蹄踢踏在土里的急促的动静由远及近传来。李利派去在前方探路的老卒快马奔回。

“王主簿!前方燕县境内,官道果然损毁严重,且有流民聚集,人数不少,堵住了去路!看情形……不太安分!”

王必猛地站起,脸色沉了下来。流民聚集,意味着混乱,甚至抢劫。

谭珵跟着站起,心里暗叫倒霉,出发前一晚他就考虑过流民暴动。这种情况古时并不罕见,并且相应的衍生出了护卫货物运送的做活,以专门应对此类恶性事件。干这行最出名的一位是刘备。他早期和公孙瓒是师兄弟。公孙瓒在幽州,刘备就在附近的范围活动,做类似于镖师的工作—押镖。准确的说,他做的是那个看着镖师押镖的头子。王粲在英雄记里记了一件事,颇为好笑。刘备曾三落妻子,狼狈出逃,可谓落魄无比。而其中一次他跟吕布打起来,结果没干过人家,被吕布撵到小沛。而事情的导火索竟是刘备犯了"职业病",劫了吕布的马。

谭珵昨晚仍心存侥幸,想着自己这天选的穿越者,说不定能运气好些,去长安走这一遭免了路上遇到什么恶性事件呢。现在那点儿希望被掐灭了。自己穿越原来只是换个地方打工,真的毫无金手指。

“有多少人?可有器械?”王必疾问道。

“约摸百余人,多是青壮,手里有锄头、木棍……好像,还有几把破旧环首刀。”老卒回道。

气氛瞬间紧张。他们虽然有二十名精锐护兵,但对方人数占优,而且流民为了活命,一旦急眼炸营,什么事做不出来?如果被缠上,耽误行程不说,万一暴露了车上的缯帛,麻烦就大了。

王必看向李利:“李屯长,你看?”

谭珵感到一阵无语凝噎。王必一个主簿,怎么到了关键的事儿上先问李利?把李哥当元芳使呢?

李利平时大大咧咧的,能当上屯长,确有几分拼杀的本事。谭珵担心的不是他被揍个半死,而是知道李利不通兵法,到底多靠的经验。怕这时候一着急,李利头脑一热,指不定就想着冲过去。到时以王主簿你我的身板,跟着他折腾,不会出事?

“主簿,要不咱们冲过去?量他们也不敢阻拦官兵!”李利握紧了刀柄,眼中凶光一闪。殊不知他话音刚落下,谭珵两眼一黑。

心知要是再由着王必和李利商量出个所以然来,他今天恐怕就得交代在这里。谭珵急喝道:“不可!”

“王主簿,李屯长,我们此行乃奉曹公之命。”

“是向天子进贡。”

“当以期限为重,以弟兄们的身家性命为重。方不负曹公所托、天子所期。弟兄们都能明白李屯长确是好心,但我等行事切不可莽撞。兵法云:兵者,诡道也。尤其是现在这乱世。咱们也看到、听到了,咱们脚下这段官道之所以现在这般破烂,是被黑山贼搅得、是被逃难的流民踩得!相当长一段!咱们也是一个脚印一个脚印踩过来,路上想想,以后修它又要征多少劳力?维修有多艰难,更说明贼人的猖狂,说明我们的处境并非是安全的。王主簿,我,李屯长,都想弟兄们处于一个安全的位置。我等既不是贼寇,到了长安,自不必藏头露尾。然半途之中,却要明白敌明我暗的道理,当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行伍重在隐、快。若是冲阵,难免伤亡。动静太大,若被有心人注意到我们这支‘贡使’队伍如此强硬,恐生事端。而且,一旦见血,这些流民红了眼,就更不好收拾了。”

王必是正使,但主要负责交接文书,临机决断确实并非他所长,这时候更被谭珵嘴里吐出来的处处为他们这支队伍着想的话所打动,于是看向谭珵问:“谭副使说得在理,具体怎么行动,敢问高见?”

“他们是求食,不是求战。我们携带的军粮还有富余,可否取出一部分,由几名军士持械护卫,在前方隔开一段距离分发?同时大队人马缓缓压上,不露兵刃,以示无意交战。得了粮食,他们自然会让开道路。我们只需争取通过的时间即可。”谭珵努力维持着镇定,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自己不露怯,王必才更有可能听。

恩威并施是谭珵第一时间想到的优解。既不能任流民们施为,助长放肆。也得留下点希望。俗话讲,软得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当下那些流民,稍不留神就可以归为不要命的一类了。对方要真是饿极的那波,把持不住以命相博,拼起来搞砸了老曹的计划,包括自己在内的这几位都吃不了兜着走。往坏了说,小命不保。往好了想,学习高祖落草为寇吧,浪迹天涯,大概率比这些流民好不到哪去。所以,用少量的粮食换取平安通过,避免冲突,节省时间。才是性价比最高的选择。

王必眼睛微亮,这法子听起来可行。李利想了想,也点头:“谭司马此法稳妥。末将带几个人去办。”

五名护兵跟着李利,扛两袋粟米走到前方约百步的地方,原地将米袋放下,然后退后几步,手按刀柄,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堵在路口的流民看到粮食的一瞬间果然便骚动起来,但看到精锐的护兵和后面压上的大队人马,他们也不敢造次。李利在旁指引,呵斥住流民中偶有的那些手脚不老实的。其余的流民们在领了粟米后,便纷纷退到道路两旁,眼巴巴看着这支队伍通过。

谭珵骑在马上,通过流民中间,能清晰看到他们对粮食的渴望以及对刀兵的恐惧。

有惊无险,队伍通过了这段损毁的官道。乱世,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谭副使,通晓方言,亦明事理。”王必难得地夸了一句。

谭珵勉强笑了笑,心里轻松不起来。现在踞长安还远着,谭珵琢磨的是光凭他那儿点本事,无论何时都不会是半场开香槟的那个人。

天黑前,队伍找了个破村子落脚,比白天那地方还破。这时候只是初春,天气尚寒,晚上风呼呼吹过烂窗户烂门,他们把篝火点起来,稍微暖和,但没人说话。

谭珵找了个相对安静的位置,靠着半堵墙坐下,但拿出干粮。许是身体还没有完全习惯于异地的长途奔波的原因,谭珵忽觉一阵恶心,没什么胃口,便又摸出那卷绢帛,凑着火光看。火光透过丝绢,隐约看出中间某处有片阴影,似乎比别的地方略厚。丝绢遇火应透亮均匀,而这绢却时明时暗,不像寻常货。

双层织法?

戏志才用的料子不一般。谭珵想。但也可能是制造瑕疵。

他往下看,绢上画的还是长安官署图,其中卫尉署画了个圈。

谭珵看着看着,手指头在图上慢慢划拉,划到“武库”边上时,感到有点硌手。仔细一看,那儿原来有个小黄点,跟小米粒差不多大,颜色跟绢布几乎一样,不仔细摸倒发现不了。

武库?

武库是放兵器的地方,守得严实。戏志才在这儿点个点儿,是除了找张喜,还有别的事?还是说这地方有什么要注意的?

谭珵一时想不明白,他把绢布收好,看着火堆发呆。这趟去长安,水可能比他想的要深。

长安等着他的,是什么?